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會讓她覺得過?于輕佻了。
現在在面對邢者時?,她也有?了這種感覺。似乎是因為邢者的?感情?太純粹了,那?種帶著傻氣的?龐大愛意,讓程舟一時?難以招架。
這種感覺像是恐慌, 像是憐愛,像是心虛,又像是更進一步的?怦然心動。
那?一瞬間,程舟仿佛割裂成了兩個人, 一個在說︰“不不不, 不要這麼鄭重地說這種話啊, 我可沒法保證給你?所有?你?想要的?。”
另一個在說︰“人類的?文字系統到底還是太匱乏了, 還有?比‘愛’更高級、更認真一點的?詞匯嗎?拿出來?啊!我要用啊!”
*
那?邊車 轆都軋臉上了, 田野這邊還在瑪卡巴卡。
她總算完成了自己的?網友面基。
“田老師先點吧,看有?什麼想吃的?。”對方和身?份證照片上沒什麼差別, 個子挺高,五官端正,頭簾用發膠梳上去,戴著個金屬框眼鏡,正是剛下班該有?的?樣子。
田野也沒好到哪里去,一臉疲憊相,強打著精神︰“我要一份杏仁奶凍,其他你?看著點吧,別點太多,我也沒什麼胃口。”
“我也听我同事說了,現在當班主?任可苦得很呢。”笑臉人人如其微信名?,一直笑眯眯的?,“那?你?平時?吃東西偏咸口還是辣口啊?”
田野說︰“偏辣吧。”
“那?這蒜爆魚你?得嘗嘗了,我就沒吃過?比他家做得還好的?。”笑臉人說著,“再?來?個辣子雞,他家辣子雞也不錯的?,然後?……”
田野看了看別桌,忍不住出言阻攔︰“真的?別點多,我看他家菜量還挺大的?。”
“沒多少東西,真的?,辣子雞里一半全?是辣椒。”笑臉人說,“點個東坡肉吧,這是我愛吃的?,再?來?個素的?……蒜泥空心菜你?看行嗎?”
“行的?……先這樣吧,不夠再?點。”田野已經開始覺得飽了。
但也沒攔住笑臉人繼續道︰“最後?再?點個湯吧——放心,不會浪費的?,我飯量大,這都還沒點主?食呢——紫菜蛋湯你?看行嗎?”
“好吧……”
“那?就先這樣——你?好,點單!”
看著對方和服務員對著菜單勾勾畫畫,一副很嫻熟的?成年人的?模樣,田野忍不住想自己啥時?候才能變成這樣。
待服務員走?後?,田野便跟他搭話︰“你?小名?叫笑笑?”
“啊,是的?,阿姨跟你?說的??”笑笑看起來?有?點不好意思,“長輩說話老用小名?,我都這麼大個人了,听著怪難為情?的?。”
“還好吧。”田野說著喝了口茶水,“你?看起來?挺好的?,為什麼會開始相親啊。”
笑笑還是那?副笑嘻嘻的?樣子︰“田老師看起來?也很好啊,不也來?相親了嗎?我覺得相親沒什麼,就是個認識異性的?方式嗎。”
“你?叫我田野吧。”她還是不喜歡時?刻被提醒自己是個老師,“我沒什麼好的?,膽小怯懦偏偏還 ,我會走?進相親市場很正常。這麼跟你?說吧,如果我喜歡的?男人我媽覺得不行,那?我大概率會跟我媽大吵一架然後?老老實實分手。”
“嗯……挺好的?,我說真的?。”進入坦白局,笑笑看起來?也認真了不少,“你?看你?至少很正視自我,有?很多人可能都意識不到問題在哪里,就堅信自己是對的?。至少在我跟你?聊天說話的?時?候能感覺到,你?是個很有?思考量的?人。”
他又補了一句︰“當然,也可能是因為明知道你?媽對我挺滿意的?,所以我覺得這無傷大雅,能听媽媽的?話受到的?傷害也會少一點。如果換成我是被你?媽媽嫌棄的?那?個人,估計我也就沒這麼坦然了。”
田野就奇了怪了︰“你?能不能實話告訴我你?為什麼28歲了還沒對象,我承認你?打破了我對相親市場男性的?一些?刻板印象,我現在已經在想你?有?沒有?什麼隱藏的?大缺點了。”
話到這里,對方又忍不住重新笑起來?︰“你?說話一直這麼實在的?嗎?嗯……其實這個問題的?答案挺簡單的?——因為我並不是從出生起就是個公務員啊。”
*
“我畢業後?在虹都大廠996了三年,然後?被裁了。怎麼說呢……那?三年工作把我干出了心理陰影,試圖轉換賽道沒有?成功,簡歷也有?了空窗期。眼瞅著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合適的?工作,但房租又得交,我一看好在手上有?輛車,我就開始當祥子。”
田野差點沒反應過?來?︰“……網約車嗎?”
