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被追問關于采選,陳夢茹準備好的話到了嗓子眼兒硬是沒說出來。
她睜大眼楮很是疑惑,“見禮?”
一旁的柳舒宜知這只小白兔是拿采選來氣楚明 ,偏人楚明 早不和那深宮高牆一條賽道了,她繃不住樂得直拍手笑,待她笑完才捂著腹緩過氣來。
“瞧陳姑娘這話問的,你行路半程遇到貴人漫行路過,禮當退讓見禮,難道你不是下轎行禮的?”
陳夢茹一詫,咬緊下唇,她委屈巴巴看向楚明 ,見楚明 不為所動,竟是低頭眼眶一紅,像是受了莫大屈辱。
“陳姑娘?”柳舒宜彎腰探身直要湊到她臉上去,吸一鼻子香粉味。
“陳姑娘該不會是自視甚高,不願見禮。大宛以禮行天下,長幼有別尊卑有序,于長于尊,這個禮,不管是榮嘉貴妃、還是昭陽郡主,可都當得起你一跪。”
一跪?!這下陳夢茹徹底懵了,她最多只願屈膝福身就當行禮,怎就被姓柳的三言兩語扯到下跪了。
她是當朝太妃的佷女,憑什麼要向將被皇家休棄的人下跪,眼下合離流言全城瘋傳,沸沸揚揚令皇家蒙羞,陛下愛惜清譽,打她入冷宮是不日之事。
陳夢茹心里一團妒火燒的旺,已然在打算著待楚明 入冷宮日,她定要把繡鞋踩在她臉上,偏此時陛下未廢妃,她發作不得,只能忍著,生生把牙根咬的咯吱響。
她瞥一眼地上污泥,眸光一轉,福身款款,“妹妹見過貴妃姐姐,今日風寒雪重,他日天好了,妹妹定到重華宮向貴妃姐姐行大禮。”
陳夢茹敷衍行禮,又把場面話說得漂亮,低眉順目等著楚明 說些下台階的話,她就起身。
但她維持著半屈膝的姿勢等了幾息,遲遲等不到楚明 開口,這個姿勢不好受,只僵持一瞬小腿酸痛似要抽筋。
她腹有怨氣抬眼看去,正對上楚明 無聲投下的目光,素雪紛紛而下,貴人垂眸,迎頭是無盡威壓。
陳夢茹膝骨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泥污不堪的石磚地面上,她心中有萬千不服,楚明 是命好,前半生有親爹寵著、先皇慣著,如今只要陛下不再護她……
隨行那四個轎夫想上前扶一把,又迫于無形壓力不敢上前,一個個跟著跪下去。
楚明 這時才輕垂眼皮懶懶掃過,仿佛多看一下都是耽誤工夫,她朱唇輕啟,聲音矜貴嬌懶,“本宮就尋思著,行禮這事兒難不成還要挑日子?行了,待本宮離去,爾等就起吧。”
陳夢茹跪在堅硬的石磚路面上,雙掌撐按在薄薄一層污水上。
雪夜天寒,地上那層水已半結冰,陳夢茹的雙膝、十指被凍得透心疼,冷意直鑽入骨髓。
她躬身頷首,眼睜睜看著那抹紅色裙裾在她眼前劃過一道凌厲弧度,腳步聲響起,方才抬起頭,臉上是猙獰的恨意。
忽然,余光里闖入一個玄色身影,幾乎要融入夜色。
陳夢茹臉上恨意瞬收,楚楚可憐抬眼看向來人,“臣女叩見陛下。”
尚未走遠的腳步聲頓住,楚明 轉身回眸,朝柳舒宜遞去一個看樂子的眼神。
宣珩允順著楚明 離開的方向漫無目的地走,走得極慢,他面無表情、眉心緊蹙,兀自掙扎在楚明 那一番話里。
面對朝堂,他做得到手起刀落、大刀闊斧肅清大宛沉痾,他自詡不是牽絲攀藤、滯泥之人,卻辨不清心底酸澀堵悶的情緒,究竟是真意還是突然斷舍離的不適。
突然被人喚住,意識從理不清的思緒里抽離,他不耐地向下撇一眼,待看清所跪之人,方才淡漠開口,“陳姑娘跪在大街上是何事?”
