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王爺琥珀色眸子轉動半圈, 遠遠退開幾步, 自顧把玩手中那支白玉長笛, 一切和楚明 無關的事情,他本就從不妄涉。
楚明 平靜看一眼宣珩允,斂眸不語, 安王如今利爪盡斷,早不是威脅, 可哪一任帝王又能真的放任一個曾經謀逆過的人閑雲野鶴呢, 總要給他找點不自在。
沈從言依舊肅面無聲。
沒有人站出來打圓場。
宣珩謙邁出一步,拱手躬身之時唇角扯出一絲苦笑,“多謝陛下掛念,只是微臣如今尚無意娶妻。”
青衫道袍被風吹得鼓起, 顯得袍下之人過于消瘦無力。
宣珩允冷聲一笑, “那就到內教坊選幾位能歌善舞的舞姬, 給安王府增添幾分脂粉氣。”
“微臣已是清心寡欲之人。”宣珩謙依舊頷首,垂眸看著地面。
“陛下這是不想七爺參破紅塵呢。”楚明 忽然開口,笑吟吟打趣。
宣珩允輕輕勾起唇角,眼簾半斂邁出半步, 上身前傾湊至宣珩謙耳畔, 低低道︰“還是選幾個吧, 否則, 朕不放心。”
話落,他徑直退開,無視宣珩謙隱忍著憤怒的眸光。
楚明 心覺無趣,就欲告退,只是她話未出口,宣珩允突然送到她面前一個食盒,方才她就在心中納悶,陛下提著食盒作甚。
只听他道,“皇姐曾說想嘗嘗江左的鮮肉粽,朕今日早膳恰巧是江左的廚子,正好做的有,就順道帶幾個給皇姐一嘗。”
宣珩允說得坦蕩,仿佛真是的隨意為之。
張辭水跟在後邊,听得臉直抽搐,他可是親眼目睹陛下親自包粽子包了半宿,待煮好,多數已散開,挑挑揀揀模樣好看的統共就食盒里那幾個。
陛下如今,怎得出口之話全然無忌,編謊之語熟稔至極。
楚明 一听,鳳眸微轉,幾息思索終是記不起自己何時同他說過要吃鮮肉粽,“陛下心意昭陽領了,只是這肉粽屬實吃不下。”
倒也不是她真的要駁皇帝的面兒,是真吃不下了,自昨日起,行宮里那幾個丫頭就開始張羅著給郡主包粽子,什麼臘肉的、雞肉的、板栗的,煮了一大盆。
一開始楚明 吃著新鮮,單是昨夜的晚膳她就吃下五六個,粘糯米入腹,直到今日清晨都還未消食。
桃花眸底的失望一晃而過。楚明 只當不知,始終未抬手接下食盒,她不想吃,眼下誰給,她都不想吃。
宣珩允垂眼看著食盒,只覺手上東西有千斤重,壓得他腕骨欲摧。
他讀懂了楚明 的神情,原來那個日光燦爛的午後,他敷衍的一句回答,也早已被她舍棄了。
她不記得了。過往種種,她早舍棄了。
可嘆,作繭自縛的終歸是他自己,他不配有任何怨言。是他虛應成習,如今又畫地為牢。
“如此,便罷了。”宣珩允垂下手臂,食盒跟著無力垂下。
接著,聞風鶴過來回稟,劃龍舟的吉時將至,恭請陛下和昭陽郡主、安王、沈將軍入席。
看台上,幡旗被風揚起似海浪此起彼伏。
宣珩允的位置在視野最好的高位,其余朝臣的位置依次呈“八”字朝兩邊分布。此次南巡,未有皇室宗親伴駕,是以楚明 和宣珩謙的位置一左一右緊鄰宣珩允。
而十九王爺宣祉淵,並未落座觀賞台,眼下不知到哪里瞧熱鬧去了。
宣珩允的目光從楚明 身上游離而過,又在她轉動視線時,倉惶避開,他懼怕先前那番冠冕堂皇的言論被楚明 看破。
