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源想了一想,恩師一門四侯爵,子孫遍及朝野軍中,若兒子能續上這層師生情誼,總不會是壞事。
“你自然也要一同去的。”
第242章
前去為老丞相祝壽的官員中, 崔源與崔茂父子倆都還算不上顯耀的,大半個朝廷的要員都送了賀禮, 凡是時間允許的, 都親自前去登門拜賀。
雖然得皇帝恩賜,保留了左相的官職,但是李斯這些年來已經不再處理政務。只在近郊莊子上頤養天年,偶爾為子孫點撥迷惑, 應陛下邀請私下對談重大國事,再有就是見一見他的學生們了。
近些年來,連這些權傾朝野的學生們, 李斯都有些懶怠接見了。
遙想當初他七十大壽的時候,還做著滎陽郡守的長子李由與各方學生前來咸陽祝壽, 把相府圍的水泄不通。
那時候李斯還因為榮耀而感到高興。
如今二十五年下來, 年年做大壽,早把李斯給過疲了。
這九十五大壽, 照李斯私心, 還不如自己關起門來練幾個字舒服。
然而兒孫們的孝名要顧及, 學生們的體面要照顧,又是逢五的歲數,沒奈何——還得做大壽。
生辰當日,就連宮里都來人,賞賜了皇帝親筆所寫的“壽”字。
李斯強撐著精神,應付了半日,便脫了見客衣裳, 回後院做他養生練氣的功夫去了。
眾賀客也並非真為“李斯”這個人而來,也就順勢往正掌權的李由跟前去。
李由應付了半日,還有皇帝交待的政務要處理,只能叫長子李焰出面,足鬧了一日一夜,才把眾客人敷衍過了。
崔源與崔茂父子倆騎馬離開這繁華才過的莊子。
崔源感嘆道︰“等我老了的時候,若能有恩師半分風光,便能含笑九泉了。”見兒子低頭不語、神色郁郁,便問道︰“怎麼了?”
崔茂黑瘦的手指攥著馬韁,待要說實話,又怕惹父親不悅,只道︰“兒子想農人領鐵具的事情呢……”
崔源無奈道︰“你呀你。也罷,興許陛下就是取你這質樸的性子。”否則,怎麼幾個兒子里獨有崔茂得了陛下青眼呢?
父子倆打馬跑遠了。
夏夜繁星之下,老丞相燈火通明的莊園坐落于暗色的山水間,恍如仙境在人間。
胡亥寫賜給李斯的“壽”字時,嬴祚與嬴嫣就趴在一旁看著,听趙乾向皇帝匯報前去祝壽的人員名單與送去的賀禮。
嬴祚問道︰“為什麼老丞相過生辰,會去這麼多人吶?”在他印象中,連他做漢王的親舅舅,都沒有這麼大的排場。
胡亥凝神寫完最後一筆,端詳著那“壽”字,道︰“李斯做過許多人的老師,桃李滿天下,又是九十五高壽,去拜賀的人自然多。”
嬴祚點點頭,忽然問道︰“可以讓張良老師也來御書房教我們嗎?”
“怎麼?你不想去園子了?”
“也不是。就是老師總在園子里,都見識不到我們大秦的繁華。”
胡亥微微一笑,這孩子是變著法幫張良求情,想要把張良放出來呢。
“祚兒吶。”胡亥輕聲道︰“朕讓他在園子里,是保護他。等到張良出了那園子,也就是你們失去這位老師的時候了。”
嬴祚仰頭問道︰“陛下,您不能赦免老師的罪過嗎?”
胡亥一愣,失笑道︰“朕有什麼不能赦免?是他自己過不去。”
嬴祚似懂非懂,被姐姐用力扯了一下衣袖,便不再繼續追問了。
有人長壽如李斯,便有人英年早逝,讓親人悲痛不已。
漢王劉盈于是次年過世,年僅二十二歲。他自幼體弱,早年生活顛沛流離,繼承漢王之位後,又處于母親威壓之下,不得不娶了母親娘家的表姐,積年郁結,有心無權,內心煎熬,至于早逝。
劉盈死後,留下六個未成年的兒子,無一是呂氏王妃所出。
朝廷按照制度,無嫡立長,將漢王之位承襲給了劉盈的庶長子劉恭。原本的漢地一分為三,新漢王劉恭與二弟劉疆、三弟劉不疑平分。
消息傳到咸陽,太子妃魯元悲痛不已。她早年生育之時,因嬴嫣與嬴祚只隔了不到一歲,沒有調理好,多年來一直不甚康健;又有劉盈之死刺激,也就越發不好了。
雖然皇帝調集名醫名藥,然而還是無可挽回。
漢王劉盈病逝後只兩年時間,太子妃魯元也溘然長逝。
臨死之前,太子妃魯元拉著一雙兒女的手,無限悲痛不舍,一萬個放心不下。她努力仰頭望去,希望能在床側看到能將一雙兒女托付之人,然而她的夫君形同虛設,大秦的皇帝還在章台殿沒能趕來,至于她的母親則遠在千里之外,父親與弟弟都已長眠于地下……
在她死後,還有誰能看著她的這一雙兒女,庇佑她的這一雙兒女呢?
