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倒是夢中的樂嫣,有些局促急迫的捂著自己的肚子。
像是羞愧一般——
羞愧她與丈夫這段違背倫理的關系。
可要添丁的歡喜,總歸是能沖淡一切的不如意。
夢中四處仍舊是春熙宮中的模樣,老太後穿著一身素袍,听聞她有身,笑得很是慈祥。
她伸手撫摸著樂嫣的肚腹之上,像是每一個要做高祖母的人,歡喜不已。
老太後好似仔細打量了好一會兒,才與樂嫣道︰“是個姑娘,是個很漂亮的姑娘。”
樂嫣听了很是啞然,續而又升起害羞,不知繼續說什麼話,只得胡口編著︰“可是他…他說想要太子的……”
老太後听罷,當即眉頭一豎,罵說︰“是男是女,豈容他說什麼,有本事叫他自己生去!”
樂嫣听著老太後這話,忍不住笑了起來。
笑著笑著,卻又覺呼吸艱難起來。
最後,她夢見被一只通體滾燙的大蟒蛇緊緊纏繞著,纏繞的她幾乎透不過氣來。
樂嫣艱難睜開眼楮,卻見床側的男人緊實的胳膊緊緊圈著她。
樂嫣的驚醒,想來亦是驚醒了身邊睡得深沉的人。
皇帝有三四日未曾入睡,原本只是抱著她,瞧著她,可後來也不知何時,竟睡著在了她身上。
他連忙撐著她的枕畔起身,這般一坐起,整個人將她罩了起來。
殷瞻看著身前她憋得通紅的臉,連忙問她︰“可是做噩夢了?”
樂嫣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有些驚嚇到一般,搖搖頭。
皇帝見到她捂著肚子,很是著急,連忙問她︰“可是肚子疼?”
她眼中霧蒙蒙的,仰眸也不說話,只是定定的凝視著他,卻叫殷瞻手足無措起來。
她望著他,蒼白瘦弱的臉頰上浮現著揮不散的憂愁。
她以往迫切的想要回到他身邊,可真的回到了他身邊,許多叫人煩惱的事情又忍不住浮現出來。
她會忍不住想,他會相信嗎?
相信這個孩子……
相信她?
她又該如何解釋,解釋自己這一路的經歷。
只要她一想到這些,眼淚就止不住的往外冒出來。
一滴一滴沿著面頰落下,滴去他的衣衫上。
“為何忽地又哭了?你再等等,軍醫很快就來……”
他是一個丈夫,如今,更是一個手足無措咋咋呼呼的父親。
他邊說著,邊往營帳外去,軍營軍醫多數派去前線,如今營中當真是難以尋得一個來,他著急之下活像是要去親自捉一個郎中進來。
樂嫣卻不肯放他離去。
她害怕極了再離開他,唯恐一離開他便有要長久分離,她攥著他的手。
“你別走……你不準走……”
她擰著眉頭,啞身問他︰“你怎麼一直不問問我?問問我肚子里的這個孩子?你是不相信麼,不相信它是你的孩子不成……”
從她離京的那一刻,從她發現自己懷有身孕的這一刻,這一切都已經在她意料之中。
她身懷皇嗣,也只有她一人知曉自己忠貞無二,可有旁人信嗎?
她腹中孩兒的父親會信嗎?
柔黃的燭光打在她單薄瘦削的側臉上,顯得無助又孤獨。
皇帝原以為她身子不舒服,不曾想她竟如此問。
她竟想的如此之多……
仔細想來,她這般患得患失,這般戰戰兢兢,還不都是因為自己麼。
他曾經想要保護好的小姑娘,想要再不叫她受半分委屈的小姑娘,他終究沒能保護好她。
怪自己的無能,怪他先前太過想當然,從未提前替她鋪過路,才叫她受了如此多的委屈……
殷瞻幽深的瞳仁凝望著她,那道得天獨厚的俊美面容于燭光中半明半昧,肅穆而冷硬的稜角,俊美的足矣叫天地都失了顏色。
才征戰殺伐的男人,笑起來猶如春風拂過寒霜,復甦世間萬物。
他嗓音沉沉,略粗糙的拇指劃過她的唇畔,俯身如同蜻蜓點水親吻上去。
“你與朕之間,如今還需這些話來問不成?朕自是信你,朕只想叫你親口告訴朕這個好消息……”
他一時間覺得眼中酸漲,他怎會不喜歡這個孩子?他是膽怯罷了……這等近鄉情怯,誰又能了解?
