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就有了蒙鹽向皇帝請求賜婚的這一幕。
胡亥听叔孫通繪聲繪色講了半天,摸著下巴道︰“這方氏、蒙鹽的想法,朕都能明白——可這李婧是怎麼了?”
他雖然不關注男女情愛之事,但是當初流亡海外之時,蒙鹽和李婧之間那種青梅竹馬的感覺卻是不用看都能知道的。
如果蒙鹽執意求婚,李婧始終不回應,那麼胡亥也沒道理硬卡著不給人家賜婚。
然而如果真的給蒙鹽和那小方氏賜婚,想到李婧,胡亥又有點犯怵。
“這都快冬天了,”胡亥嘆氣道︰“怎麼一個兩個都要朕來賜婚呢?”
叔孫通笑道︰“小臣若不是已經娶親了,都也想湊個熱鬧呢。”這是張家出事、太子閉門讀書養病以來,皇帝第一次單獨召見他。感受到陛下與從前並無區別的而態度,叔孫通這顆懸了三個月的心,才漸漸安定下來。
“走,去李婧那兒瞧瞧。”胡亥起身。
二郎神二世和叔孫通顛兒顛兒跟在皇帝身後,一同往墨侯處而去。
第209章
李婧原本幽靜的小院, 卻與胡亥上次所見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胡亥一步踏進去, 先就見庭中掘出來一座池塘, 里面沒種花也沒長草,泡著滿滿的都是劈開的竹子。池塘周邊傾斜著許多晾著紙的木格。
許多僕從, 有的正舉著重石, 碾壓紙漿里面的水分;有的小心翼翼揭開晾干的紙張, 細細收攏……
好一幅熱火朝天的勞動場面!
而這一切的統管者李婧正披著御寒的紅風衣, 站在屋門口,不時指點道︰“要壓平整了——你這麼放下去, 豈不是要翹角麼?”
胡亥笑道︰“墨侯真是了不得啊!”
李婧這才看到皇帝,雙目一亮, 透出一股叫胡亥感到不安的興奮。
胡亥有種自己是肉, 被狗盯上的微妙感覺。
“陛下來了!”李婧難得綻了笑臉,竟然迎了上來。
這可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等等等等!”胡亥隔空推著李婧, 要她保持距離, 不安道︰“你先把話說清楚——見了朕這麼高興做什麼?”
李婧笑道︰“這次又要我做什麼好玩的?”
胡亥松了口氣,感情是把他當成創意庫了。
胡亥笑道︰“朕就是路過, 進來看看你……”
李婧臉上的笑容瞬間撤去,袖手冷漠道︰︰“我有什麼好看的?”又道︰“您這皇帝這麼閑麼?”
胡亥︰……
“嗚汪!”二郎神二世沖著李婧吠叫, 算是給胡亥扳回一城。
李婧目光落在那小黑狗身上,忽然又是一亮, 道︰“正好陛下你來了,倒也省得我去找別人——給我弄兩條好狗來。”
“怎麼?你也要養狗?”胡亥心道︰難道是情場失意,需要養狗作為陪伴?
李婧道︰“要膽大心細能看家的。”
“你養狗做什麼?難道還有宵小敢打你的主意?朕給你派兩隊郎官來!”
李婧白他一眼, 道︰“郎官比狗更會捉黃鼠狼麼?這些紙晾在院子里,總有黃鼠狼蟲蛇之類的來啃咬叼走,煩得很。”
胡亥︰……
胡亥嘆氣道︰“你搬到朝廷工坊里去。這郊外雖然清靜,但是住著可不舒服……”
“皇帝還管大臣住的舒服麼?”李婧反手就是一招諷刺。
“罷罷罷。”胡亥苦笑道︰“都隨你的意。朕回去就叫侍從給你送狗來。”
李婧這才道︰“那我就謝你了!”
李婧這里的氛圍與胡亥設想中的全然不同,有關蒙鹽請求賜婚一事,似乎不太好開口提起了。
李婧彎腰拎起一根浸泡過的竹子,伸手捏著試了試濕度,復又投入塘中,瞥一眼皇帝,道︰“陛下要說什麼?”
胡亥笑道︰“怎見得朕有話要說?”
李婧下巴一點守在門口的叔孫通,道︰“否則為何只您帶了狗進來?”
這不就是人少好說話的意思麼。
胡亥撓著下巴,有點犯難。
李婧瞅著他的神色,似乎明白了什麼,甩一甩手上的水,徑直問道︰“我家又要你收下我?是我爹還是我祖父?”
胡亥咳笑一聲,道︰“不是這事兒。”
李婧松了口氣,道︰“那你一臉為難!”
胡亥挪開視線去看那些新制的紙,道︰“等這東西一推開,黔首學字看書就便宜了。”
“便宜也便宜不到哪里去。”李婧很冷靜,道︰“單只抄書就貴的很——普通人哪里買的起?”
