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瑰夏蹲坐原地發了好一會兒呆,直到頭頂的夜空大半被白光侵染,頭頂的雲螭都湮滅了大半個身體,她才拋開耳釘的殘骸,晃晃悠悠的站起身來。
銀星雖大,她仍無處可去。中都繁盛,難有她容身之地。
她如夢游地深一腳淺一腳,一開始是走,然後是跑。
身後的天幕越來越明亮耀眼,午夜未至,天色卻有如黎明。
後來人們將這一晚所發生的事件叫做貝斯特洛聖裁,又稱作聖光黎明,光只是具有宗教意味的象征物,實質是發出某種射線,依據黥徒身上的黥紋來鎖定整片區域內的目標人物,對其發起絞殺指令,死在這一晚的黥徒數量難以統計。
有人整夜好眠對此仍一無所知,有人拉開窗簾看著外面嘖嘖稱奇。
喪家犬卻在做最後的奔逃,伴隨著癲狂與絕望的互咬。
林瑰夏一頭鑽進橋底暗渠,後頸被兜帽捂出冷汗,心髒仍突突跳不停,她說不清這種令人厭惡的感覺源于何處,只能把它歸結為自己的壞運氣。
她總是在臨門一腳時功虧一簣,才剛收集齊修復晷所需的零件,就被林星源炸掉了西格馬空間站;為了出逃做了萬全的計劃,卻遭逢變故。
林瑰夏不知道在方熹身上發生了什麼,一艘漂泊在宇宙深處的ue級宇宙戰艦,就算它早已遠離戰火硝煙被被打發去做邊境巡航艦,還有什麼能讓方熹遭遇不測,風暴,叛亂,亦或是敵襲?
她不敢繼續想下去,埋身踏入暗渠深重的黑暗,必須把方熹的變故告訴厲晟,越快越好。
然而還沒來得及適應光亮的驟變,陰寒冷風先到了耳旁,一把巨大的鏈鋸悄沒聲息地架在頸間。
“別動。”男人的聲音陰冷滑膩,不比鏈鋸的碎芒好上多少。
林瑰夏緩緩舉起手來,那人搜遍她身上,在拔走她腰間的餐刀時,發出毫不掩飾的嗤笑。
“讓我來好好瞧瞧送上門的禮物吧。”
男人的手不客氣地扯掉她的兜帽,打開照明電筒毫不客氣地照下來。看到她臉的一瞬,男人頗為驚訝,戴著皮質手套的手不客氣地捏住林瑰夏的下巴。
“……是你。”
黑色的兜帽短衫,襯得銀中透著參分藍的發色尤顯明亮,同色的瞳孔尋不見預料中的慌亂,反而如一汪冬日銀潭的平靜。
林瑰夏微微動了下脖頸,稍微遠離了那猶帶血跡的鏈鋸鋸齒。
“咱們見過?”
“哈哈哈,林歇害死無數黥徒時,可曾想過自己的女兒也會落在黥徒手上,唔,該怎麼處置你呢,當著你的哥哥面把你肢解掉,不行不行,我要先鋸掉你一只腿送給他,得讓他哭著求我放過你,到那時我再告訴他,你早就被我給殺了啊哈。”
男人的話語癲狂錯亂,盡管如此,依然掩蓋不了滿口異國的腔調,這樣近的距離足以讓燈光照亮他的臉,形狀不規則的皮質面具覆蓋著大半張臉龐,只露出小半邊下巴和同側的額頭。
這個瘋癲男人知道她的身份,林瑰夏掃了眼對方皮質與布料拼接的怪異服飾,忽然意識到,眼前的人大概就是方才宴席上引起騷亂的刺殺者。
“林歇已經死了好幾年了。”她忽然開口,“黥徒因天喋之亂招致殺身之禍,而你和你的同伴在試圖復制同樣的災難,害死黥徒的不正是你們自己麼?”
“不錯,你還知道天喋之亂。”紋梟托著下巴,下意識應了一句,但他很快意識到不對,鏈鋸翻轉著再度壓上林瑰夏脖頸。
“他們是這麼告訴你的?那麼死去的林歇有沒有告訴你,所謂的黥徒失控根本是強加的罪名,尤彌亞只會依據刺青界定黥徒與否,無論誰烙上代表黥徒的刺青就代表他是黥徒了,他所造的孽犯的罪就都成了黥徒的罪過,這還不夠荒謬嗎?”