“萬事……听陛下的話……听外祖母的話……”這是魯元唯一能想到的。
在嬴嫣與嬴祚撕心裂肺的哭泣聲中,太子妃魯元呼出了最後一口氣,至死,她都不敢合上眼楮。
哪怕是陛下,哪怕是母親,也終歸不是她。
呂雉還未從喪子之痛中回過神來,又挨了女兒病逝的一記悶棍。
白發人送黑發人,世上再沒有比這更叫人哀痛的事情。
已經是漢太王太後的呂雉,哪怕把新漢王劉恭握在掌心,哪怕讓呂氏闔族富貴無限,都抵不過失去兒女悲痛的萬分之一。
劉盈,魯元,這是她最初的愛與熱情。
從亂世中殺出一條路來,一個女人拖著一大家子向上攀爬,最初不過就靠著那份天性中的母愛。
可是等她嘗到了權力的滋味,便成了權力的擁躉。
在她看來,兒子劉盈固然仁弱無能,女兒魯元若非生了皇太孫,也算是入宮後的失敗者。
但是等到兒女早逝,忽然之間,呂雉把從前的溫情都記起來了。
當劉盈窩在她懷里,用他溫暖的小手捂著她凍僵的臉,說著貼心的話時,他是個多麼善良的孩子吶。
當魯元牽著她的手,陪她站在黑漆漆的村口等候長兄歸來的時候,她是個多麼勇敢的孩子吶。
現在他們都不見了。
天地間沒了她的一雙兒女。
呂雉不能自抑得慟哭,甚至一度哭得眼楮都壞掉了,連審食其的安慰都叫她厭惡。
等到她止住了眼淚,從病榻上爬起來,她的心已經徹底冷硬,這世上再沒有什麼能讓她溫柔。
第243章
太子妃魯元入葬皇陵, 盡享死後哀榮。
太子妃宮中,主人已不在, 唯有她生前最愛的潔白茉莉花, 一簇簇堆放在案幾之上,散著陣陣清香。
嬴嫣與嬴祚姐弟倆每次嗅到這香氣,都會紅了眼楮。
為母親守靈的夜晚,嬴嫣忍著哭意對弟弟道︰“你以後要听我的話。我管著你。”
嬴祚擦著淚點頭。
自封地趕來的外祖母呂雉與額外抽時間陪伴的皇帝, 給了尚年幼的姐弟倆稍許慰藉。
御書房中,拓曼沒有說什麼,只是在嬴祚需要的時候陪著他。
幼失母親, 乃是人生一痛。
似嬴嫣嬴祚這等,原有溫柔母親, 驟失照拂的, 是一種劇烈的痛法,所有人都能看到其痛苦。
而似嬴禮這等, 落地便沒了母親的, 卻是一種除了當事人, 任誰都難以察覺的隱痛。
南越王趙佗的歸附,如一道陽光,為帝國驅散了悲傷的陰霾。
當初楚漢爭霸,大秦光復,戰亂中南越郡封鎖關隘,自成一體,不與五嶺之外相交通。
此前外有匈奴邊患, 內有諸侯國隱憂,胡亥一直放任南越郡事實自立的情況。
如今朝廷北鼎匈奴,內化諸侯,天下平定,中央的力量輻射四境。
胡亥授意長沙郡、黔中郡等地,掐緊了往南越的鐵器等中原物資輸送。
沒過半年,趙佗便主動歸附了。
是年冬令,南越郡郡守趙佗抵達闊別了近三十年的咸陽城,尚在路上,遙望見城上殘陽如血,鐵骨錚錚的男兒竟忍不住鼻酸。
當初用他的君王已長眠地下,而今的新君卻還未曾謀面。
皇帝會追究他的罪責嗎?
趙佗來之前,仔細揣摩過皇帝的行事風格,得出結論是,至少在歸附的前幾年,他是安全的。以後的事情,就全看造化了。然而為了南越的黔首,為了闔族安危,他必須孤身走這一趟咸陽。
胡亥在章台殿接見了趙佗。
趙佗上殿,膝行請罪道︰“罪臣趙佗,奉先帝之命駐守南越,不敢擅離,遲歸咸陽——臣有罪。”他低著頭,並不敢看上首的皇帝。
誰知皇帝笑道︰“趙佗,你抬頭看看朕。”
趙佗一愣,隱約覺得這聲音在哪里听過。
他小心地抬起頭來,望見皇帝面容,又仔細看了兩眼,徹底愣住了。
胡亥大笑,走下來扶起趙佗,道︰“朕沒有騙你?朕說過會把你的功績仔細說給皇帝听,少不了你的封賞!如今,你可信了?”
當初胡亥海上歸來,空著兩只手,假托蒙鹽哥哥蒙壯之命,靠一張嘴皮子從趙佗處拿走了一萬兵馬與救急的糧食。
趙佗心中大喜,看來他的罪責是免了。
旋即,他露出惶恐之色,道︰“臣當日不知是陛下,竟然怠慢……若知道是陛下,臣定然傾南越之兵,揮師北上。”
胡亥笑呵呵的,道︰“你看朕治理天下,比你治理南越,如何?”
好嘛,當初趙佗受的那點彩虹屁,連番加倍都得還回去了。
大概是趙佗彩虹屁吹得太精彩了,胡亥薅住趙佗一個,三天沒放人,叫他講南越百樣政務、萬般民俗、千奇百怪的遠航故事。
第三天,當趙佗終于被皇帝恩準離開章台殿的時候,他喉嚨也啞了,人也呆滯了。
沒有後宮的皇帝竟然恐怖如斯!
這樣旺盛的精力,要許多臣子車輪戰才能頂住。
還沒能趙佗緩過來,皇帝又帶了工匠來,要按照趙佗所說的情況造出海的大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