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人高的銅金饕餮四腳鼎里燃著瑞腦香,香料里添了助眠的草藥,濃郁的香味很快就讓人睡過去了。
宣珩允批完折子抬起頭,就看到楚明 恬怡沉睡的面容。
她的胳膊支在圈椅的扶手上,手背撐著額頭,繡著金絲雲鶴的乾紅廣袖滑下,露出一截細膩白皙的縴細手臂。
宣珩允盯著那段手臂看了會兒,忽然意識到,她身上這件雲錦華服是秋裝。
他沉思幾息,蹙了蹙眉,心道她驕縱妄為,寧願凍著都不肯穿襖。遂命崔旺拿了件他的大氅,親自為她蓋上。
大氅往楚明 身上一蓋,這份重量落下,楚明 即時就醒了,鳳眸睜開,于尚保持著彎腰蓋衣姿勢的人四目相對,氣息相繞。
宣珩允霎時一怔。
楚明 卻沒給他退開的機會,雙臂順勢環上他脖子,又往宣珩允耳邊湊了湊,“宣九莫不是要趁著我睡著了,偷偷親我。”
宣珩允身形僵住。
知他不愛這類玩笑,楚明 並未痴纏,話落就松了手臂。
“又說玩笑。”退開兩步站直身體的宣珩允,像是听不得情話的迂腐秀才,薄薄的耳廓紅了一圈。
楚明 正要說話,就听門外年輕人急不可耐的聲音。
“勞煩崔公公,臣有要事,請務必通傳。”
尚未听到崔旺說話,就听年輕人明顯扯著嗓子高喊,“陛下,微臣有要事求見,微臣——”
“讓他進來。”宣珩允斂盡不適神情,又是一副帝王模樣。
小書房的門“ ”一聲被推開,穿著圓領窄袖紫色官服的年輕人大步走入,袍擺隨著他的大跨步獵獵翻飛。
他的身後,跟著的崔旺數聲提醒“小崔大人您慢點”。
崔司淮步履倉促,面上掛著少有的狼狽,他拱手躬身剛要見禮,余光瞧見一側圈椅里的楚明 。
到了嘴邊的話鋒一轉,笑道︰“貴妃娘娘也在,恕微臣驚擾了娘娘和陛下的溫情。”
“本宮若是不恕呢。”楚明 兀自倚靠在圈椅里,撩了下眼皮,瞧著渾身是膽的年輕人。
崔司淮,河澗崔氏的天才少年,邏輯嚴謹卻放蕩不羈,不畏皇權卻拜朝入仕,就是眼下他罵一句妖妃,楚明 也信他干得出來。
“那微臣也不怕,娘娘怕是自顧不暇。”崔司淮挑著一邊唇角笑,挑釁意味十足,他對楚明 的敵意,來得坦坦蕩蕩。
“崔卿不得無禮。”
端坐于書案後邊的宣珩允只聞聲提醒,崔司淮當即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恭恭敬敬拜身見禮,“微臣叩見陛下。”
楚明 瞧著,翻了個白眼,心里又覺好笑,也不知宣九是如何把這不懼天地的狂妄少年降服的。
宣珩允微頷首,“可是皇後中毒一事。”
“啟稟陛下,微臣已查明,皇後娘娘所中之毒名為殘櫻,是一種生長在嶺南一帶的草藥,性溫和,可順氣排濕。”
宣珩允注視著崔司淮,沒有作聲,示意他繼續。
“殘櫻本是味草藥,只是忌焚,遇火焚燒,則生毒霧,可致人啞聲。”
原是如此。楚明 換了個姿勢坐,“依崔少卿所言,皇後是被毒啞,可這味草藥又是如何出現在序星宮的?”