“林歇是將領,是政客,可他唯獨不是什麼大善人,天喋之變是炮制出來的陰謀,打著黥徒的名義鏟除異己罷了。至于你的好父親,扮演的角色就是殺了刺死女帝的犯人坐實死無對證,又以此為證據推動黥徒將他們趕往十四洲,使他們活在生不如死的地獄里。”
“不可能,我問……查過研究資料,宇宙風暴會引起黥徒失控是不折不扣的事實。”
“人只會相信所想要相信的,反正我說的你也不會信,至于真相,你就下地獄親自問林歇好了。”
吐出殘酷話語的同時,紋梟毫無征兆啟動鋸鏈,其上的l形刀片交匯成迷蒙的刀影,林瑰夏耳側的一綹頭發首當其沖,被切斷飛了出去。
電光火石之間,少女的手斜斜伸出,落在紋梟握住鋸鏈的手,看來縴細無力的一只手,卻挾著難以撼動的力道,鋸鏈直接調轉參十度角,插進一側的石壁,轟隆隆的震動帶起幾點飛濺的沙石。
縴細膚白的手扣在黑色皮質手套的手背上,構成鮮明詭異的對比。
林瑰夏的話聲幾乎淹沒在震蕩的噪聲里,“如果我告訴你,我根本不是林歇的女兒呢。”
“你覺得我會信?”紋梟不怒反笑。
林瑰夏垂下眼,看起來頗有幾分無奈的模樣,實則飛快地鉤織著說辭,“難道你就不覺得奇怪,為什麼你們的行動一下子就被發現,為何昶境皇帝會破例出席春宴,神饗教會的使者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就在今天抵達,你們前腳展開行動,昶境皇帝後腳就宣布了同教會合作,搶時間發射副主神級衛星貝斯特洛,一刻也不停就要在整個昶境展開聖裁。”
紋梟驟然睜大瞳孔,“你說什麼——聖裁?”
林瑰夏只看一眼就明白了,男人行跡敗露後就設法逃出,躲在這暗渠里有段時間了,才會對夜空的異狀毫無察覺。
意識到這一點,她反而更加鎮定下來,假如說這一晚上的接連沖擊一度讓她手足無措,那麼現在被逼到絕境,反而讓她將從晷身上學來的理性思維運用到了十成十。
“你們的刺殺早就被預料到了,陛下以身犯險誘你們動手,為的是給神饗教會制裁的由頭。”
“貝斯特洛的部署如此迅速,是因為提前做好準備,至于林星源,他對他妹妹……珍惜至極,怎麼可能蠢到把正主帶去宴席還大肆宣揚身份,我只不過是一個誘餌,一個替身,而且——”
林瑰夏湊過身去,踮起腳在男人耳旁說出後半句。
“不可能!”這回輪到紋梟脫口而出。
“是真的,不然我不會甘冒風險想要逃跑。”
林瑰夏毫不回避地迎上紋梟的眼,“列神環網——厄雷蒙特,他們是這樣稱呼的,你應該听過吧,環網的區域內會施加聖裁,當新星貝斯特洛正式部署完成,擅留在安全區內的黥徒會全部身首異處,你想逃走的話,就必須跟我合作。”
“你?”
“我逃出來當然事先做了準備,比方說背下安全區的分布範圍,你想清楚了,現在殺了我,你什麼也得不到,活著的我對你才有用處。”
她的聲音平靜又堅定,與之相反的,手上施加的力道卻越發的大,紋梟握住鋸鏈的手松了一松,于是這足有近一人高的巨大凶器轟然落下,直插進地面。
紋梟咬了咬牙,“如果被我發現你騙我——”
“到那時候你再殺我也不遲。”林瑰夏的話音沒落卻感到腕上一片冰涼,她低頭,皺眉看著手上的鐐銬,“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免得你偷跑掉。”紋梟將另半邊鐐銬扣在自己手腕,他此刻看起來倒也沒那麼瘋了,漆黑的眼在掃視林瑰夏甚至流露出幾分打量與思索,只是林瑰夏倒寧願他瘋些。
“你的武器,不收起來麼?”她一指身邊,半邊身藏在暗影中,身後就是冰冷滑膩的石壁。
“哦。”紋梟拔出鏈鋸,也不知按下什麼開關,鏈鋸的鋸齒刀片飛快地回縮,整個鏈鋸柄身折迭,收攏,不過幾秒,剛才的龐然大物已收縮成原本體積四分之一大小,邊緣平滑的一個筒子,他隨手插在腰間束袋里。
沒錯過林瑰夏眼神閃閃發亮,紋梟冷嗤道,“別想了,體征識別操作,就算你偷走了也沒法用。”
林瑰夏無辜地咳了一下,她的眼神有那麼明顯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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紋梟阻止了悄悄的自投羅網,蝴蝶風暴繼續
這貨第一次出場是悄悄被跟蹤著鑽進水渠的時候,他是送氣球的人
這也是他發現這個水渠密道的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