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不阴不晴的天气,层云占据蓝空,又被林立的楼宇切割,成排的玻璃幕墙下,错落有致的曲面建筑半合围住中心广场,各式各样的灿然招牌缀满街道,游人川流,往来如织。
    陌生到有些梦幻的街景,成欣以为自己在看电影或是相片,可她确实就置身其中。数月以来眼睛习惯了家居摆件,再看涌动的人潮竟似一个浪头打来,犹如从鱼缸被猛地抛向湍流。她攥住身边人的衣角,耳朵捕捉到细微的“啵”的一声。
    蒋澄星插好吸管,递奶茶时摸了摸她的手:“冷吗?”成欣摇摇头,抱着杯子嘬上来一颗珍珠。她抬手,蒋澄星把胳膊也挽过来,带着她并肩往前走。
    奇怪得紧,突如其来的出行令成欣措手不及,蒋澄星却表现得自然而然。晌午饭后她顺手扔来一件绒领子外套,被拉出家门时成欣僵得几乎快迈不开步子。不知道要去哪儿,要做什么,能遇到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能感受到腕间传来不容拒绝的力量,有一瞬间她心里的恐慌达到顶峰,差点儿没当即冲蒋澄星大呼小叫。
    结果却是来到了街上。软风吹来,柔滑地撩起发丝,她悄悄偏头望向路过商店的橱窗。堂皇的玻璃面上隐约映出人影,走动间垂顺的发梢微微荡漾。这是她们出发后先办的第一件事,成欣晃晃头,嗅到丝丝缕缕精油的清香;重新打理过的头发清爽利落,似乎连脑袋都随之轻盈了不少。
    “欣欣,”突然被点名字,她边吸奶茶边竖耳听,“你想去哪边逛?”
    “要买什么东西?”她反问。
    “都行,没什么目标。”
    意思就是来逛着玩儿的。上一次逛街的印象在成欣脑海里落灰已久,那回她是独自一人,再上次是和谁?同事、同学?那也是像老黄历一样的东西了,从角落里一拎出来就散成粉末。无法再想起更多细节,成欣侧脸听蒋澄星讲话,这儿是步行集市,那儿是休闲广场,再往前走就是主馆;她从她声音里听出兴致,听出她是想要她陪的。那孩子般的神气不能不让人依着顺着,成欣脚下无端发麻,心尖儿摇铃似的颤出泠泠嗡鸣,细细密密地搅软身子,这感觉多么放松,又多么近乎于无奈的气馁。
    至少稳固相连的臂弯为她提供了支撑,她们步入一家精品店,琳琅满目的毛绒玩具、工艺制品堆满展台,成欣注意到店内布置有颇有节日氛围,后知后觉地想起大约又是到了一年末尾。是有这么久了吗?她一时恍若隔世,一时又觉得只在弹指之间。
    她拿起一盆仿真钩织花端详,粉白的瓣、嫩黄的蕊,插在茶褐色的迷你小花盆里做成盆栽样式,肉嘟嘟地招摇。蒋澄星也跟着翻了翻下排的拼色针织包袋,见成欣还在看,便提议道:“带一个走吧。”
    成欣却把花放回去:“不了,买了也不知道放哪儿。”如果是以前自己布置的小屋,她倒能想出一些合适的位置,毕竟那会儿她还对能提升摆拍精致度的东西蛮感兴趣,而现在就没这个必要了。
    二人边走边看,来到当季新品区的时候蒋澄星眼前一亮,走到帽架前取下一顶毛绒帽子,米白色的蓬松绒毛面料上立着尖尖的小羊角,靠下一点垂着小羊耳朵,帽边缘处还饰有蕾丝花边。“这个很搭你今天的衣服。”她说着要给成欣戴上,成欣应和地低头,发现自己穿的靴子上也有一圈毛边。
    再抬头时竟受到了意料之外的赞美,成欣吃不消这等肉麻,忍不住撇嘴反驳:“你哄我呢!”
    “真的,我骗你干嘛。”蒋澄星把人拉到一旁的镜子前,扶起她的脸凑上去看,“瞧瞧,哎呀,好漂亮。”
    成欣望过去,镜子里的人五官没多大变化,她眨眨眼睛,不知怎么却信了她说她好看的鬼话。
    于是这顶帽子就被买了下来,成欣拨楞着玩了一会儿羊耳朵,等进入商场主馆时才把它放回手提袋里。场馆内部攒动的人流比外面还多,但高挑的中庭空间和退台式的楼层设计让视野仍然保持了宽敞开阔。
    成欣之前也来浅转过一回,不过对她来说大多数轻奢潮牌店都还不如普通小店好逛。哪怕是过了一段买东西不看价格的日子,眼瞅着蒋澄星要往珠宝展台走时,她还是难免一阵紧张。
    她想拽住蒋澄星的胳膊肘,却被出溜一下甩开,手指向下滑进对方掌心里,然后被收紧,握住。皮肤相贴间,摩擦出一点不易察觉的潮润暖意。
    自带聚光灯的玻璃展柜上,深色的丝绒背景布如同夜幕,上面缀着熠熠生辉的星群。钻石的耀眼、珍珠的温润,在精心设计的光线下交汇流淌,连柜台后导购员的笑容也为之增光添彩。
    面对热情的试戴邀请,蒋澄星隔着玻璃点了一串铂金手链,挂在手脖子上伸长指节,放到成欣眼皮子底下晃荡。双层细链中央饰有一只线条流畅的蝴蝶浮雕,立在腕间青蓝色的血管上振振欲飞。“挺精致的,”成欣捉住蝴蝶捧起来,“戴在你手上好看。”
    听闻这话,导购员也开始连连夸赞起来,当她说到“很衬您的气质,您朋友眼光真好”的时候,成欣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蒋澄星的脸色,只见她笑了笑,摘下链子转目过来:“欣欣也去挑一个?”
