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富貴護短,幫親不幫理。
他既然把人攬進家里養了,那就是認準了自己人,好東西用上也不心疼,就怕萬一失手把人整殘咧!
王柳枝正在一邊清理老酒伯換下來的繃帶,打算洗洗日後再用,乍一眼看到喬應年小臉上的凶狠表情,嚇了一跳,捂著心肝別別跳的胸口,湊到婆婆面前低聲道︰“姆媽,喬,個,個小喬以後一直住阿拉屋里啊?”
“咋啦?”張氏抬頭看看臉色有點發白的兒媳。
“我,我就是覺著,這孩子有點陰沉沉的,蠻嚇人個,就怕……呃,阿拉寶鋒善心,人也天真,噢噢!富貴也是善心。我是講,萬一,萬一……到底是被孫家趕出來的,又是毒打又是放火,這心性……阿拉屋里介許多小孩。呃,讓隊里給其尋個屋,阿拉幫其點糧食不好啊?”
王柳枝壓低聲音,說得小心謹慎,說到最後幾乎沒了聲。
“柳枝啊,我個雙眼楮比儂多看世道幾十年,看人心性還是比你準些。這孩子內向,但是心正。儂看其住在阿拉屋里,腿斷了也不肯歇息半刻,編籮喂雞,竭力做事,飯都不肯多吃半口。其雖是不多說半個字,但看富貴的眼神,這是看親人的眼神,多少依戀愛惜。”
阿奶斬釘截鐵地斷論︰“三歲看到老。個小孩心不會歪。”
她橫了媳婦一眼,又道︰“再講了,要是看其出身家庭好壞,能斷定其人好壞。柳枝啊,你家重男輕女,爹娘要把你換幾十斤細糧……”
王柳枝的臉刷一下紅了,訕訕拍馬︰“喔喲,姆媽講的總是對個,儂個眼光頂我十個百個。”
當年她家爹娘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她做牛做馬幫著養育幾個弟弟,到頭來還不值幾十斤糧!要不是好運撞到慶賢身上,自家男人主意又正,她如今說不得就在那戶老鰥夫家受苦受難,一輩子不得翻身。
月上柳梢,阿奶難得掌了煤油燈,在富貴的陪伴下細細察看他今日拿來的好東西。
清亮透色的豆油,半分豆腥氣也沒有;一大罐子醬油,嘗一口,頭發都要鮮禿;花生糕又細又粉膩,甜得清香,上面花色精致,省城里請來的糕點大師傅手藝也不過如此;就連瓜干菜干都是清清爽爽,整整齊齊,連長短都一致。
阿奶看了一圈,在屋里坐下,幽幽燈光照著一室好東西,她卻輕輕嘆了口氣,眉頭緊皺。
“富貴,這些東西太好了。好得嚇人。”
她避開家里其余人,就是不想有些話讓他們听到,徒添心事,反倒壞事。
富貴心里咯 一下,扯開笑臉想哄,卻見阿奶靜靜望著他,眼光平和清徹,似是萬事不縈,洞徹了然。
他到嘴邊的瞎話一句也說不出口,訕訕干笑,嚅嚅難言。
阿奶嘆了聲,聲若蚊蚋地問道︰“富貴,我只要你一句話。不管這些東西出處如何,有無傷天害理,會不會讓你冒險犯法?”
富貴望著阿奶蒼老卻又憂心重重的眼神,向天發誓,也低聲應道︰“阿奶,我若騙你天打雷劈……”
“呸呸呸!童言無忌,隨風飄去!”
阿奶一把捂住他的嘴,連聲啐道。
富貴輕輕握著阿奶的手,輕聲道︰“阿奶,我有門道,有‘奇遇’。這些東西是辛苦勞作所得,汗珠子摔八瓣做出來的,半點不傷天害理,也沒半點犯法犯禁。只是……阿奶你說得對,東西太好了,落人眼底要出事,我曉得了,以後都不會這麼‘好’了。”
阿奶看著他,眼角的皺紋漸漸松散,悠長地嘆息一聲,只說了一句︰“富貴,你是阿奶的心頭肉。無論你做什麼事,總要先想想屋里的阿奶,萬萬不要拿自己去冒險。”
“儂放心。”富貴難得這般認真,點頭應承。
看來老祖宗的方子也不能照搬照抄,要稍稍調整調整,弄得吃食不起眼,越低調越好。這年頭人家屋里斷頓,你家里精米白面細糕點,這不是等著人眼紅鬧事麼!