“對。”笑笑坦然道,“我本來?也是信心滿滿想闖一闖,覺得自己平台高,吃點苦以後?能有?好未來?,後?來?發現都是假的?。這個社會拼的?根本不是誰能吃苦,管你?怎麼拼命,人家說裁就裁。我就想著我不上班開網約車行不行,結果平台壓榨也吃不消,那?些?優惠單優惠的?錢是真從司機頭上扣。那?你?說這單我接還是不接呢?不接吧,房租交不上,接了吧,我心里憋屈。”
“女朋友的?話,我大學的?時?候談過?一個,後?來?因為上班太忙沒空陪她,慢慢就只能斷了。後?來?開網約車的?時?候又遇見一個,但有?天我說我實在累了,想回家鄉去了。咱鵝鎮這地方你?也知道,它沒什麼企業啊什麼的?,回家就是得進體制。她陪著我考了一回,我考上了,她沒考上。我說沒事兒大不了日子過?緊巴點,你?接著考,考上考不上日子都能過?,但其實我說這話時?心里就明白,人家也是正兒八經大學生啊,憑什麼來?咱鵝鎮考試、做家庭主?婦呢?所以就,又分開了。”
田野听得恍如隔世︰“哦……那?你?經歷其實……還挺豐富的?。”
這似乎也就解釋了笑笑身?上那?種莫名?的?淡薄感︰“是吧,所以有?時?候想想挺好笑的?。我在外面過?得跟條狗一樣,回來?考了個公務員,就搖身?一變成了所謂的?‘優質對象’。你?說我這樣的?不該沒有?女朋友,其實我看你?更不該沒有?男朋友——你?是個研究生,還是個老師,父母都是國企員工,放在以前我想都不敢想你?這樣的?女生會跟我相親。你?說感覺我對你?過?于熱情?了,那?可能是有?吧,畢竟你?這個條件的?對象對我來?說太難得了。”
“那?我有?個問題哦。”田野皺起眉頭,“如果你?看上的?是我的?條件的?話,那?我要是哪天干不下去辭職了怎麼辦?”
“好犀利的?問題。”笑笑應道,“我覺得這要分情?況。我能理解那?種實在干不下去了的?感受,所以如果是婚後?,或者說感情?穩定之後?,你?覺得工作做得痛苦,堅持不下去了,那?我肯定會支持你?辭職的?,兩個人共同生活不就是圖這點抗風險能力嗎?但是如果我們還是單純的?相親狀態,感情?還沒有?很穩定……那?我問句可能有?點冒昧的?話——如果我不是個公務員,你?會同意和我相親嗎?”
果然能通過?公務員面試的?,是真有?點本事在身?上的?。
*
蒜爆魚滋味確實不錯,原本說著不餓的?田野竟不知不覺吃了半條,並琢磨著有?空要單獨再?來?吃一回。
她也進行坦白︰“我的?事,就像你?听說過?的?那?樣,一個從小听話的?考試機器,我考得好我媽開心,我媽開心我就開心。大學的?時?候開始意識到我就是個殼子,一個空殼,里面裝滿了不屬于我的?東西。我沒法把那?些?不屬于我的?東西清出去,因為我不知道該用什麼去填塞它,由此引發了這麼活著好像和死去沒什麼區別的?想法。”
“那?時?候的?第一反應還是去向媽媽傾訴,被罵我就是太閑了。後?來?我才發現,其實我現在的?樣子就是媽媽要的?成品,她的?努力就是為了把我變成一個空殼,里面裝滿她認為好的?東西。那?麼問題來?了,我為什麼會這麼听話,為什麼會任由這些?東西塞進自己的?軀殼里呢?因為我媽她真的?是個‘正常人’。”
田野說著忍不住提議︰“要不喝點酒吧?”
笑笑也不駁她興致︰“什麼酒?”