    成欣在与她对视之前就收回了视线,她弯腰贴近柜台,正要细瞧时忽而听到“啪”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了玻璃面上。
    是那枚银质吊牌。成欣进室内后拉开了外套拉链,便把它给露了出来。她欲起身整理,却注意到导购员打量的目光,似是探究般地单单扫在牌子上。
    一股局促的窘迫感油然而生,刹那间她心慌不已,竟霍地转身,径直奔向店门外落荒而逃。等站稳了脚跟,才发觉自己简直是莫须有的做贼心虚。
    蒋澄星跟在后头踱步出来,瞧着仍状似手足无措的成欣,挑眉笑道:“这是干嘛呢。”她伸手给她抹平衣领,而后一把拽住其颈间的牌链。
    “她说咱俩眼光好,可惜自己倒差了一点,”蒋澄星摩挲着牌面微眯眼睛,“不然也不会你在她面前大摇大摆地颠了半天狗牌,都没有认出来。”
    现在想想一个牌子而已,人家又能瞧出什么,恐怕以为是毛衣链还差不多。可蒋澄星说得煞有其事,成欣的羞耻心也压不住地蹿上来,云霞一般轰轰烈烈地火烧天。她游移的视线察觉拐角处有一家三口正往这边走来,立即猛推了一把蒋澄星:“行了!有人来了!”
    蒋澄星却不依不饶:“叫一声我听听。”
    成欣用不可思议的眼光提醒她注意场合,然而女人和行人都越靠越近,她不得已地踮起脚,凑到对方耳畔发出一声纤小的、呜咽般的“汪”。
    “好乖乖。”蒋澄星露出得意洋洋的神采,笑弯眼的样子仿佛刚欣赏完一出莽撞破格的表演。倒成了自己像没三没四的人,成欣恼得把没喝完的奶茶往她身上一丢。
    待走到一家装饰复古的店面门口,蒋澄星敲敲橱窗,叫店员挖了几个冰淇淋球端上来。成欣尝了一口,被凉得呲牙咧嘴,却想必是得了滋味,到底也没停下小勺;蒋澄星瞧着,心想这家伙虽然娇里娇气,但终究是个好养活的。也逛半天了,她们找了个歇脚地坐着吃完,等再次出发时,蒋澄星的肘弯处又默默缠上一只手。
    这种商场的服装店成欣向来敬而远之,但蒋澄星提出要玩一玩互相为对方搭衣服的游戏,便堂而皇之地携人踏了进去。她屏退导购的跟随,大模大样地挑挑拣拣,仿佛店里不该播放低缓风雅的音乐,而是拿大喇叭高声循环破产大甩卖的口号。成欣跟着摸了摸布料,恍然想起家里已经不缺这样的衣服穿。
    在这家店蒋澄星最终挑了一件薄荷绿圆领针织开衫,成欣则拿了一条杏色丝绒半身裙。“我去试一下。”交换衣服后,蒋澄星说着先行去往试衣间。
    成欣抱着她的挎包坐到店里一角的小沙发上。四周安静下来,成排成列的衣架间没有导购,也看不到别的顾客。寂然到有种世界之外的氛围,一时有种方才所见的热闹才是过眼云烟的感觉。她转头向外望去,橱窗那边的人们三五成群,仍是一幅熙来攘往的景象。
    血液骤然倒流,轰地冲上头顶,又在千分之一秒内褪得干干净净,她感到手脚冰凉,指尖麻得厉害,几乎要抓不住下滑的包带。
    一个念头升起来,像一记重锤砸碎憨然的梦境。
    可以走了,就自然地站起来,迈出门,混入人群里——
    跑!
    她的心为这个字狂跳不止,胸口像被红彤彤的钳子夹住般灼热,肢体却像浸在寒水里一样冰冷,痉挛从胃部蔓延,顷刻便泛滥到整个身子都在阵阵抽搐。
    深刻的恐惧把她钉在原地,却又不断催促她赶紧逃离。此刻就连希望本身都令她绝望——多令人惊诧啊!不期而至的自由所带来的焦虑竟不少于身不由己的禁锢。
    她快不能呼吸了,手指一颤,挎包摔在地上,几张现金抖落出来,她战栗着蹲身把它们捡起。时间已经过去多久?不敢算,每一秒都像蒸发的雾般消散。
    她终于起身。
    蒋澄星换好衣服,刷地拉开试衣间门。到处都静悄悄的,她环顾四周,哑光香槟金的衣架间距疏朗,没有看到半点人影。
    她跨出一步,低头莞尔一笑。
    “蹲在这里做什么?”门框旁侧,一个身影抱膝坐在地上,她神色怔忪,眼珠子眨起来像水波纹散开。
    女人寻摸着抓住她的衣摆,声音也如水中叶般飘荡:“主人……我有点儿怕……”她看上去简直像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失落得好似刚被大雨淋了一场。
    蒋澄星伸手拉起她,就像给予一位虔信者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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