阮久摸摸蕭明淵的腦袋,蕭明淵朝阮久齜牙。
走到宮門前的時候,阮久小聲問道︰“你做了什麼?”
蕭明淵攤手︰“沒做什麼。”
“你沒做什麼能……”
“你別問了。”蕭明淵神色堅定,一定不願意跟他說。
這時英王府里,英王也在听底下人查探的情況。
“昨天八殿下用晚飯,底下人送了一道羊羔上來,羊羔應該是鏖兀王後從鏖兀帶來的。八殿下看見羊羔,當時就放下筷子流淚了,說︰‘這不就是離了父皇的我嗎?’”
“後來半夜里,八殿下從夢中驚醒,連衣裳都沒穿好,就跑進了宮。陛下當時宿在王美人宮中,听說八殿下來了,本想讓人打發他回去。但是八殿下拿出一支禿筆,讓人呈給陛下看,陛下就肯見他了。”
“听宮里伺候的太監說,八殿下哭著認錯︰‘今日看見阮家父子,心中不勝悲痛。又見羔羊,想見羔羊跪哺,兒臣真是不忠不孝,罪該萬死。’後來陛下也十分動容,佯怒說他不懂事。八殿下就順坡下了,說是自己年輕不懂,現在遭了罪了,就明白了。”
“結果父子二人,就說了一夜的話。”
英王面容扭曲,揚手砸了手里的東西︰“他也就只會哄哄父皇。”
*
蕭明淵的生辰在正月,早已經過了。
梁帝沒有讓禮部給他辦禮,更沒有給他封王,現在改了口,說是為了阮久,才把蕭明淵的冠禮推遲。
不論梁帝的初衷究竟是什麼,但只要他這樣說了,這就是他的本意。
蕭明淵與梁帝父子兩人的關系很快就回到了阮久和親之前,甚至比從前還好。
梁帝還來看過他們打馬球。
阮久的生辰在六月,這陣子禮部和內廷都在忙著籌備他和八殿下的冠禮。
很快就到了這天。
阮久早早地被人從被窩里挖出來,洗臉漱口,然後被趕到阮家的祖廟去。
阮老爺請了永安城里德高望重、身體康健的老人家來給他束冠。
別的都在其次,阮老爺主要看中這位老人一生平坦、無災無難。這老人原本住在離永安外的莊子上,不肯挪動,阮老爺派人去請了幾次都沒請動。
阮夫人都被他氣笑了,勸他換個人算了︰“咱們家是兒子束冠,又不是女兒出嫁,要請福全老人來梳頭。”
偏偏阮老爺“一意孤行”︰“不行,就要他。”
于是他大手一揮,合老人口味的名家字畫、古籍孤本流水一般往莊子上送去,最後才把這位老人請來。
此時那老人看著正朝這里走來的、偷偷打哈欠的阮久,看了一眼阮老爺,咳嗽了兩聲︰“就為了這樣一個臭小子?”
“再不好也是自己家的。”阮老爺笑道,“況且我看著挺好的。”
這時阮久也到了面前,朝他們作揖︰“爹,老先生。”
禮數十分繁瑣,阮久跪在軟墊上,原本還昏昏欲睡,後來抬頭對上父親的目光,登時清醒過來。
他從沒見過父親這樣的目光,帶著一點莫名的感慨。
或許看著阮久從小小一只,長成現在這樣,他花費了無數的時光和精力,在阮久身上,他總能看見這些東西留下的痕跡。
好比阮久唇角邊淡淡的小痣,是他自己每天用手指摸摸,才摸淡的。
盡管阮久總是惹他生氣。
阮久看懂他眼里的意味,眼眶一酸,就要落下淚來。
阮老爺抬起手,用手指按了按兩眼下邊,讓他別哭。
然後手指向下,阮老爺再按了按兩邊嘴角,讓他笑一笑。
阮久努力翹起唇角,但還是忍不住,閉著嘴,“嗚”地一聲就哭出聲來了。
阮夫人被他嚇了一跳,顧不得旁人都在,上前抱抱他︰“怎麼了?怎麼了?娘親的小可憐,哭得跟小毛驢似的。”
阮久哽了一下,哭得更大聲了。
阮老爺嘆了口氣,阮久哭了好一會兒,始終沒能忍住。
他不想承認,自己只是看了父親一會兒,就哭出聲來了,于是他好不容易平復好了心情,便哽咽著道︰“梳頭太疼了。”
阮老爺與夫人對視一眼,阮老爺把好不容易請來的老人家請下去休息,自己拿起梳子。
“好好好,小討債鬼,爹給你梳。”
阮久鼻音濃重︰“嗯。”
本來就怪他,要不是他做那些動作,阮久覺得自己肯定不會那麼容易就被他惹哭。
阮老爺給他預備的玉冠當然也是最好的,只是往阮久腦袋上放的時候,阮久搖了搖頭,撒嬌道︰“太重了。”
“好好好,換一個,換一個。”
阮老爺放下玉冠,看了看周圍,抬手要讓小廝上來,吩咐道︰“去我書房,把我早前挑過的那幾箱發冠拿上來,給我們今天剛滿二十的小公子好好挑挑。”
可是沒等小廝領命,阮鶴便起身上前。
“爹,用我的吧,我的東西他總不會嫌棄。”
阮老爺看向阮久︰“你哥的給你戴,可以了吧?”
