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隱忍沉靜,安靜的黑夜里呼吸卻沉得可怕。
懸在半空的無字天書察覺到事情結束,等鮮血當地落在它無字的白頁上,才嘩啦啦地自動合起入了商壹的神識。
商壹低頭靜靜地看著唐珂,胸腔深處的嘆息最終還是疼痛一般地嘆了出來。
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坐到了唐珂旁邊,此時小朋友的頭發就輕輕蹭到了他腰間的位置,看起來很像兩個人挨著極近的相擁。
商壹的手抬起放下,放下抬起,幾經輾轉,手掌還是輕輕放在了唐珂的腦袋上。
他動作輕緩地感受著手上柔軟的發絲,只覺得心里的東西堵得難受。
睡夢中,唐珂皺起了眉頭,他害怕地低喃︰媽不要走啊我、都沒替我爸他嘟囔出了後面的話,聲音太小商壹沒听清。
可他在不安。別人擅自回到他的過去還是影響到了他,哪怕不是又一次親眼所見,他內心深處的東西只需要輕輕一踫便能讓他再次鮮血淋灕。
商壹輕聲道︰先生在。睡吧,乖。
唐珂便又重新安靜下來,腦袋還往商壹那里偏了偏。
但睡覺前遵循的不能踫到商壹的念頭還在,他沒動的太多,竟是在睡夢中都這般乖巧。
商壹對他說︰又冒犯了你一次,有時間再與你道歉。
有生之年第一次,他竟然有點兒後悔起了今天晚上所做的決定。
他的過往太沉,沉得讓人很疼。
但轉而一想,如果讓唐珂親口告訴他,他更舍不得,思來想去也就不那麼後悔了。
商壹有一下沒一下的輕摸著唐珂的頭發,像哄睡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嬰兒。
溫柔又耐心。
還有商壹從來沒想過,一年前竟然不是他第一次來到這里。
那天是什麼日子,商壹已經記不起來了,他好像是突然感覺有點無聊,出門瞎逛,中途踫到了長談──六界君主。
他們並沒有交流,當時正春暖花開,外面的野花香令人心曠神怡,商壹只覺得渾身舒暢。
直到他突然看到了一個鐵盒子從一處柵欄里沖出來,毀壞了他的好心情。
毫無征兆的場景,商壹至今都不知道怎麼回事──他也是剛剛才想起來還有這麼一件事。
那個地方大雨瓢潑,鐵盒子里有一個長相精致、猶如精雕細琢般的小孩兒在哭喊著爸爸媽媽,聲嘶力竭,又無能為力。
就是那一剎那的惻隱之心,讓商壹出手相救了。可他並沒有救到底,就又重新回到了野花遍地的六合。
恍惚地像一場幻覺。
可車窗戶里的小朋友朝他看過來的眸子,他沒忘。
他當時只在想,要擁有、看見世間多少善意,才能養出那麼干淨的一雙眼。
比太陽、月亮、星辰、夜明珠都要漂亮百倍。
可商壹竟是沒在意,以至于說忘了都是抬舉。
事情發生在剎那,停頓又太過短暫,商壹當時連想要深究地想法都沒有,只當自己是那時昏了頭,沒睡好才導致他看了那麼一場荒誕。
可遠在天方的另一個人,卻將他當做了在天神明。
怪不得怪不得你會問我在更早的之前有沒有來過這里。商壹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沒能說出話。
緣分是真的奇怪,說不清道不明,商壹能做的,就是毫不阻攔地順其自然。
但過了今晚,商壹卻在想,他已經不滿足于自然發展了,他得抗爭一下去珍惜這段緣。
三天後,地面上的積水被全部曬干,干淨如初。
快立夏了,陽光曬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唐珂搬了躺椅到陽台曬太陽,舒服愜意的比廣場大爺大媽還會享受。
先生,我們什麼時候去見你老朋友呀?他臉上蓋著一本書,聲音就從下面嗡嗡嗡地傳出來。
商壹在客廳里給他找走時要穿的衣服︰明晚。
唐珂把書拿下來,坐起來看著他︰明天就走嗎?
他看起來還有事沒做,站起來想回客廳,眼角余光往陽台下瞥了一眼,卻驚奇︰咦?
商壹問︰怎麼了?
唐珂轉頭說道︰唐先生來了。
聞言,商壹並不意外,依舊在收拾東西︰給你準備件風衣吧,如若冷了,到那里我用妖力護著你,會好很多。
唐珂還沒去過地獄呢,被他說的都緊張了,點頭︰好啊,好的。
果不其然,下一秒門鈴就響了起來。
唐閑清沒說自己來干嘛,商壹也沒問,但他們兩個就像心有靈犀似的都知道對方想干什麼,因此唐閑清就留下來了。
只有唐珂一個人看不懂,他跟唐閑清有血緣關系,但要說最不熟的一個也是他,所以不怎麼太敢搭話。
左思右想,唐珂蹭到商壹身邊,悄悄地︰先生,唐先生來干嘛呀?