如今,他唯奢望她能好好活著,活在他目之可及的地方。
一聲皇姐,是他無計可施之後,瀕臨懸崖的最後退路。
緋衣女子端坐在矮腳長凳之上,左右活動肩臂。宣珩允讓候在一旁的小太監給她搬去一張圈椅,楚明 只猶豫一霎,欣然接受,慵容倚靠在圈椅里。
宣珩允的視線掃過湖面,被攥緊的心髒在余光見到楚明 接受那把圈椅之後,才緩緩展開。
這種無時無刻為一人提著心髒的感受,他終于一一嘗過,是酸澀難捱。
隨著監禮郎一聲“吉時到”,八台禮炮齊響,鼓聲震天。
與此同時,十艘漆金龍舟沖破微波漣漪的湖面,船槳整齊有序一下下撥開澄澈水面,掀開白色浪花。
隨著數艘龍舟之間的距離越拉越大,鼓點愈發密集。
作壁上觀的大人們難掩心中激動,位置距離天威遠的,已是顧不上禮節,拍案站起。
這時,就不見人的內宮大監崔旺從小路走過,他的身後跟著楚明 的貼身侍女丹秋。
丹秋懷里抱著玉獅子,待她在楚明 身邊站定,向崔旺含笑致謝︰“多謝崔大監,郡主的貓被照顧的極好。”
崔旺連連擺手,“奴才怎敢攬功,咱們的貓殿下一直是陛下親自喂的。”
說著,他往圈椅里的楚明 看一眼,只見楚明 的注意力都在湖面上,他的話恍若未聞,只好告辭,行至宣珩允身旁伺候。
待人走遠,楚明 收回視線,轉身從丹秋懷里接過玉獅子放腿上,玉獅子久未見楚明 ,側著頭脖子在楚明 身上一頓猛蹭。
“瞧瞧,這就是人家能做陛下心腹的本事。”楚明 唇角淺笑,悠悠道。
“郡主您听到了?”
楚明 端起桌案上一杯涼茶,讓玉獅子就著茶盞喝,她往座下掃視一圈,納悶道︰“怎得沒瞧見陛下的得力謀臣,還想著今日見著了要道聲謝呢。”
“郡主說得是?”丹秋擰眉問完,突然恍然,“郡主是問崔少卿?”
楚明 笑著瞥丹秋,“快趕上半夏的機靈勁兒了,說說。”
丹秋湊近楚明 耳畔道︰“方才跟著崔大監領玉獅子時,听崔大監說陛下命小崔大人查清大宛上上下下官商勾結、及族商壟持之惡行。”
“嗯?”楚明 似笑非笑,沉思片刻,“這是觸了陛下逆鱗了?”
丹秋不解,歪頭想了想,“郡主這是何意?崔少卿如今可是手持詔書的欽差啊。”
玉獅子喝完水,窩在楚明 懷里舔爪子,楚明 把茶盞遞給丹秋處理,“你不想想,河澗崔氏可是大宛最大的茶商。”
丹秋一知半解把手中茶盞交給路過的女婢,又低聲交待兩句。
突然她拖長音“哦”一聲,“奴婢明白了,崔大監似乎是說崔少卿膽大,郡主交給他的遺詔,他楞是自己留了好幾日才交出去。”
“這膽兒是夠大的。”楚明 低笑一聲,“不過小崔大人是聰明人,他若熬得過這坎兒,來日前程錦繡。”
楚明 話剛落,天空驟然一暗,抬眼看,一簇濃厚烏雲遮去日光,她淺淺蹙了蹙眉,江左梅雨屬實太長了些。
同時,如潮掌聲響起,喝彩之聲從西岸傳來。
往湖上一看,第一艘龍舟已經沖破掛著彩頭的紅綢。漆金龍頭神威赫赫,脖掛紅綢沿湖一路緩慢駛過。
未摘得頭籌的龍舟跟在其後,船上撐槳青年們突然一起唱起江左軟濃小調,引得西岸百姓興起跟著一起唱。
人群一時推搡著往岸邊擠,擠到岸邊的姑娘們紛紛將手中帕子往龍舟上拋。