阮久想了一會兒,最後點點頭︰“好吧。”
于是阮鶴低下頭,把自己頭上玉冠摘下來,遞給阮老爺。
阮久美滋滋地等著阮老爺給他戴冠,阮老爺見他搖著尾巴的模樣,實在是覺得好笑。
“這下你高興了?”
“嗯。”
阮久點頭,阮老爺按住他的腦袋︰“別亂動,沒戴好。”
戴好玉冠之後,阮老爺才垂眸看他。
是不錯,他的兒子就是最好的。
阮久抬眸,與他對上目光,眨了眨眼楮。
察覺到自己可能又忍不住要哭,阮久連忙問︰“我可以起來了嗎?”
阮夫人以為他是跪累了,忙道︰“行了行了,快起來吧。”
阮久又道︰“娘,我去看看蕭明淵那里好了沒有,我和他們約好了去天香街玩……”
他話音未落,阮老爺便大聲質問道︰“你要去哪兒?”
天香街是永安城樂坊舞坊集聚的地方。
阮久拍拍臉頰,改口道︰“不是,是去降香樓看看香料。”
他忙不迭逃走︰“我先走了,爹娘再見,我中午回來吃飯。”
阮老爺心中感慨蕩然無存,緊急抽調人手,讓他們去天香街街頭街尾堵著,看見阮久出沒,立即抓來歸案。
而阮久轉身跑走之後,才松了口氣。
可算是沒哭。
最後,將老人家送上回程的馬車時,那老人家笑著對阮老爺說︰“常听人說,阮青樸阮老爺做生意精明,一本萬利,我看不然。我只是過來坐一坐,吃點東西,喝點茶,阮老爺就花了千兩萬兩出去,這生意可做得不太值。”
阮老爺笑了笑︰“我的錢多得很,花在孩子身上,花多少我都高興。”
“那我花在天香街,爹也高興嗎?”
您的小公子出現。
阮久適時探出腦袋。
阮老爺問︰“你怎麼回來了?”
“我忘記了,和他們約的不是今天,是明天。”阮久笑著摸摸鼻尖,“我出來送送先生。”
阮老爺輕哼一聲︰“算你還有點長進。”
父子二人送走老先生,阮老爺反手一揪,就把他提走了。
“你什麼時候去過天香街?”
“沒有!爹,我錯了!”
*
這天夜里,一輛馬車從阮府偏門緩緩駛出,朝著天香街駛去。
馬車上三個人,阮老爺與阮鶴坐得端正,阮久揉著腦袋,委委屈屈地曲著腿,坐在一邊。
阮老爺道︰“爹和你哥帶你去一回,天香街也沒什麼好玩的,無非就是樂曲舞蹈,你去過就不感興趣了。不準一個人去。”
“是。”阮久眨巴眨巴眼楮,“那能告訴娘親嗎?”
“不行!”
“噢。”
*
永安城里,阮家父子三人熱熱鬧鬧地在天香街听曲時,鏖兀尚京城里,赫連誅處理完了今天的奏章,隨手拿了本書,靠在榻上隨手翻書。
鏖兀的六月已經很熱了,但是鏖兀的夜里總是冷的。
小榻靠在窗邊,窗子是開著的,窗外一輪圓月,明亮皎潔。
赫連誅看著月亮,便想到阮久。
宮殿里安安靜靜的,除了燭花時不時炸開的聲音,再沒有別的動靜。
要是阮久在,就不會覺得冷清。他一直很愛說話,還會被燭花炸開的聲音嚇到。
特別可愛。
但是阮久回家去了。
他已經走了很久了,還是沒有要回來的意思。
赫連誅捏緊手里的書卷,久久不曾翻過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