商壹側頭也學著他的樣子說悄悄話︰他跟著我們一起去冥界。
唐珂張著嘴巴幾乎是用氣音道︰你也找他一起去了?
商壹搖頭,同樣用氣音一個字一個字的回︰沒有。
唐閑清在客廳沙發上面無表情地盯著前面兩顆腦袋一左一右的晃,堪稱無語。
唐珂疑惑︰那你為什麼說他跟著我們一起去啊?
商壹說︰紅豆相思之事,他想問幽冥。
唐珂點頭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明白了。
商壹從唐閑清的無字天書里看到了地獄里的皇帝和六合里的是同一個,這件事蹊蹺,商壹自然得去確認一下這里的幽冥是不是他的老朋友。而唐閑清找舒之書找了八百年,維持了三輩子的孽緣,現在舒殊很大可能還沒想起來自己是誰,唐閑清肯定也想去問一下到底怎麼回事。
這時,唐珂突然說道︰先生,既然明天晚上再走,那明天白天我想去辦件事。
商壹問都不問,直接點頭答應︰好。
在客廳里單獨喝茶的唐閑清听見他們這句竊竊私語慢半拍地頓住了動作。
目光都被放遠了。
等半天沒等來一句為什麼,這次換唐珂疑惑了︰你不問我要去干嘛嗎?
嗯?商壹了然,很快配合︰你要去做什麼?
聞言,唐珂靜默了一會兒,也不知道有沒有後悔剛才那麼一問。
但片刻後他就笑了笑,開口說︰我爸媽忌日,想去祭拜一下。這次不坐車了,你咻地一下帶我過去吧。
這樣說著他眼楮都微微亮了起來,商壹望進他眼楮里,再次覺得這雙眼楮比星辰大海都更具有吸引力。
商壹也跟著他輕笑一聲,應道︰好。我帶你飛過去。
唐閑清本來還在傷神著,听見這話一臉的一言難盡,總覺得商壹在哄孩子。
商先生這副樣子沒人見過,他現在還覺得新奇,就是新奇之下又覺得對方有點兒智障。
第二天,他們三人回了唐珂的老家。
青山綠水,野花微搖,是個令人心曠神怡的地方。
唐珂去祭拜時,商壹和唐閑清就站在不遠處,沒過去。
如果商壹不知道自己現在以什麼身份去見唐珂父母,不過去還算說得過去,但唐閑清作為祖宗這一輩,血緣在那里擺著,按理說該去看看。
但他竟是站得比商壹還要遠一些,生怕近一點就會玷污了這片聖地似的。
唐珂還是很吝嗇,連束花都沒買,他只就地摘了一大把五顏六色的野花放在碑前。蹲在墓碑前的樣子很乖巧,靜靜地看了半晌,他伸手輕輕踫了踫那兩個名字。
在微熱的暖風中,他湊近了墓碑,像附在爸爸媽媽的耳邊說悄悄話︰爸,媽,我告訴你們喔,商先生是真的──他小小聲卻語氣夸張地如是說,眼角都似乎帶著笑︰還有啊爸,我見到你爺爺了,他比你還年輕,但沒你帥
說到那句爺爺,乍听下去非常像罵人,唐珂都沒忍住笑容更大了。
輕風吹過他發梢,軟發微微動起來劃過他臉頰,他嫌癢似的搓了搓臉,很稚氣的一個動作。
商壹看著他,眸光竟是軟的不像話,眼里好像沒這世間,只有那道小小的身影了,簡直一塌糊涂。
唐閑清在這風里突然也牛頭不對馬嘴稀里糊涂地想道︰算了,霍霍就霍霍吧。
水的表層不知何時露出了一個小魚腦袋,听到岸上的說話聲魚尾一擺就往水的深處游去,不見了蹤影。
水上當即就被蕩起了一層又一層的漣漪,頗有些歲月靜好的意思。
唐珂說完悄悄話了,滿足地起身離開,待走到旁邊,商壹自然地伸手,俯身為他摘下了他衣擺上的一根野草。
事情辦完,就沒再等,幾人出發上了路。
明明只過了一個小時不到,幾人的視線卻越來越暗,走的地方也越來越冷,唐珂沒忍住抬手搓了搓胳膊。
來的時候怕他冷,商壹給唐珂找了件風衣,米褐色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修的他身形修長又漂亮,商壹在他旁邊已經有意無意地看了數不清第幾眼了。
所以對方一有小動作,他就問︰冷?