楚明 抱著玉獅子站起,踮腳往西岸瞧,梨渦噙笑,“江左的姑娘們倒是不拘教束,舟上選婿呢。”
可惜東岸觀賞台距離西岸委實遠了些,饒是目力再好,也瞧不仔細。
楚明 眯眼望過去,只瞧見紛紛揚揚如雪帕子飄落,可舟上青年們是個什麼情況,這瞧熱鬧的興致上來,心里就想看得清清楚楚。
“走,我們往那邊走走。”
楚明 說完就離了席往著來時的方向走,丹秋猶豫一瞬,匆匆跟上。
宣珩允端坐高位,並不能集中注意力觀湖上賽事,只好用余光不時從楚明 的方向掃過。
但見楚明 的心思都在湖上,對于那張特賜的圈椅、以及緊鄰聖駕的席位,她全不在意。
他的目光牢牢鎖住她離開的方向,她步伐輕盈,芙蓉面上笑意張揚,路過安王席位時,朝人明眸一笑,走出觀賞台時,縴手落在沈從言肩上俏皮輕拍。
鮮活又生動。
酸澀的情緒再次從心底升起,尚未充滿肺腑,就被他咬牙按下。
現在的他,不配嫉妒,亦不配羨慕。那一份張揚的美好,是他不曾珍惜。
如今,他再沒資格。
宣珩允緩緩吸一口氣,離席跟過去。
沈從言見狀,和張辭水對視一眼,一同起身跟上。
前邊楚明 抱著玉獅子沿河岸往西去,東岸被士兵和柵欄圍著,沒有百姓,一路暢通無阻。
只是走著走著,她突然頓足偏頭看著丹秋,面色凝重。
丹秋被看得心下一顫,已然開始反思是不是近日做的那件大逆不道之事被郡主知曉。
就在她欲跪下認罰時,只听楚明 一聲嗔怨,“這玉獅子怕是要胖成玉豬了。”
丹秋怔楞之際,懷里一沉,楚明 把玉獅子推到她懷里,“你來抱一會兒。”
言罷,她甩了甩酸痛的皓腕,繼續快步往西走。
玉獅子“喵嗚”一聲,蹭了蹭丹秋手臂,似是知被嫌棄吃得多,牢牢扒著丹秋手臂,生怕被丟下了。
丹秋長舒一口氣,撓了撓玉獅子擠成一圈的脖子,快步跟上。
西岸外環的人不算多,人都擁擠在湖岸的青石欄桿上,里外三層。
縱使如此,兩頂華貴軟轎被八人抬著沿西岸外環走,依然格外扎眼。
轎子在一處栽種著將軍楠的涼亭外停下,前邊轎子走下一個身穿寶藍底鴉青色萬字紋繭綢直裰的男人,瞧著約有五六十歲。
他眉心豎起不耐煩的川字紋,走至後邊那頂軟轎前,一把掀開簾帷,重重咳一聲喊道︰“快出來,你和貴人的緣分,就在今日!”
第40章 40、40
過了半晌, 軟轎里的人才不情不願扶著婢女的手臂下了轎。
她半頭烏發順肩背垂下,是一位尚未出閣的姑娘,看身段行止, 是婉軟嬌弱的江左女子。
只是卻穿著一身與周身氣質全然不合的燦紅色刺金花紋綃紗霓裳, 她被男人拖拽著往湖岸走。
天鷺湖本就是環形湖,順著湖岸一直往西走, 就是西岸了。
這個位置正好超出士兵嚴令禁止靠近的範圍, 而距離熙熙攘攘正情緒高漲的圍觀百姓, 又還有一段距離。
但視野極好,往西能看到漫天飛的手帕正飄飄蕩蕩落在紅了臉頰的龍舟青年額上,往東能瞧見威風赫赫的禮炮朝天齊響。
楚明 就停在此處, 縴腰倚在青石欄桿上,半身探出正往西看, 那邊數十艘龍舟軟調齊唱, 正徐徐往這邊過來。
各色手帕蕩在風中,吹來一陣百脂香。
“你快點,磨磨蹭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