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這些寒芒照耀在她的身上,卻就像是給她的身體鍍了一層威嚴的銀輝。
在之前曾經見過她的軍士眼中,此時的皇帝和第一次進入這座城,第一次進入皇宮時相比顯得有些蒼老。
但不知為何,當天地皆靜,當皇宮城門口的戰況和那些話語傳來,他們看著這名顯得有些蒼老的女皇帝,卻越發覺得威嚴。
那層威嚴的銀輝,卻像是從天空之中掉落下來,覆蓋在她身上一樣。
有鎧甲聲動。
有將帥跪拜下來。
所有的軍士,如潮水般跪拜下來。
從今日起,沒有人會質疑她並非天命所歸。
只是看著遠處不斷燃起的煙火,女皇帝的眼中並沒有任何的驕傲。
“太子呢?”
在接近玄武門,甚至可以看清王離和呂神靚的臉面時,她停了下來,問一名跪拜在地的太子。
那名官員渾身一震,旋即苦笑道︰“臣也不知他藏到了何處。”
“我不會治他的罪,他現在哪里有這樣的本事謀劃這樣的事情。你們把他找出來,這種時候,他必須好好的學著。”女皇帝說完,便繼續向前,然後對著王離和呂神靚遙遙行了一禮。
她是皇帝,只敬天神。
看著這名和史書畫冊上並不怎麼相像的女皇帝,呂神靚的心中驟然升起些怪異的感受,她點了點頭,道︰“武則天?”
女皇帝笑了笑,道︰“你是?”
呂神靚道︰“呂神靚。”
女皇帝點了點頭,道︰“我們聊聊?”
呂神靚道︰“好。”
女皇帝看了一眼出現在身後的幾名大臣,道︰“我們上玄武門城門樓,讓太子上來,公孫嵐上來,還有張柬之他們幾個上來,其余人回避。”
王離看著她氣定神閑的樣子,忍不住倒是在心中暗自贊嘆。
這女皇帝雖說不是修行者,但這副氣度倒真是千古一帝,真的非他之前所見的那些凡夫俗子國度的帝王所能相比。
“你是?”這個時候女皇帝卻又已經對他行了一禮,問道。
王離道︰“王離。”
“兩位隨我上樓。”女皇帝也並不多話,開始登上城門樓。
“我們也要上樓?”
張柬之等人雖然已經隨行下了集仙殿,但原本心想此時大局已定,接下來就算女皇帝不快刀斬亂麻將他們斬首,也必定要馬上收監,以免生亂。
他們料想女皇帝和這兩名不速之客以及太子的對話必定十分隱秘,不可告人,然而現在皇帝竟然要自己一行罪臣也跟隨上樓。
“太子!快出來見陛下!陛下說此事與你無關。”
“真的?”
隱匿在偏殿一名宮女的屋中瑟瑟發抖的太子不可置信的听著呼喊聲,等到他的親信推開門,滿臉喜色的告訴他這是事實,他才如釋重負。
他知道皇帝一言九鼎,既然將這件事和他脫開關系,那他即便在將來受些責備,那他依舊會是太子。
“這些老臣果然不是她的對手。”
他的心中響起鄙夷的聲音,然後他抖抖索索的跟隨著數名親信,快速朝著玄武門的城門樓跑去。
在他大氣不接小氣的爬上城門樓時,他看到整個城門樓上所有的軍士都已經撤離,張柬之和公孫嵐等人,則凝立在皇帝的身邊不遠處。
皇帝和那兩名衣著有些怪異的外形人,此時並排站立,看著城中火起。
與此同時,他正巧听到皇帝問出一句話,“你們到底是何等樣的存在?”
只是這樣的一句問話,面臨死亡的威脅都不曾色變的張柬之等人卻齊齊色變。
君命天定。
正因為這兩個代表天意的人的到來,所以此刻皇宮之中對女皇帝的君權再無懷疑,每個人都已經認定對方是代表著上蒼旨意而來的天神。
但現在皇帝卻反而問出這樣的一句話,這在他們看來,甚至意味著她覺得這兩個人說謊,甚至意味著她對自己的絕對君權的自我否定。
“我們來自另外一個世界。”呂神靚也不含糊,直接將對著公孫嵐所說的那些話,很快速的直接對著她說了一遍。
“來自另外一個世界?我們這里發生的事情,對于你們而言,只是遙遠的歷史?”女皇帝微微的皺起了眉頭。
張柬之和太子等人瞠目結舌,只覺得異常的荒謬。
“這等胡言亂語也能信?”
正當他們心中不由得浮現出這樣的念頭時,他們听到呂神靚問女皇帝,“你不信?”
女皇帝笑了笑,道︰“公孫嵐都能相信,為何我不能信?”