唐珂轉頭看過去,先搖頭,後說實話︰昂有一點。
商壹手掌輕附在他背後,一股暖流當即便源源不斷地往唐珂身體里散去。
現下已是冥府的地界,不可再妄動妖力,不然便像在別人家門口挑釁,壞了禮數,再忍一忍。他說。
嗯嗯嗯嗯那股熱還沒往腦袋上轉,唐珂一開口牙齒竟然還有些打顫,簡單的答應都被他答成了連音。唐珂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不是不是那麼的冷。
但我有一點害怕。
唐珂沒死過,當然不可能來過這種鬼地方。
但面前的路太長了,還陰森森的,除了這些就是耳邊一陣一陣的陰風,如果沒猜錯,這應該就是黃泉路。
果然,商壹道︰黃泉路是千萬冤魂厲鬼必先經之地,那時的魂鬼執念是最深之時,形神俱滅魂飛魄散的事也常有發生,因此常人走在這路上,驚懼害怕很正常。
不解釋還好,一解釋唐珂只覺得耳邊的陰風都像是鬼魂的嗚咽了,他無端咽了口口水,下意識往商壹那邊靠近了些。
但也沒敢靠太近,怕惹上什麼事後果自負。
哦唐珂慫唧唧地應了聲。
直到這時他才後悔,後悔為什麼要跟著商壹來這里,確定了商先生不會走不就好了麼,非要跟著一起來受這種罪。
心里吐槽的正歡,還沒吐槽盡興,唐珂就只覺得腳下猛然一輕!好像有什麼抓住了腳,他一下子往低處跌去,連聲驚呼都沒來得及喊!
唐珂心里駭然大驚,快被嚇死了,下意識張嘴就要叫先生救命,可張了口就發現他竟然說不了話!
而且眼楮還被捂住了,他什麼都看不見!
唐珂瞪著眼楮,徹底方寸大亂,嚇得眼楮都酸了。
奶糖
商壹回首想說什麼,在看到身邊空無一物時話音戛然而止。
唐奶糖?商壹喊。
一直在旁邊目不斜視不想听他們說話的唐閑清意識到事情不對,也跟著停下來,然後他下意識先往地上看了一眼。
商壹懵了,身體轉了半圈,喊︰唐珂?
這次他的聲音里顯而易見帶上了顫音,唐閑清嘴巴抿成一條線,有點兒想直接走人。
唐褲腿被什麼東西蹭了蹦,商壹一愣,猛地低下頭去看。
下一秒,就見地上不知什麼時侯落了一地的衣服,正是唐珂身上的。最重要的是,風衣底下有一坨東西此時正在動來動去,不一會兒還從里面冒出了一根圓尾巴。
緊接著一只兔子腦袋也歷經萬難險阻從里面解放了出來,一得解救他就趕緊轉頭想找人,腦袋卻pia地一下撞在了商壹的小腿上。
他被反沖力撞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兩只垂耳兔的耳朵懵圈地耷拉在地面。
這時候好像意識到什麼的唐珂終于反應過來,努力地抬頭看著猶如天一樣高的人,看到商壹的臉他先是一撲稜耳朵,再是一放松知道自己沒死,小嘴巴微動就想開口。
可話照樣是沒說出來,他竟還發出了一聲︰咕。【注】
唐珂︰
唐珂︰?
商壹眼楮微睜︰
商壹滿臉茫然︰?
商壹長久的保持一個動作,直勾勾地盯著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變成雪白垂耳兔、此時還蹲在他腿邊的唐珂,一時間陷入到了不知名的沉思當中。
但他淺色的眼楮卻是一點一點的亮了。
作者有話要說︰
唐閑清︰這老妖怪不對勁。
【注】︰養過幾回兔子也沒听過它是怎麼叫的但兔子發∣情急了的時候就差不多是這樣,只不過微調是拉長的,咕的叫聲就代表不高興,有點生氣、郁悶。唐珂剛變成兔子,又嚇又驚,還說不了話,所以不算高興
感謝支持呀,給大家鞠躬啦∼麼∼後面還有一章,別忘了翻
第48章
你商壹幾乎單膝跪地,盯著面前的紅眼楮︰為何忽而能變成原形了?
他用輕之又輕的力度捏起唐珂的後頸把他捧在了手心,雪白的垂耳兔就坐在他手上,只有他一個手掌大小。
小兔子張了張嘴說不出話,還張成了o形,像極了打哈欠。
實在沒辦法,唐珂閉上嘴,不高興地咕了聲,撒潑泄憤似的撲稜了兩下耳朵,柔軟的耳朵當即就摔在了商壹手心。
商壹嘴角揚起抹弧度,眼楮都彎成了笑的形狀︰惱羞成怒了還打人,耳朵疼不疼?
唐珂︰
他是嚇得了。這時,一旁的唐閑清突然出聲道。
商壹抬眼看過去,沒理,視線重新挪到兔子身上見唐珂緊跟時事的點了點頭,商壹才微一挑眉,說︰是我疏忽了,先生護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