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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月下禿鷹

    徐殊炎騎著馬到了昌州與明州交界處最大的驛站。
    那驛站巡官自然知道平南王世子怠慢不得,人人身上的冷汗都已經冒了好幾日。好不容易那小魔王領著騎隊來了,巡官個個都如臨大敵。
    “世子往明州視災勞苦,快請入驛站歇息。”
    徐殊炎高傲地輕瞥巡官一眼,“好酒好菜跟女人,有沒有?”
    “有、有、自然有,”巡官匆忙點頭,“世子快請進。”
    徐殊炎抬腳進去,天氣炎熱,就隨手將外袍扔到他身後一名侍衛身上,傲慢說道︰“野犬,先去替我看看那些女人有沒有合心意的,我今晚想玩性子倔一點,良家的。”
    被喚作野犬的男人生得高大,有一雙眼尾上翹的流雲桃花眼。詭異的是,除了那雙眼楮以外,其余五官同徐殊炎竟生得有幾分相似。
    在平南王府,有許多如同野犬這樣的男人,他們自小在極端的精神折磨中長大,只知听從命令。最令人膽寒之處在于,他們絕大多數都是平南王府中的玩物所生,那些玩物沒有名分,生出來的孩子甚至不一定是平南王的骨肉,還可能是宴上客人的。
    但總有這麼幾個同野犬一樣,生得像平南王,一看就知是他的血脈。
    出身高貴的平南王妃向來懶得打理府中那些姬妾,常是任由她們與子女自生自滅,若鬧得歡就治得狠。畢竟平南王只當她們是玩物,哪個年輕美麗就寵哪個,而總會有更年輕水靈的姑娘進府。
    王妃所生的四個兒子之中,在長子夭折、次子酒醉落水、三子得病而逝之後,就只剩下徐殊炎這個嫡親小世子,最是寶貝。
    徐殊炎打小就尤其喜歡欺辱小自己三歲的野犬,成年後更是常把他帶在身邊,一些連侍衛都不干的骯髒活全交給他去做。長久下來,就連府中的下人也看不起野犬。
    至于為什麼如此獨獨針對野犬,也是有理由的。
    當年野犬的娘親曾因為想救受到精神折磨的兒子,而出手挾持王妃最寶貝的徐殊炎。
    那出身低賤的女人生得極美,曾讓平南王寵幸好一段時日。但當那樣的美麗生在一個毫無家世背景的女人身上時,就是不折不扣的災難。
    那女人學識不高,也不聰明,只是拿著刀抵著徐殊炎的脖子,不斷朝王妃哭吼放她的兒子出來。
    此舉自然是令她死無全尸,而野犬更是遭遇了非人的折磨。
    夜里,世子房中傳出女子的尖叫哭嚎聲音,接著便是一陣凌亂分不出是什麼的聲響,最後歸于寂靜。
    門開了,衣不蔽體的少女腿間還流著血,就讓世子踢出了房門。那女子慌慌張張地僅抓住身上僅存的布料,沒命似的往門口跑。
    “野犬,你這什麼眼光?給我跪著爬進來!”
    野犬聞言,二話不說就跪在地上,爬入房中。其他的侍衛瞧見,交換了輕蔑的眼神之後,當作什麼也沒發生似的關上門。
    案上酒瓶啪的一聲砸碎在野犬頭上,酒與血順著他的臉落下。
    “玩起來一點也不盡興!”徐殊炎不滿地又踢了野犬一腳。
    “去殺了那個小知縣,把崔凝帶過來。”
    “世子,殿下吩咐過,還不能動他們。”野犬的聲音听不出起伏。
    徐殊炎又砸了一個酒杯到他頭上,這回碎片劃傷了他額頭,滲出了鮮血,可他卻一動也不動。
    “崔凝才是崔浩的女兒!那窮知縣的命算什麼?我要崔凝!”