陳夢茹听到問話,低眉掩蓋去眉梢喜色,哀怨淒淒,“臣女見到貴妃姐姐步行至此,遂下轎見禮,按理,臣女膝骨不值錢,貴妃姐姐想看臣女跪在污泥里,臣女跪著便是。”
“只是臣女奉太妃命趕制禮服,方才這一跪,手指凍得沒了知覺,太妃的禮服,怕是做不成了。”
宣珩允斂眸,沉思不語,仿佛陳夢茹說了讓人難以理解的話。
往來路人紛紛繞行,上京權貴如雲,他們深知如何不給自己的小日子找麻煩。
“方才我就說,繡活兒這事得交給尚寢局。”站在一尺開外瞧熱鬧的柳舒宜不咸不淡說了聲。
陳夢茹頷首恨恨飛去一眼,又很快做回低眉順目的乖巧狀,“回稟陛下,臣女的繡工得太妃偏愛。”
“陳氏女,朕那日在重華宮所說,你和太妃都不當事?”宣珩允終于說話,說的卻和眼下之事毫無關系,陳夢茹一番哭泣,他像沒听到般。
陳夢茹仰面,困惑不已,突然她臉色一白,記起那日陛下要她不必再入宮,此事往大了說,是抗旨。
“求陛下恕罪,太妃年邁,時常掛念親人,這京中唯有臣女一人喚她一聲姑母,故才偶去宮中陪伴。”
楚明 瞧著,忍不住笑一聲,宣珩允這是被小鬼附體了?他何時在這等小事上較過真。
“陳氏女妄議皇家,廣散流言,構陷朕與貴妃早生嫌隙之妄語,責令即日出京,此生不得入京。”
宣珩允眉眼生得好,下頜線條削薄鋒利,一貫溫潤的聲色削弱了這種銳利感。
但剛剛,明明如往常儒雅的聲音,卻似這夜里的素雪,輕柔無害,觸上皮膚方知是寒徹骨髓的。
構陷?楚明 輕聲低笑,何來的構陷,不過事實而已。
陳夢茹始料未及,直接癱軟在地,怔愣一刻,才記起要求情,本是欲哭訴,但一觸上宣珩允冷漠的臉,硬是把眼淚憋了回去。
“太妃身子不好,求陛下開恩,準臣女入宮辭行,臣女不辭而別,太妃恐怕……”
宣珩允語氣不耐,“太妃既掛念親人,就和你一起回申州陳家安享晚年吧。”
陳夢茹張大一雙眼,傻愣當場。
戲已收場,楚明 捏了捏柳舒宜手指,示意可以回了。
陳夢茹當真是不了解宣珩允,他最不能忍便是皇權受到挑釁,搬出太妃妄圖給宣珩允施壓,呵,這世上,沒有誰能讓宣珩允忌憚。
楚明 朝前走著,自顧感嘆陳夢茹太傻,傾心錯了人不過竹籃打水一場空,突然她步子一頓,停了下來。
想她奸妃惡名聲名遠揚,她作甚的聖母心泛濫,就該把這壞人做到底。
楚明 松開柳舒宜往回走,快步停在陳夢茹跟前,她俯身附耳,淺笑低語,“縱使本宮不要的,于你亦是望塵莫及。”
陳夢茹徹底癱倒,她緊咬下唇死死瞪著那襲紅影漸漸遠離,又氣又惱,卻無可奈何。
雪越下越大,紛紛揚揚,如棉似絮,擾了視線。
宣珩允遠遠跟著,眺望前方那抹紅色背影,縴拔窈姿,她疾步行走在錯落的人群里,離他越來越遠。
他的心尖上忽然被大力揪了一下,他恍惚生出一種錯覺,她要永遠離開了,這種感覺逐漸強烈。
宣珩允突然拼命朝前跑去,撞飛迎面行來路人無數。
有一個精致木盒被撞掉,里邊的夜明珠滾落到一灘泥水里,無人在意。
崔旺跟在後邊嚇得魂飛一半。
突然,馬蹄聲疾馳而過,攔住宣珩允去路。
張辭水翻身下馬跪地,雙手奉上一支細小竹筒。
宣珩允木然接過竹筒,抽出密報,緊接著,他神色凜然恢復如常,方才似是崔旺生出的幻覺。
“回宮。”宣珩允沉靜道。
那張密信上,寫滿了不忠之臣的名字,那是七皇子黨羽的最後一搏。
在楚明 和皇權之間,他再一次選擇先皇權,這些人是他皇權集中的道路上,最後的漏網之魚。
作者有話說︰
第22章 22、22
元啟三年,臘月二十五。
洛京處處張燈掛紅,迎接即將到來的新元日。雪還在下著,從大明河宮三樓的憑欄處望去,萬里素裹,盞盞紅燈似雪上紅梅綻放。
