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同告退。
出了太極宮的門,一人往左,一人往右,彼此就像不相識一般。
守在門口的崔旺目送二人的身影消失的霧靄沉沉的寒雪天里,這才轉身從宮娥手中接過盛著臘八粥的托盤,敲門進去。
宣珩允瞧了眼崔旺手上的湯盅,有些眼生,也未多想,只道︰“不是讓貴妃禁足嗎,怎還送粥過來,重華宮當值的侍衛當罰。”
托盤在窗邊的窄案上放下,崔旺端起湯盅的手晃了晃,轉身時面色已恢復如初。
他雙手捧著湯蠱奉上,笑眼眯成條線,“貴妃娘娘這次可是听陛下話呢,也就數陛下的話,能讓娘娘放在心上。”
“您讓娘娘禁足,娘娘從昨日傍晚回宮至今,可是未踏出重華宮半步。”
宣珩允接過湯蠱,面上明顯一滯,他這才意識到今日哪里怪異,往常總有楚明 帶著食盒跑來太極宮,吵鬧著要他陪著用午膳。
“算她這回懂了規矩。”宣珩允冷冷說一聲。
他嘗了一口臘八粥,甜膩到泛酸口,不是重華宮小廚房的味道,難以言說的怪異情緒從心底幽幽升起,他感到莫名煩悶。
湯蠱被重重放回桌案上。
崔旺看著,趕緊笑著解釋︰“貴妃娘娘怕破了禁足的詔令,特意吩咐了御膳房給陛下熬粥。”
是御膳房煮的,不是她差人特意送來。
順著胸腔里那股無處發泄的煩悶,宣珩允冷“哼”一聲,“但願她經此一事,莫再插手政事,做好一個稱職的後妃。”
“娘娘聰慧,一定能理解陛下苦心。”
崔旺一直會說話。
“稱職的後妃”此時正笑吟吟靠坐在圈椅里,寬撫被她驚嚇到額間冒冷汗的修儀女官。
“姑姑怕什麼,本朝民風開放,那些個世子妃、侯夫人個個鬧和離,怎得本宮就不能問問了。”
楚明 放下手心里的茶盞,起身行至容姑姑跟前,自認為慈愛得握了握她的手。
這一握,容姑姑直接就嚇跪了。
“貴妃娘娘恕罪,奴婢是真不知道。”
她是這後宮最有資歷的修儀女官,如今已是六十有余,早已無須事事行跪拜之禮,可此刻,她全身都在顫抖,害怕極了。
受她教導過宮規的主子們,有的如今貴為太妃,有得熬不過殘酷的斗爭已成白骨。
新帝後宮唯有一後一妃,可先帝後宮妃嬪五六十人,她在這沉濁壓抑的後宮里看到太多見不得光的齟齬,她猜不出這位張揚驕縱的榮嘉貴妃此話何意。
昨夜當完值,今日一早她剛听說了皇後被貴妃毒害而亡。
在後宮里活得久了,任何的風吹草動都讓人戰戰兢兢。
那個問題能要她的命。
楚明 後退幾步,頷首注視著全身戰栗的宮中老人,愣了一下,接著就笑了,笑聲“叮咚叮咚”像泉水一般清脆。
是了,這宮里的人都怕她。
“罷了,你就回本宮,往前數,可曾听到過有後妃和離?”
容姑姑額頭抵著羊絨地毯,瘋狂搖頭,“奴婢不曾听過,聞所未聞。”
楚明 斂盡神色,興致缺缺擺了擺手,讓人退下。
“郡主,”半夏從外邊進來,一臉忿色,“明玉公主來了,被侍衛爛在宮門口。”
她的懷里抱著從尚寢局拿回的新衣式樣,是剛從外邊回來。
“明玉公主?”楚明 轉動明皓鳳眸,認真思考過,問半夏︰“是那個駙馬逛花樓得馬上風死了的?”
半夏趕緊看一眼剛邁過門檻退出去的修儀姑姑,“郡主您小點聲。”
她在外邊跑一圈,宮人之間四散的流言听了遍,皆說榮嘉貴妃毒殺皇後犯了眾怒,陛下將她封禁宮中是要不日賜死,給天下人一個交待。
昨日她也在光華場,陛下後來的冷漠,讓她害怕流言成真。
“本宮的聲音,听了那是听者的福分。”楚明 睨一眼半夏,抬步往外走,“走吧,去瞧瞧。”
半夏跟在楚明 後邊慢步走著,“奴婢回來時瞧見,崔大總管往咱們宮過來了。”
宣九來了?