    越想越氣,徐殊炎破口大罵,“昌州是什麼鬼地方!消息傳得這麼慢!易家沒了的時候就該去把崔凝娶過來!平白讓那賤民得了好處!”
    回過神來,徐殊炎看著滿頭是血的野犬,嫌晦氣地皺了眉頭,接著像是想到了什麼,笑道︰“你覺不覺得,崔凝有點像你娘啊?除了那雙狐媚的眼楮不像之外,輪廓身段都挺像的?對了,聲音也挺像。”
    野犬的臉色未變,就連眼楮都沒眨一下。
    “不過她跟你那下賤的娘不一樣,高門貴女的,玩起來別有一番滋味。她那嗓音床上叫起來也應是挺過癮的,柔柔軟軟,淫叫起來特別好听。”
    “壞就壞在她都已經嫁人一段時日了,不能嘗到替她破瓜的妙處。”他意淫得性起,巴不得有人能立刻將崔凝綁來他身邊。
    突然之間,一陣尖銳的高音聲響滲入房中,既像是某種鳥禽的聲音,又像是某種竹笛的高音。
    下一瞬就听見房外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響,窗上多了兩道鮮紅的血漬,而守在門外的侍衛也頓時不見人影。
    一道繩索猛然從後勒住徐殊炎的頸子,他瞪大了眼楮,往後仰頭看著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人。
    那人臉上蓄了一大把遮住半邊臉的胡子,看不清長相,但他眼里的怒火卻比房內唯一的燭光還要熾亮得多。
    “……四年前那宴我沒在宮里,沒法親手收拾你,好在今日還能送你上黃泉。”那人啞著聲音,狠狠勒住落在自己手上的男人。
    “嗚…嗚嗚……”徐殊炎被勒得雙眼血紅,沒能想出這人究竟是誰。
    而就在此時,落在徐殊炎視線里的,是野犬提著劍的模樣。
    “嗚……啊……!!”快殺了刺客啊!他朝著野犬的方向猛踢。
    殊不知,身後的男人沒有下死手,就是在等野犬。
    只見野犬拔出劍,毫不猶豫地先斬斷了徐殊炎的手掌。
    徐殊炎冒著冷汗又驚又痛,不敢置信地看著野犬。
    “當年,你們就是這樣殺我阿娘的。先斷她四肢,最後割了她喉嚨,讓她看著我被鞭打,鮮血流盡而死。”野犬開口了,毫無波動的眼神里映著徐殊炎的恐懼。
    說完,一道寒光閃過,一條腿落到桌子底下。
    沒過多久,躺在地上的徐殊炎睜大了眼楮,缺失的四肢都在流血,而被割斷的喉嚨讓他無法發出聲音。
    那蓄著胡子的男人看向野犬,說道︰“這下人已死在你手上,說好的兵力的布防圖呢?”
    野犬跪了下來,呈上藏在胸口暗袋內的布防圖,開口說道︰“大仇未報,還請周大人收我入營,讓我能手刃平南王夫婦。”
    被稱作周大人的男人取過布防圖,確認無誤以後開口︰“要入營可以,至于平南王夫婦,得看你自己本事。”
    野犬跪地重重磕了個頭。
    “接下來你也不必回昌州了,平南王不會放過你,就隨我去明州吧。另外……要怎麼稱呼你?”
    “阿熊。那是我娘替我取的名字。”
    半個時辰後,當巡官戰戰兢兢地又送來新的女子上樓時,眼前的景象令他們嚇尿了褲子。
    當晚,徐殊炎帶來的侍衛與驛站之內當差的盡數連夜逃跑,就怕平南王會遷怒自己全家。而外頭流民不知怎地竟得了消息,成群進驛站將里頭食物財物洗劫一空,就連已經尸首不全的徐殊炎身上都沒被放過。
    月色之下,那些流民就像是一群禿鷹,饑餓地奪食那些能讓他們多活幾日的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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