朝廷即日開始休沐,京城各府衙也開始掛上旬休的牌子,是比往年早上兩天。
黑衣騎晝伏夜出,斬風刃削骨如枝。
京中巡防營連日巡街查巷,逢進城出城之人皆挨個查驗身份,凡行止可疑者盡數帶走。
安王京中黨羽連同長公主府共計十二姓官員,在過去這三日,認罪伏法有七姓,牽扯人命近千人,剩下的,不過是苟延殘喘。
太極殿的燭燈長明三日四夜,燭油堆成碗高,大理寺少卿、禁衛首領來去匆匆,一場預謀已久的政變,悄無聲息被掩埋于歲末的雪里。
“參見陛下。”張辭水腰挎繡春刀,從回廊盡頭大步走來,他走得大刀闊斧,甩落一身雪碎。
宣珩允點頭,示意他回話。
“如陛下所料,安王駐扎郊外並未入京,眼看再無反撲可能,他那邊怕是要動身折回江左。”
“讓他走。”宣珩允往遠處京郊方向眺望,漠然說道。
這是一場注定要失敗的政變,老七沒有說動沈從言倒戈,手上無兵,叛反就是笑話一場。
“就這麼放他走?這可是放虎歸山。”張辭水抬眼看過去,一臉匪夷所思。
崔旺手端拂塵遠遠站著,垂眼閉耳似一尊泥塑,听得張首領一聲高喊,他全身一抖,入定之態瞬間破功。
“他沒有機會了。”宣珩允低低應一聲,就在張辭水以為他不會再開口,準備告退的時候,他忽然長長嘆一口氣,沉沉道︰“老七曾可憐朕一碗湯。”
在他遍體鱗傷,快要死的時候,在上一世的十六歲。
張辭水心一驚,慌張低頭,不敢問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只好緊迫之下找話說,“古紇來使那邊一切順利,有禁衛明守,黑衣騎暗防,叛賊無從下手。”
叛黨欲刺殺回紇來使,引兩國交戰,被宣珩允先一步看破計劃,調禁衛把驛館重重圍得密不透風。
宣珩允擺了擺手,張辭水退下。
“陛下。”崔旺斟酌再三,小步上前,小心翼翼道︰“近日城中不算太平,貴妃娘娘還住在定遠侯府,您看是不是要奴才去把娘娘請回來?”
“他不會對侯府出手,沈從言尚坐鎮北疆,老七不敢。”宣珩允沉思片刻,想到楚明 ,他陰翳盡消,下意識恢復清雅儒澤的模樣,就連嗓音都清越不少。
宣珩允溫聲道︰“待這場變故徹底平息,朕去接她回來。”
他想,此後歲月漫長,再不會有任何變故,他總能護好她。
再等等亦無妨。
是心里有她還是不甘,他總會慢慢弄明白的,至少如今他確信,他不願她離開他。
雪落無聲,顯得天地格外安靜。
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雖是悄無聲息的發展,但連日來街巷頻頻出現的官兵,讓百姓察覺到朝中有事發生。
酒樓、茶坊里賓客如故,只是再無人敢妄議皇家,連帶著皇貴妃鬧和離的流言也在一夜間消散。
這無疑擾亂了楚明 的計劃。
這日一早,楚明 到城門送別柳舒宜,說是一半嫁妝,卻整整裝了十輛馬車,不愧嶺南大戶。
真到出城時,卻被鎮守城門的巡防營攔住,說是隨行車馬箱子太多,必須逐一開箱查驗,柳舒宜自是不怕查,但這拆箱再打封,折騰下來少說到晌午,耽擱了時辰,五日定到不了滄甦。
眼看排隊等著出城的人越來越多,都是趕路回鄉過年的,人群里已有不滿的聲音,楚明 掏出重華宮的玉牌,這才免去一番折騰。
馬車啟程,車梁上的銅鈴叮叮當當響起。楚明 爬上城樓朝遠處揮手,直到一行車隊在皚皚雪地里變成一條細線,才在半夏的攙扶下坐上回定遠侯府的雙鸞油壁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