崔司淮側身朝楚明 看一眼,眼底慌過黠光,他復又看向宣珩允,字字清晰,擲地有聲道︰“回稟陛下,回稟貴妃娘娘,微臣在皇後娘娘寢殿的手爐里找到了殘櫻的灰燼。”
把致啞的草藥混進炭餅,隨著經久耐燒、混有香料的碳餅一起慢慢焚燒,屬實是下毒的好辦法,且不易被人察覺。
楚明 撐著頭,總覺有信息被忽略掉了。
“即是混在手爐的碳餅中,朕問你,這味殘櫻燃之可有異味?”宣珩允問。
皇後素愛沉香,倘若她經年累月使用的香味里混入別的味道,總是會被第一時間察覺的。
“回稟陛下,殘櫻燃之有水腥草的氣味,因此,若要下藥不被察覺,就要控制藥量。”崔司淮回道。
楚明 恍然,“所以皇後中毒,不是突然發生,而是蓄謀已久,每日微量,徐徐圖之。”
“貴妃娘娘聰慧遠過常人。”崔司淮陰陽怪氣笑道。
楚明 不以為意,懶得和這狂子計較。
崔司淮繼續道︰“有機會每日給皇後娘娘手爐下毒的,是一個叫采薇的宮女,經臣調查,采薇負責每日更換皇後娘娘手爐里的碳餅。”
“宮女可有找到?”宣珩允沉聲問,他面容平靜似水,讓人看不出他真正的心境。
崔司淮頓了頓,沉默幾息,他偏頭看了眼楚明 ,道︰“人已經找到,尸體已帶回大理寺。”
“死了?”楚明 挑著聲音問,這件事總算讓她覺得有點意思了。
宣珩允也動了動眉心,面容有所動容。
崔司淮突然一臉沉痛,故意壓低聲音道︰“死得那是格外慘烈,今日正午剛過,采薇頭頂一紙訴狀,在順天府門前擊鼓喊冤,其一步三叩首,引來許多圍觀群眾。”
忽而,他又提高音量,抑揚頓挫像一個說書先生,“采薇跪在順天府衙前,直呼有天大冤情,當著圍觀百姓的面,念完狀紙,一頭撞死在府衙門前的石獅子上,血灑台階。”
他描述的過于生動,楚明 幾乎要看到血淋淋的畫面了,她攥緊手中繡帕,睨崔司淮一眼,怨他戲多。
“所以,采薇有何冤情,控訴何人?”宣珩允問。
崔司淮斂盡臉上夸張表情,意味深長看了眼楚明 ,拱手躬身又行長禮,“回稟陛下,采薇狀告貴妃娘娘毒殺皇後。”
第4章 4、04
楚明 輕笑一聲,她絕對相信,大宛國想這麼做的人,不止一宮女,上至宰輔、下至小兒,誰人不唾罵一聲“禍國妖妃”。
她端正坐姿,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沒有說話,只是眸中含笑,側頭望著宣珩允。
宣珩允注視著崔司淮,面容平靜,緘默不語,難辨喜怒。
但楚明 知曉,他動怒了,那雙桃花眸底有漆黑濤浪沉沉涌動。這個人總是溫潤款款,從不顯露情緒起伏,可縱使再善偽裝,也架不住她盯著他瞧了十二年。
他果然還是護著我的。楚明 這麼想,他在為我生氣。
崔司淮垂首,久久等不到宣珩允發話,悄悄抬眼,用余光往書案後邊看,正好對上那雙沉靜中透著詭譎的目光,嚇得立馬死死盯緊自己的腳尖。
小書房里靜極了,吐息可聞。
倚柱身候著的崔旺也往書案後飛速看一眼,這樣死寂的氛圍他遇到過很多,可都和榮嘉貴妃無關。
這是第一次,不怕死的少年郎徒手撕破這塊遮羞布。
無數人想讓榮嘉貴妃死,可無一人敢當面捅破這虛假的平靜。
崔司淮一動不動,小腿站麻了,他開始腹誹是不是太不給陛下面子了。
“可有憑證,若無證據,死諫就是以命作挾,等同逼宮。”宣珩允冷冷開口,清稷的聲音驟然響起,杵成木樁的少年猛地一哆嗦。