“青梅酒吧,整點度數低的?。”
“你?好,這邊來?瓶青梅酒,再?拿兩個酒杯。”
酒很快拿了過?來?,田野迫不及待地喝上了,因為覺得很難在意識清醒的?情?況下說出這些?話︰“在我的?生活里,非常痛苦的?一件事是,一個正常的?母親養育著一個不正常的?女兒。”
笑笑剛拿起的?酒杯又放下了,他皺著眉頭︰“我覺得正常這個詞兒也挺抽象的?吧。在我看來?,你?媽媽的?掌控欲也很極端,你?可以不用……”
“不,你?沒明白我的?意思。”田野又是一杯下肚,“這個社會上的?大多數人是什麼樣的??或者說什麼樣的?人是最受人喜愛的??是活得最舒服的??是樂意與?人交往的?,是現實主?義,是理智成熟的?,是勤勞有?序的?。我媽天生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她順應社會而生長,所以她真的?很少有?不順心的?事兒,她希望我能像她一樣活著。”
“可我呢?”她繼續道,“我是一個不喜歡與?人接觸的?,理想主?義的?,感覺至上的?,混沌無序的?人。我媽永遠也不會理解我為什麼會是這樣,而為了我的?未來?、我的?發展,她會不遺余力地將我的?這些?東西刨除,換上她的?那?一套。”
“你?說這是不是為我好?這絕對是。但我很痛苦,因為我永遠也變不成她那?樣,我無法從骨子里變成一個‘正常人’的?樣子,我只能演、只能裝。可能演著演著這輩子也就過?去了吧,誰知道呢。”
“我們回到那?個問題上來?,笑笑。”田野顯然是有?點上頭了,“我為什麼會這麼听話呢?是因為我媽的?控制手段有?多麼高超嗎?是因為我沒有?身?為人的?最基本的?反抗意識嗎?不是的?。是因為學生時?代就是應該好好學習,是因為我要工作要賺錢就必須得去和人接觸,是因為理想主?義死路一條,是因為如果不回家當老師,那?麼有?很大概率無權無勢的?我會經歷你?在虹都經歷的?那?些?,然後?再?回到鵝鎮來?成為一名?老師。”
“你?看,我對抗的?是媽媽嗎?不是啊。”
田野真的?是用自己的?本性在說話了,她絲毫不掩飾自己骨子里的?中二了︰“我對抗的?是,這個世界啊。”
第50章 結婚
相親嗎, 不就是要在最短時間內盡可能多地了解對方。從這個角度來說田野挺有誠意?的,她是真的在見第一面時釋放了本性,端的是一個你看行不行, 不行趁早拉倒。
一個25歲還能喝著酒說出這種屁話的人,她適合為?人|妻嗎?她顯然不適合。
但笑笑似乎還是一副對她很感興趣的樣子,甚至還有點想笑——可能是她條件真的太好了吧。
*
“你說從大學時開始覺得自己是個空殼……是因為你那個大學同學嗎?”笑笑問。
“不知道, 可能就算沒她我也會?有這種感覺, 只是反應會?慢一點。”田野說著?看向他,“我媽跟你說了是嗎?”
“對, 說是幸福路酒吧那個打扮挺新潮的女生, 阿姨叫她小舟。”
“吵架那晚, 我媽後來跟我求和了。是你跟她說了點什麼吧?”
“我也沒說太多。我就說畢業了人家還能來鵝鎮找你玩,說明感情是真的不錯。而且她說到底是來玩的嗎,不是來定居的,她那些衣服很多人旅游時都這麼穿,其實也挺正常的。”
田野嗤笑一聲︰“她倒願意?听你說話。”
“沒辦法嘛,你一直扮演的是一個‘听話’的角色, 這個社會?又一直都在向你媽媽傳達著?‘她是對的’這樣一種觀念,你講話她肯定听不進去?的。”笑笑說著?跟她踫了下杯子,“這算是媽媽催婚的策略之一嗎?讓我摻和進你們的家事里,說實話我覺得挺奇怪的, 看來你媽媽是真的很喜歡我。”
“是希望早點有人能管管我吧。”田野又是一杯下肚, “眼瞅著?快要控制不住了, 能不著?急嗎?你可想好了啊, 要是真跟我結婚, 完事兒我干了點什麼離經?叛道的,我媽會?把錯都算在你頭上, 覺得都怪你沒有管住我。”
“不不不,這種事是嚇不住我的。”笑笑摸摸自己的鼻子,“田老師——好吧,換個叫法,田野,你要知道這麼怕你媽的只有你而已?。把錯算在我頭上就算在我頭上唄,這個世界上並不是誰都像她女兒一樣怕她的。”
*
另一邊鐘市海灘的一家啤酒吧內,程舟也忍不住聊起了田野的事︰“田小野今晚要跟笑臉人見面呢,這都幾?點了還沒跟我打電話,看來聊得還挺投入啊。”
“笑臉人?”