“什麼!”張柬之和太子等人一震,心中又是一陣無法接受。
“帝王乃天子,聖意乃天意,但是天意到底是什麼樣的,卻從未有人見過。我不知過去的帝王是如何,但我曾經和先帝朝夕相伴,我卻是知道,他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和天意又有什麼關系。”女皇帝微嘲的笑了起來,“等我登基做了皇帝,按照歷代的說辭,哪怕我登基只做了一天皇帝,那我也是天子,但我自然比任何人清楚,我想怎麼做就是怎麼做,天上從來沒有傳下過什麼旨意,從來沒有什麼天意告訴我該怎麼做。”
張柬之等人的身體不住的顫抖起來。
他們的臉上布滿了怒意。
在他們看來,女皇帝的這番話語充滿了背經離道,甚至充滿了對先帝的詆毀。
“你們曾經一度感覺在替天行道,但你們听到過天意告訴你們該如何麼?”就在此時,女皇帝卻是微微轉身,嘲諷的看著他們,道︰“你們所作所為,是听了天意,還是听了自幼所收的教化,那些書本上,那些老師灌輸給你們的道理?”
張柬之咬牙,卻一時無法辯駁。
“我只知道,得民心者得天下,民意便是天意。”女皇帝的聲音再次響起,她這次的聲音里沒有了戲謔之意,只有肅然,只有說不出的威嚴。
“陛下,難道如你所說,這世間便只有成王敗寇,沒有了規矩麼?諸多的規矩法則,書上的記載,盡可以不信,盡可以不遵?”張柬之終于無法忍受,發出聲音。
“那你和我說說,你信不信他們所說的話語,你覺得這座城和我們所在,我們所見的一切,是真實還是幻光?”女皇帝看了他一眼,淡淡的問道。
張柬之冷笑道︰“自然不信。我活了這麼多年,還沒到老眼昏花的程度。”
“一以貫之,只信自己的道理,倒也不失為分辨真偽的好辦法。”女皇帝有些欣慰般笑了笑,她看著王離和呂神靚,道︰“我相信你們的話,但是這座城和我們,我不會認為是虛幻的存在。因為很簡單,我們的一生,對于日月而言,只是短短的一瞬。在這短短的一瞬里,如果說我們所處的世界,是某個強大的存在一念而生,一個念頭創造出來的東西,那我們身處其中,經歷其中,哪怕對于外界而言是轉瞬即逝的幻光,但對于身處其中的我們而言,便都是真實。”
呂神靚頓時蹙眉,道︰“相對論果然很有道理。”
女皇帝不知道她所說的相對論是什麼意思,但是卻點了點頭,笑了起來,“對,一切都是相對而言。可能對于你們而言,一生是數萬年數十萬年的時光,但對于我們而言,一生卻不過數十年,不會過百年。那我們這個世界,對于日月星辰的運轉而言,可能也只不過是一瞬間的幻光。但身處其中的我們,卻是真實的,這座城,自然是真實的。”
“哪怕這座城真的是一念而生的幻光,那我們身處幻光之中,我們經歷其中,經歷的便也是真實。”王離深吸了一口氣,緩緩的點了點頭。
“夏蟲不見冬雪,冬雪卻未見過鳴蟬。”女皇帝微笑道︰“便是相同的天地之中,不同的節氣對于有些東西而言,卻就像是不存在的世界,但若是夏蟲能夠活到冬日,能在冬雪之中破繭而出,哪怕它立即死去,它也會知道自己經歷的這個冬寒是真實。”
“所以根本不用去想這個世界本身是不是真實。”呂神靚皺著的眉頭舒展開來,她也笑了笑,道︰“身歷其中,便是真實。”
女皇帝淡淡的笑了笑,道︰“所以虛幻和真實,在我看來,只在于你在和不在。若你不在的世界,即便再真實,那也無法觸踫,也無法想象,那便是虛幻。”
張柬之等人臉上的怒意消失,他們只是看著城中越來越多的煙火,心中更是無法理解,在這整個城都快要被燒沒了的時候,還在說這些話有什麼用。
“我相信你們所說的那張巨大的人臉,那如神靈一般的存在的確存在,但在我看來,他若只是在遠離這座城的世界旁觀,只是將你們丟在這座城里,那他和天上那些無法接觸到的日月星辰並無兩樣,他不進這座城,不進我們這個世界,那他就像是星空之中看不見的星辰一樣,和我們並沒有什麼關系。”女皇帝說道,“他只有和你們一樣進入這座城里,出現在我的面前,對于我而言才是真實的存在。”
王離目光劇烈一閃,道︰“所以你覺得,他要麼根本不在這座城里,他要是在這座城里,也會和我們一樣。”