只是話落,宣珩允垂眸,意識的問話多此一舉了,若無證據,崔司淮不會跑他跟前礙眼。
楚明 瞧著有趣,笑了笑,道︰“自然是有證據,若無證據,崔少卿萬萬是不會開口的。”
“微臣就夸娘娘聰慧呢。”崔司淮臉上驚恐神色只是一霎,即時就恢復嬉皮笑臉的渾不怕模樣。
“回稟陛下。”他又拱了拱手,“皇後娘娘的手爐是一月前做的手腳,手爐已經找到,詢問過尚寢局,下毒的手爐不是序星宮之物。”
宣珩允沉默听著,他的視線漫無目的在書房掃一圈,食指在手背上畫圈。
他的耐心所剩無幾。
楚明 知道,崔司淮也知道。
果然,他再開口,聲音里充斥著不耐煩,“說結果。”
“依尚寢局所記,手爐是上個月初八被重華宮宮人領走的。”
證人死諫,證據確鑿。
不到兩個時辰,大理寺少卿辦案,名不虛傳。也難怪崔司淮來時,風塵僕僕。
楚明 又懶洋洋靠回軟墊上,心想,這些蠢材,以為這樣就能動她。
“如此,就請崔少卿拿下本宮吧。”楚明 悠悠開口。
“還在胡鬧!”宣珩允冷厲三分,脫口斥道︰“崔旺,送貴妃回去。”
任性不知收斂。宣珩允冷目注視著楚明 ,惱她這種時候還在胡鬧。登極三載,他不知說了有多少遍“胡鬧”。
他不需要楚明 做任何事,她只要做好榮嘉貴妃,做一個尊貴的後宮女子,余生都在富貴錦繡中養尊處優,就夠了。
他不需要她趟朝堂這攤渾水。
十二歲從滿是血光的修羅夢中驚醒,他分不清那是夢,還是死後重生,那個夢太真實,真實到他似乎真的在夢中渡過二十載。
他再不做盡守本分、小心翼翼的冷宮皇子,他要坐上那個位置,才能扭轉慘死的命運。
他學會運籌帷幄、經營算計,學會步步為營、假面示人,尋著上一世的記憶,他終于不再落得被皇太子養得那條狗咬死的結局。
他算盡一切,唯有楚明 是唯一的意外。
上一世,他甚至不配遠遠瞧一眼的昭陽郡主,在這一世,甜膩膩的喚他宣九。
“本宮不走。”楚明 瞪一眼走上前的崔旺,望向宣珩允,看著他投過來的眸光漸漸暈開,心道這種時候,他還能晃神兒。
她提高音量又喊一聲,“宣九,我不想回重華宮。”
宣珩允回過神來,眉宇間染上慍色,他吸了口氣,再次端出溫潤的好脾性,溫聲勸道︰“听話,此事莫要干涉,你不會有事,朕答應過父皇。”
楚明 心尖上一涼,這不是她想听的。
她只想听宣珩允當著崔司淮說一句,他信這不是她做的,而不是不問是與否,只為曾允諾先皇護她一世的責任。
“不回!”
早上那股蟄伏在心底的煩悶再一次發作,楚明 覺得,她仿佛被密不透風的圍牆囚著,有陌生的情緒被壓抑到極致,就快要掙破牢籠。
這一聲回絕出乎所有人的預料,崔旺悄悄屏住呼吸,退回到柱子旁,極力降低存在感。
宣珩允怔了怔,接著蹙緊眉心,“騰”地從圈椅里站起來,他緊緊盯著楚明 ,垂在身側的手指緊緊攥緊掌心。
這是楚明 少有地駁他,縱使昭陽郡主驕縱肆意,可在他面前,向來是乖順的。
這個與預想完全不同的走向從未發生過,宣珩允在起身的剎那,甚至不知道他該說什麼。
黑色的潮水裹挾著鋪天戾氣再一次向他撲來,他驟然變得陰鷙,望向楚明 的眸光沉成一片。
楚明 迎上桃花眸底的駭人目光,心上一顫,他變得陌生起來。但她此時,執拗勁兒上來,她不甘示弱狠狠瞪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