想起斷頓,今朝又親眼見到老酒伯的慘狀,富貴也有些于心不忍,猶豫片刻,問道︰“阿奶,隊里今年好些人家日子難過,像老酒伯這樣都快餓得半死了。我,我是說我要是有余力……都是鄉里鄉親的,看著心里頭當真也不舒服。”
阿奶摟過自已鐘愛的大孫子,在他耳邊低聲教導︰“救急不救窮,糧食更不能隨手漫灑。‘升米恩,斗米仇’,老話總歸是有道理的,儂個‘門道’再粗能粗到包了隊里人家的吃食?隊里幫了,大隊近鄰居,親朋上門,你幫不幫?幫了人家,儂個‘門道’還能不露出來?越是有好東西,越是要小心謹慎。”
富貴听得嗯嗯直點頭,阿奶也把他想得太好心太傻了,他哪里會心懷天下,個個相幫。
“要幫,一定要悄悄地來,最好能借公家或是旁人的名頭。富貴,名頭太重,阿拉個身板擔不起。你的‘門道’‘奇遇’再不要同旁人提起半個字。記住啦?”
曹富貴點頭如搗蒜,要不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呢?更何況他家的阿奶還是見多識廣、老奸巨滑的鎮屋之寶。
第34章 年夜
沒等富貴想出什麼招數來悄悄幫一把鄉鄰, 煉廬里狂野生長的麥子熟了。
他又是歡喜又是懊惱, 大過年的能吃上新麥當然開心,但是除夕前還要流汗流淚,加班加點收麥子, 簡直不是人過的日子啊!
溜達到村里,招喚自家的哼哈二將, 很快就在孫家燒得烏漆墨黑的舊屋旁找到了二傻。
二傻一見曹富貴眼楮就亮了, 蹬蹬跑過來, 地面都震得發顫。
這些日子好吃好喝的,他又啥事都不過腦,只要有得吃, 整日都傻樂,很快就養出一身膘。配上高大的個子, 下巴一圈絡腮胡, 頭頂一團亂麻發, 那叫一個威猛“豪放”,臉頰上還有幾道血痕, 更添凶殘之氣。要不是臉上的傻笑掩不住, 擱解放前這就是個落草為寇的土匪頭目形象。
“臉上這是怎麼了?”曹富貴戳戳二傻的面皮, 問。
二傻也不躲,胡子一抖, 傻笑道︰“痛。”
再多問幾句, 二傻夾三道四的呼嚕, 也不知他說些什麼, 有一樁事情倒是明白的,盒子點心沒了。
“留根,搶!撓我。嗷嗷,撲通!啊——嗚嗚嗚!哥,大哥,打,打我,撲通,嗷嗷嗷!”
二傻竭力想給富貴哥描述一下,他家為了一盒香噴噴點心所發生的離奇慘劇,可惜能力不夠,也只能繪聲繪色地學著留根和大哥淒厲的慘叫,來表述自己迷惘莫名之情。
曹富貴看二傻學得有趣,眉飛色舞嗷嗷亂叫,他笑得樂不可支,雖然不知道孫家那幾個搶著吃幸運【-2】點心的家伙會有什麼下場,看看二傻學的歪嘴呲牙的淒慘表情,也知道孫家幾個討不了好。
他倒是心癢癢的想去看看孫家的熱鬧,可煉廬里的麥子不等人,哪里還有功夫理會閑人。
大黃不在周家,曹富貴是在進村的路上遇到夾著尾巴逃躥的狗子的,它身後還追著幾個餓得瘦骨嶙峋的半大孩子,看到狗子躲到二流子身後,幾個人才一步一回頭,悻悻離開。
“叫你四處騷情,還敢到處亂跑不?”曹富貴盯著他們走遠,一腳踹在狗子的屁股上,“這身膘都養出來了,人家可不像富貴哥我這麼斯文,人要是餓壞了什麼都吃,你這二三十斤香肉也就夠一頓烤的。”
大黃嗚嗚哀鳴,警惕地縮在富貴後頭,亦步亦趨,打死也不離開半步。
藥田里一片麥浪起伏,粗重的穗子東倒西歪,也有些倔強地朝天而立,鼓鼓的、金燦燦麥粒讓人看了心生歡喜,干勁十足,但真要撲下地去收麥子,那真是一件苦活計。
每年麥收時節,壯勞力們揮著鐮刀,頂著烈日,彎腰在地里收割雙搶,累得半死,曬得黝黑不說,滿身汗水和著麥芒扎在皮膚上,又刺又癢,往往一片片發紅脫皮,一個夏收下來,要脫掉一層皮。
曹富貴是從來沒干過這等苦差事,可如今就他和二傻倆人加條蔫狗在煉廬里干活。二畝地的麥子要是全交給二傻一個人收割、捆扎、拾穗、脫粒,就是干到年初一都干不完,要在除夕夜吃上口包子饅頭面疙瘩,那都不用想了。
曹富貴也想過用精神力收麥子,可是要把麥穗從麥桿上揪下來,耗費的精神力可不只捉小蟲子那一點點,沒收幾把麥子就累得他頭痛,也只能靠手工收麥了。
農事不決問二叔,怎麼收割才能又快又好,還省力?二叔撓撓頭,不太確定地問富貴,要麼勤快點,鐮刀揮得快,再多雇幾個稻客?