他這句話很難懂,但女皇帝卻偏偏听得明白,她笑了笑,道︰“哪怕是一念而生的幻光,那制造出來的東西,也必定因為制造出來的時候的法則和規律而穩固的存在,他進入這樣的城里,也必定要適應這樣的法則。”
“我明白鄭普觀的想法了。”呂神靚在此時點了點頭,她微眯著眼楮看著遠處的煙火,道︰“他看來不只是想燒掉整個城,他還想殺城里所有人,因為他可能也是這麼想的,如果那個人在這座城里,那要麼他也是必須遵守這個世界的法則,若是不遵守,那他破壞這個世界的規則,那整個世界就會崩塌,那這座城自然就無法困住我們。那他自然就可以逼出這個存在。”
“陛下,不管你是如何想,我等死不足惜,但這座神都卻是匯聚著無數唐人的心血,現在該如何處置那名妖人?”也就在此時,張柬之身後一名大臣實在按捺不住,忍不住叫出聲來。
“既然你們和他的想法不同,那我希望你們兩個人不要插手。”女皇帝看著王離和呂神靚,平靜道︰“你們不要幫我們,也不要幫他們,在這座城和他之間,你們就做一名旁觀者。”
呂神靚道︰“看戲我喜歡,但需要一個理由。”
“我方才說過了,天意即民意。”女皇帝緩緩的說道,“既然你們所說這一切都是那巨大的人臉操控,那我就想證明給他看,在我們這個世界里,天意並非屬于某一個至高的存在,而屬于這個世界里所有的人。”
第一千二百六十九章 烈酒
“危機之下的群體意志?”王離看著女皇帝和呂神靚,總是覺得這件事本身顯得越來越詭異。
“我不明白你這句話到底具體意味著什麼,但總覺得你的意思和我的意思有些相同。”女皇帝看著王離,淡淡的一笑。
王離的眉頭皺得更深。
他越發覺得那張巨大的人臉一直不和他們正面接觸,似乎並不是要單純的利用他們,或是殺死他們。
這神都在他的感覺里越來越像一張真實的棋局,整個神都,他和呂神靚、鄭普觀,全部都是棋盤里的棋子。
鄭普觀或許覺得殺光整個神都的人,就像是清空整個棋盤上的棋子,到時候道理自現,但他和呂神靚之前出過這座城,這座城之外並非是星空,而是真實的天地。
所以他隱約覺得,若是真的殺光了這座城里所有的人,那整個棋盤就自然往外鋪開,這個時代,這個世界,便成了困住他們的棋盤。
現在這女皇帝所說的天意民意的說法,和自己之前認知之中的群體意志不無相像之處,那麼,難道正是因為這名女皇帝和自己有類似的認知,所以那張巨大的人臉,才會將自己和呂神靚、鄭普觀一起丟入她所在的時代?
他是要印證什麼?
印證自己和女皇帝是錯誤的?
再強大的群體意志,也不可能戰勝像鄭普觀這樣天魔般的存在?
呂神靚的聲音在此時響起。
她對著女皇帝說道︰“所以你現在要舉全城之力,殺死鄭普觀?”
女皇帝點了點頭,道︰“他在這座城里殺了很多人,燒了很多人花了一輩子的心血才建成的房子,所以現在全城的人都想他死,那我必須遵循他們的意願。”
說到此處,她看著王離和呂神靚,道︰“我並不很清楚你們的世界,你們那種神佛般的道理,我只知我這個世間的道理。如果你們出面攔住他,又或者你們說服他,那哪怕你們是真的天神,那在他們的眼中,天神也會是他們的敵人,他們今後也會想要挑戰天神,殺死天神。就算你們真的是上蒼的使者,他們也會認為你們是壞的使者,他們絕對不會相信上蒼的意志是要破壞他們一代人甚至數代人的心血,他們也不會相信上蒼會絲毫不顧人間的法則和美好,肆無忌憚的殺死他們的親人。”
“我們接受你這個說法。”呂神靚極為干脆的點了點頭,道︰“反正我們和他也不熟。”
王離無奈的笑了笑。
呂神靚這話是不假,只是在這種時候說出來還是顯得有些搞笑。
“陛下,我也不懂你說的那些天道,但不惜代價……我們真的能夠殺得了他嗎?伏尸百萬,血流成河也在所不惜麼?”張柬之的聲音在此時響起。
想著這座城里即將流淌著更多的鮮血,他的聲音都開始不斷的顫抖。
女皇帝無比威嚴的看了他一眼,道︰“只要你們所有人都遵從這座城的意志,只要你們不要妄加猜測,不要去干擾城里這些人的意志,那這座城就會繼續存在下去,大唐就會繼續存在下去。”
“那我們可以做什麼?”他身後的一名大臣顫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