這會兒沒有現代印刷術,連活字印刷術、雕版印刷術都沒有,書籍傳播全靠手抄。
然而識字的人本就不多,手抄出來的書本就更貴了。
所以說讀書認字是社會精英階層的人才能享有的權力。
胡亥也是這會兒才意識到存在的問題。
“唔,可以不用人抄嘛。”胡亥站累了,順勢在池塘邊蹲下來,一面擼著二世的狗頭,一面給李婧比劃著,“可以把每頁的字在木頭上雕刻出來,刷上墨,一頁一頁印出來,不比抄書快?”這是調版印刷術。
他對**印刷術的具體制作不太了解,只把大意跟李婧說了。
李婧對于實操很擅長,听得入神了,也學著皇帝的模樣蹲下來,道︰“那得刻陽文,木料也得選紋理細密順滑的,棗木挺好,梨木也行……”
倆人嘰嘰咕咕說了半天印刷術。
胡亥說完了一看,李婧也蹲著、拿了根樹枝在地上畫模擬圖呢。
“起來起來。”胡亥哭笑不得,道︰“你一個姑娘家,這麼蹲著成何體統……”
李婧被打斷了思路,很是不爽,小樹枝一摔,道︰“姑娘家怎麼了?法律規定,姑娘家就不能蹲著啊?”
“行行行,那你接著蹲。”
“不蹲了!腿麻!”李婧扭身往屋里走。
“哎……”胡亥道︰“你……就沒考慮過婚嫁之事麼?”
李婧一扭頭,那叫一個橫眉冷對,話里帶刺,“論起來,陛下比我還大著好些歲呢!怎麼也不考慮婚嫁之事呢?”又道︰“你是皇帝,我爹我祖父不敢過問你的事兒,煩我的事兒倒是勤快!”
胡亥听出來了——小姑奶奶這是被逼婚逼煩了。得,該他正撞在槍口上。
想到槍口,胡亥忽然腦中一閃,道︰“你會造火藥麼?”
“火藥?”
倆人顧不上方才的爭執,又重新蹲在池塘邊嘀嘀咕咕了半天,討論“火藥”這玩意兒要怎麼做成武器。
有了前面的指南車、造紙術,胡亥對于李婧的發明能力有種迷之信任,忽然熱血沸騰,這要是在大秦把tnt什麼的搞出來,還怕什麼匈奴啊!
胡亥從暢想中回過神來,一看旁邊蹲著的李婧兩眼放光比他還激動,理智回籠,想到諾貝爾獎的創辦者就是搞火藥把自己給搞了個半殘,不放心得叮囑道︰“這玩意兒可得小心啊,你只把東西配好,叫底下人去試——別自己試啊。”
李婧瞧不上他那慫樣,道︰“身先士卒懂不懂?”
胡亥無奈,道︰“這不是鬧著玩的。”
李婧充耳不聞,又撿著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的。
胡亥陪她蹲了一會兒,小心道︰“到時候蒙鹽成親,你準備送什麼?”
“送什麼?”李婧愣了一愣,回過神來,道︰“他什麼都不缺,我什麼也不送。”
胡亥不知為何,感到有點不忍。
李婧小聲的,像是夢囈般,又重復了一遍。
“他什麼都不缺。我什麼也不送。”
胡亥攥了攥拳,那點不忍的勁頭還沒過去,道︰“只要你說嫁,朕就成全你們。”
李婧是真的詫異了,盯著皇帝看了一瞬,仿佛在掂量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快點決定啊。”胡亥咬著牙,道︰“朕就快後悔了。”
李婧目光一閃,又一閃,半響道︰“陛下給他和小方氏賜婚。”
胡亥松了口氣。
李婧歪頭瞅著他道︰“我剛才要是說嫁,你還真能答應啊?”
胡亥默然。
李婧嗤笑道︰“切,說得跟真的似的。”又道︰“何必巴巴跑來,白問一場。”
胡亥道︰“朕明知你與蒙鹽青梅竹馬,你確是歡喜過他。朕若是不問,豈不是卑鄙?”
李婧冷笑道︰“你來問才是真卑鄙呢。”
胡亥竟然不能反駁。
李婧又道︰“歡喜過,就一定要嫁給他麼?”
她的聲音淡下去,“歡喜過,就過了。”
第210章
皇帝才離開, 蒙鹽就殺過來。
正是皇帝對李婧的造訪, 讓蒙鹽意識到, 難道李婧對他的回避,是因為皇帝分權制衡之下, 不得已而為之?
然而蒙鹽是注定要失望的。
“你腦袋里在想什麼?”李婧把他關在大門外, 隔著門板道︰“陛下是來勸我嫁給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