富貴涼涼地掃了二叔一眼,阿爺給他起的名真好,“慶賢”,果然要慶祝阿奶賢德,才沒把他揍得更傻。
喬應年當時也不知縮在那個角落做活,听著富貴哥的問話,他忽地開口說道︰“……掠,掠子!我,爹教,我會!”
他的嗓子還沒全好,說話的聲音啞得像是鴨子叫,又沙又嘎,吐字艱難,說這一句話已經憋得滿臉通紅。
“儂講甚?栗子?”富貴听不明白,疑惑地看向他。
小喬張嘴開合幾下,沒出聲,一時也說不明白,他擰著眉頭坐下,弓身撈起幾條竹蔑,雙手翻飛,快速編織起來。一只孔洞疏朗,樣子像簸箕又像是鏟子的怪東西,很快在他手上成形。
剛拗出個大致的形狀,他往那個竹制的器具上比劃︰“這里,加刀口,拉根繩子……”
小喬拎著半成品在自己身前左右揮舞,眼神隱隱切盼,望著曹富貴。
他爹以前在西北做過麥客,常常吹噓當年在地主富戶家收麥時的所見所聞,據說那個“掠子”都只有田地多的大戶人家才用,這東西還得壯勞力操作,他喬大也是麥客里出眾的“掠子”能手,一個晌午能收七八畝地,很是得主家賞識。
他背著家伙什游蕩到前溪村,沒成想如今都是集體生產賺工分,沒人出錢雇麥客,哪個還要累死累活用這東西?
“掠子”派不上用場,擱在家里生灰,也只能給孩子吹吹牛了。
阿爺看這東西挺稀奇,走過來拿起細瞧,小喬左右比劃著要再加條彎彎的長棍,一根拉索和木手柄,阿爺听不太明白,便叫老二和富貴一道幫著弄。拆了好幾樣家伙什,把鍘草刀都禍禍了,才弄好這個奇怪的“掠子”。
曹慶賢拎著走到屋外野草叢里上手一試,大喜過望,連呼這東西好用,就他這三腳貓似的新手,歪歪扭扭在草堆上一揮,居然一下子割了身前大片的草,要是換成麥地,怕不是這一下就能割上十幾行麥子!當真是收割利器。就是稍重了些,沒鐮刀輕省,不是壯勞力還真揮不動。
曹富貴也樂,省時就好,這玩意他揮不動,不是還有二傻這大個子壯勞力麼!
他喜滋滋地躥到小喬身邊,興奮地摸摸孩子的腦袋,大為贊美︰“小喬當真聰明,這種好東西都知道,來來來,幫阿哥再修修,弄得齊整些,我有大用。”
小喬低頭應了聲,賣力地回想琢磨自己記憶中的“掠子”,幫著曹二叔一點點修正,費了好大力終于完工。
也沒等阿爺和躍躍欲試的二叔再調試,富貴搶了東西就跑,哈哈笑聲中跑得人蹤都不見。
現如今這東西當然是在它該在的地方,發揮十成作用。
二傻在藥田里半蹲馬步,拎著新武器兩手橫揮,麥子瞬息就如狂風吹拂一般,倒下一大片。這東西上手不難,用起來就這麼一個姿勢,富貴哥手把手地拎著二傻教了十七八次,鞋底子加甜糕一塊上,終于讓二傻學會了標準動作,力拔麥兮氣蓋世!
曹老大欣慰地看著手下努力工作,一腳把繞著腿邊亂轉的大黃踹開,怒斥道︰“沒用的東西,都不知道幫把手!”
然後,老大也只能彎下腰,唉聲嘆氣地撿麥子捆起,一捆一捆再背到屋子里,唉!只嘆狗子沒長手啊!
用了一個晌午,二畝麥地收得干干淨淨。
曹富貴欣慰地直起弓得蝦米似的老腰,拿出一大盒南瓜餅遞給汗流浹背的二傻,又把自己和大黃喂飽,然後就像只攢糧的老鼠,把一捆捆的麥子丟進寶爐里。
愛惜地摸摸阿奶給的玉環,一咬後槽牙,還是把它安在了能量槽上。
日後發財了,給阿奶再買個好上十倍百倍的好玉,讓阿奶摟著睡覺!