這可是奇了,往常二人不睦,都是她端著笑臉往大明河宮跑。
這麼想著,楚明 下意識就往宮門快走,繡步如飛,就要到宮門時,她突然頓足,抬頭望天譏笑一聲。
一听到他就亂了心神、忘記自我的毛病,是該改改了。
作者有話說︰
第8章 8、08
雪在快正午時停的,原本水霧蒙蒙的天,在這會兒竟有太陽爬出雲層,散下一縷縷光束。
冬日的陽光燦白刺目,落在冰封的琉璃瓦片上,金光粼粼,晃得楚明 眼底酸痛。
“不見,讓明玉公主回吧。”楚明 仿佛在和自己置氣,惱自己剛才沒出息,轉身往回走。
半夏應一聲,朝花園那邊堆雪人正在興頭上的丹秋喊一聲,揮手讓她進屋陪郡主,自己沿著凍了薄薄一層冰的青磚路朝重華宮大門走。
她不知楚明 在短暫的腳程里,心緒驟起驟伏,但她也有自己的盤算。
往日里和明玉公主從無交情,這會兒過來明擺著落井下石的,沒有郡主在,她不必束手束腳,若是來者故意找茬兒,她能懟得盡興。
重華宮的大門從里邊打開,沉重木門上的銅金鉚反射出森冷的銳光。
宣明玉原本和守衛爭論不下,又眼睜睜看著楚明 身邊的婢女仰著下巴從她身前過去,門打開又合上。
她被堵在這里早已怒極。
門方一打開,她順著漸寬的門縫往里瞧,這一看,更氣了。
還是那個鼻孔長頭頂的婢女。
宣明玉冷眉冷眼,朝兩個侍衛狠狠瞪過去,目光打個轉,落到半夏臉上,“楚明 呢,怎就派你個婢子迎本宮。”
半夏往正門口一站,雙手掐腰,下巴抬得高高的,“主子已歇下,免公主請安。”
榮嘉貴妃掌協理六宮之權,自是當得起明玉公主一拜。只是這話被明擺著要來落井下石的人听了去,就是挑釁了。
果然,明玉公主一听就炸了。
“呵,她楚明 的口氣倒不小。”宣明玉往前兩步,作勢就要擠進去,“這貴妃的菡萏椅,她還能坐幾天。”
半夏兩手撐著門扇,堵住宣明玉去路,“公主執意要請安,就在這里叩首吧。”
半夏咬著宣明玉請安一事不松口,根本不跟著她的話風走。
宣明玉心念這下賤婢子還有幾分機靈,她偏了偏頭,給身後兩個婢女示意,兩個粗壯的婢女從宣明玉身後走出,掄起胳膊就要把半夏架一邊去。
“沒規矩的下人,讓她們好好教教你如何和主子說話。”宣明玉沒有惱羞成怒,尚顧及公主儀態,只是笑得譏諷刻薄。
可惜她忘了,這是定遠侯府出來的人。
半夏一個轉身避開二人,以手為刃,朝沖過來的二人劈過去,動作干淨利落,只眨眼間,那兩個腰圓肩厚的婢女齊齊倒地。
手握繡春刀的兩名禁衛尚保持著猶豫是否出手的姿勢,他們相視一眼,驚訝之色溢于言表,默默收了手退回原處。
那兩個婢女滾在地上,捂著肩頭關節處疼得呲牙咧嘴,身上沾著將將化一層的雪水,很是狼狽。
宣明玉先是驚得花容失色,接著才想起這二人讓她失了臉面,一時氣急,失了理智口不擇言,指著半夏罵道︰“卑賤的東西,皇宮內院容的你放肆!”
半夏叉腰站著,挑眉一笑,頗得楚明 真傳,“不容也晚了,已經放肆過,還能收回去不成。”
宣明玉一滯,一口氣憋回胸腔里,“你、你”了數遍,終于想到如何搓這丫頭的囂張氣焰。
“楚明 又還能放肆幾回。”宣明玉冷笑,“定遠侯一死,楚家早就沒人了,無人再護她楚明 。”
“她的囂張日子到頭了,天下人都想她死,不差本宮一個。”
半夏咬緊下唇,心底的怒火扶搖直上,直沖雲霄,她握緊拳頭就要出手教訓一臉猙獰的大宛公主。
“住手!”
宣明玉的話正巧被從內院過來的楚明 听到,也被剛從另一條宮道拐出來的崔旺听了去。
“郡主。”半夏放下拳頭,抿著嘴退開,朝身後走過來的楚明 行禮。
要被落井下石的人終于肯出來了。
宣明玉攏了攏大氅,抬起下巴睨過去,傲慢又興奮。
楚明 站在重華宮門的台階上,垂眼往下淡淡一瞥,卻是對半夏開口,“越來越放肆。”
“奴婢知錯。”半夏乖巧認錯,收起方才張牙舞抓的一身刺。
端立宮門兩側的侍衛面露緊張,躬身行禮,齊聲喊︰“叩見貴妃娘娘。”
楚明 輕點下巴,二人直起腰背。
宣明玉是要來看楚明 笑話的,被天下人謾罵、被陛下當著群臣的面斥責禁足,她猜想,楚明 一定喪極了、羞死了。
可此刻,那人披著金鳳雙繡緋紅風裘往重華宮的匾額下一站,髻上十二支金釵閃爍著熠熠華光。
她們二人,一個立于階上淡若浮雲,一個站于階下冷眸橫眉,相較之下,楚明 才更像是這個國家傾盡皇權驕養出的公金枝玉葉。
宣明玉下意識後退半步,在心氣上不自覺矮上半分。
楚明 視若不見,從容淡定斥責半夏,“怎敢與人動手,她們不懂規矩,拖到掖庭便是。”
“楚家的掌法使在這些人身上,辱沒先父。”
“奴婢知錯。”半夏麻溜認錯,“奴婢這就把她們押到掖庭反省去。”她掃一眼跪在地上的二人。
宣明玉眼瞧著主僕二人當著她的面指桑罵槐,自覺丟了臉面,兩步擋過去就要還擊,卻在楚明 平靜不屑的注視里挫去幾分氣焰。
“楚明 ,你莫要太過分。”她不甘示弱道︰“你毒死花二又如何,皇弟守孝已滿三載,禮部那邊選秀的奏折早已得到批復。”
楚明 驕傲如九天明珠,可她的軟肋,整個洛京城里人盡皆知,她苦追十二載求來的夫君,就是她的死穴。
宣明玉句句珠璣,似刀子直往她心窩上捅,“可笑你以為沒了花二,他就是你一個人的了。父皇的後宮五十六妃嬪,你是瞧過的,這諾大的後宮,往後有得你熱鬧。”
“你睜開眼楮看看,楚明 你已經一無所有了,定遠侯府不再有你的依仗,這宮里也沒有你的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