“對,就那個公務員,頭像是個笑臉,我倆給他取的愛稱。”程舟說著?點開和田野的聊天界面,想了想又關上,“也挺好的吧,照鵝鎮這個風氣?,有點什麼惡習的話藏也藏不住。田野媽估計早就把對方祖上三代扒了個底朝天了,真要是個海王、渣男,估計也入不了她老人家的法眼。”
話到這里,邢者總算找到了機會?︰“嗯……那我們也可以聊聊家庭的事嗎……”
恰好他們的下酒菜端了上來,服務員的吆喝聲蓋過了邢者的聲音︰“蒸汽生蠔一打,請慢用!”
程舟驚喜道︰“哇,這個生蠔好肥啊!你等下我拍個照片。”
邢者只得端坐等待,直到程舟各個角度地拍完,輕快地說了聲︰“好了吃吧。”
不是第一次和邢者一起吃飯,她引著?邢者拿筷子的手,用筷子尖去?觸踫他能用到的各個器具︰“蘸醬在這里,然後生蠔在這里,殼還有點燙吃的時候小心一點,要夾里面的肉吃……”
邢者忙道︰“我知道,生蠔我吃過的……”
“哦哦,那就好,快吃吧不要客氣?,反正是花你的錢。”程舟說著?先干掉了半瓶啤酒,“呼——爽!哎對了,你剛剛想說什麼來著??”
“我……我說。”他深吸了一口氣?,認真道,“我想聊聊我們彼此的家庭。”
程舟剛進嘴的生蠔一下子不美味了,她嚼得有些遲疑︰“這個時候聊家庭嗎?”
“嗯……不行嗎?”邢者在桌子地下摳著?手指,“因為?我們已?經?、已?經?……”
程舟趕忙給他打住,因為?桌子邊上人來人往的,這話大庭廣眾說出來還是沒什麼必要︰“我懂我懂……但是,要不我們回去?後再聊呢,現在可能更適合聊聊生蠔和啤酒的味道之類的……”
她說到一半就覺得算了,反正現在也沒那個心情了︰“好吧,我了解了。但我的事你其實基本上都知道啊——我是鐘市人,爸爸在國外做調酒師,媽媽是家庭主婦。我外公身?體不好,和我們住在一起,所以我的家庭構成?是外公、媽媽還有我。爸爸那邊的親戚挺糟心的,來往比較少。”
確實是很簡單的自我介紹。
邢者一時不知從何說起︰“你一點都不想知道關于我的事嗎?”
“我知道很多關于你的事啊。”程舟說,“我知道你的家鄉在鵝鎮的隔壁,你雖然看不見,但很自立很勇敢,獨自一人來鵝鎮快活林打工。你是個手法非常專業的技師,但苦于有些社恐,即便如此還是有不少回頭客,收入不菲。你住在丹楓小區4單元208室,最?好的朋友是小周,你還很有愛心,喜歡小貓……”
邢者听著?听著?便放松下來了,臉像喝了酒一樣緋紅︰“也沒有這麼好吧……”
“你不好的話我為?什麼要跟你在一起?”程舟和他踫了下酒瓶,“說真的,我對你家庭其實不感興趣,我只對你是個什麼樣的人感興趣。”
邢者拿起酒瓶,卻只是小小地喝了一口就放下︰“因為?你還是不覺得會?跟我結婚是嗎……”
程舟也把酒瓶放下了,她忍不住嘆了口氣?︰“太早了。小邢,現在說這些話太早了。你明明都還沒到法定結婚年齡呢,想這些干什麼?”
“可你25歲了,你隨時可以結婚。”
“啊對嘛,”程舟哄他道,“我比你大這麼多,找個小鮮肉我寶貝著?都來不及,不應該是我怕你跑了嗎?”
邢者的臉重又燙起來︰“你根本就不是這麼想的,你就……只會?這樣油嘴滑舌的糊弄人。”
“我怎麼不是這麼想的啦。”程舟在桌子底下蹭他的腿,“你知不知道,你的那個真的特?別大,我都不知道沒了你怎麼辦了。”
邢者呼吸一滯,帶著?趕緊降火的心思,趕緊把一瓶啤酒咕嘟咕嘟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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