想想阿奶說的話,要低調,要不顯眼,曹富貴從老祖宗的方子里挑出了兩張方子︰一張是粗麥葛根粉,往麥子里加上點褐色的葛根同磨,制出來的面粉看上去粗劣發黑,實則味道不差,營養還好;別一張則是煉制上好精面粉,只要不加甚漂白制劑,磨出來的就是微微發黃的麥粉。
自家過年偷偷吃點好的,也不算太破格。
看著堆了半屋的麥粉,曹富貴神清氣爽,腰桿筆直,男人果然要有錢有糧才挺得直腰啊!
麥子他也沒全磨了,讓二傻挑了一小半粒子粗大的麥穗留下,他打算留作種糧。
老祖宗說的,什麼藥田還會保持種性,代代精選良種,可以慢慢改良種子。
曹富貴倒也不指望能育出什麼畝產千把斤的寶種,一畝地能多收個二三百斤都是大喜的事了。
好不容易折騰完兩畝地的糧食,曹大爺累得趴在地上直喘粗氣,可想想年夜飯菜單上居然沒有肉,簡直不能忍!把二傻打發回去後,曹富貴就帶著大黃再上山林,怎麼也得再弄點新鮮肉回家過年。
這次運氣好多了,沒踫到野豬,倒是撞到只黃麂,警惕的麂子腿剛一蹬,就被“收物”神功練得出神入化的曹神獵手一下收進煉廬里的陷阱坑,一命嗚呼。回村的路上大黃居然還在林子里攆出兩只肥兔子,樂得曹富貴一一笑納,連贊兩聲︰好狗子,總算沒白吃這麼多日的口糧!
剁了半只兔子讓大黃慢慢吃,富貴哥一路走回黃林村,路過周家時悄悄把肚子滾圓的狗子放了出來,又把剩下的半只兔子塞到它嘴里叼著,囑咐道︰“這半只給你家里人的,這叫租狗子費,懂不?!你可別都吃了,給周曉嵐那凶娘們,曉得不?”
也不管嗚嗚叫的大黃听懂沒听懂,一把把它塞進了周家院牆的狗洞里。隨後,便依稀听到了幾聲驚喜又壓抑的歡呼,听那聲音就是周曉嵐那凶娘們。
這兔子就當是還老周家那只蘆花雞。
哼!富貴哥是個講究人,甚偷不偷雞的,肥兔子換只瘦得跟柴火似的老雞娘,還帶養條肥狗子,老周家賺大了!
回到自家院子門口,已是黃昏,看著四下無人,曹富貴才把兩袋麥粉和那只血淋淋的倒霉麂子扛在肩頭,悄聲叫門,差點沒把自己給壓趴下。
二嬸一打開門就被富貴大佷子背上的東西驚住了,她狠咬腮幫子,硬生生把一聲驚呼憋回肚子里。
一把拉過背扛麂子和糧食的寶貝大佷子,她警惕地四下一掃,立時把院門反鎖上,回頭急聲招呼︰“他爹,把富貴的東西接下,袋子送灶房,那東西趕快殺了斬塊,血別倒掉;寶鋒,儂來這邊,好好听著牆門外的動靜,有人來就趕緊招呼,懂不?英子弄點干艾草來,等下你在院子里點煙,好好扇扇,遮遮血腥味道……”
曹富貴楞在院子里,見家里眾人在二嬸的指揮下,風風火火、神神秘秘地接過他身上的擔子,立時就完成了藏糧、掩護、放哨種種秘密工作,簡直猶勝當年山里的游擊隊、地下黨!
曹富貴贊嘆地搖搖頭,嘖嘖稱贊,由衷地伸出根大拇指,豎在二嬸面前,道︰“高,實在是高!”
二嬸咯咯一笑,低聲謙虛道︰“還是富貴儂最高!有大本事,搞得來介好的東西。阿拉也只會點遮遮掩掩的小門道。”
婆婆明示暗示要小心謹慎,吃食來之不易,風險又大,她哪里還能不知輕重?不說別的,富貴能喂飽一家子,就是屋里最大的功臣。不管他糧食來路是甚,要殺要剮她出頭去頂!
富貴走到灶間,看著笑眯眯不動色聲,手掌鍋鏟大權的阿奶,上前輕輕摟了她一把,低聲道︰“阿奶,果然還是儂個諸葛亮頂頂英明!”
“啐!嘴巴抹了蜜糖,快去歇息,別累到了。”阿奶笑嗔,將他趕出灶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