樂嫣額頭與他相抵,听了他的話,心中止不住升起暖意。
仿佛一切的嚴寒都過去了,她甚至覺得甘之如飴。
她慢慢離開他的懷抱,慢慢坐直身子。
“你既知曉自己要當父親的,為何一點不見歡喜?…你還沒摸過它呢……”
她抓過他的大掌,將其覆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
“他已經六個月多了,卻連名字都沒有起,卻連父親都沒有見過呢……”
樂嫣說著說著,心酸無比,心中也忍不住唾棄自己。明明是歡天喜地的時候,明明二人歷經磨難終于能見面,一家團聚的時候,該是多麼歡喜的事情。
可自己卻成日忍不住的哭。
可若是能忍得住,誰又會如此窩囊呢?
面對她的期盼,掌下緊隔小衣與眾不同的觸感,叫他面容更顯緊繃僵硬。
甚至,不過幾息間,他的掌中竟生出了點點細汗。
許是被歡喜沖壞了頭腦,他心腔中跳動的厲害,連腦中也是嗡嗡的,像是喝醉了酒水,像是沒有睡醒。
樂嫣何曾知曉呢?
方才在她熟睡的這兩個時辰里,眼前看著不怎麼搭理孩子的男人已經一眨不眨的不知盯著她的小腹看了多久。
不過總歸還有些不同。
她睡下時懷相尚且不明顯,依舊是玲瓏的身子,縴細的腰肢,若非如今這般只著寢衣,旁人很難瞧出她的身孕來。
可她坐起身來,小腹便直接可見一個隆起的可愛的弧度。
算來,足足有六個多月了。
小西瓜一般的肚子,悄然挺立著。
他的掌慢慢自作主張的從寢衣底下挑開她的小衣貼上去,沒了那層薄薄的布料,他能更親自的撫摸著她。好幾次,他察覺到里面像是住了一只小魚,隔著她的肚皮,在他粗糙的掌心底下游來游去。
倒是叫殷瞻下了一大跳。驚慌過後,是一輪輪的柔軟的情愫。
這世上最甜蜜之事莫過于心愛的娘子懷了自己的孩子。
這個孩子,會在她肚子里長大,十月懷胎一朝分娩。
它生下來不久,就會管他叫阿耶,管她叫阿娘……
它的眉眼合該生的像她,自己的太過凌厲,年少時因這雙異與漢人的眼眸,可是吃了好一番苦頭。
她的眉眼才生的好看,是男是女都會好看。
膚色也該像她多一些才好,又白又嫩捏上去軟乎乎的……
他一時間想的長遠,甚至連掌下還未出世孩兒的模樣都想的個八九不離十。
直到見樂嫣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來晃去,才將他拉回了現實。
樂嫣與他道︰“我方才竟夢見了阿娘與老太後……她們仍是那副模樣,與我問東問西的,面對她們我卻只覺羞愧的慌,不知如何說。好在她們也體諒我,體諒我的不容易,沒有罵我什麼,她們只罵你呢……”
皇帝聞言覺得好笑的緊,善化長公主便不多提了,老太後素來就是個偏幫的,最是寵愛她不過。
他幾乎能從樂嫣只言片語中想到老太後罵他時的模樣。
皇帝揉了揉她的發頂,順著她的話往下問道︰“噢,祖母罵朕什麼?”
樂嫣想了想,笑了起來,便將自己那個離奇夢境告知予他。
說到老太後摸著她的肚子,說她肚子里的是一位姑娘時,她邊說著便笑個不停,捂著自己的胸口嘟囔︰“這夢是真是假?莫不是老太後真的朝我托夢呢?我到現在心里都有些怦怦跳……”
“我說,她父親盼著她是個太子,若是個娘子,怕是不怎麼喜歡呢……”
皇帝听聞,心中一梗。
眼前這個小娘子成日到處告訴每個人,他想要兒子。
當時在徵宮中便四處說了出去,也不知原話是如何說的,反正一傳十十傳百,滿宮之中都知曉他重男輕女。
甚至有朝臣都背地里議論,說他是年紀太大,擔憂再不生兒子生不出兒子來。
旁人如何想他,他不過一笑了之。
可自己的孩子呢?
到時候萬一真是公主,听懂了她母親的話,豈非與自己不親近?
皇帝十分會未雨綢繆,已經開始糾正她道︰“誰說朕說喜歡太子了?朕那時還不是順著你的話隨口一說罷了。朕的孩子,是什麼朕都喜歡。”
樂嫣不太信他。
她太了解他們了,想要太子,想要的瘋了。
不過,她也不會去與之計較。
他說的極對,自己的孩子,無論是什麼模樣,什麼性別,她都會喜歡的。
這份血緣羈絆,早在孩子還在自己肚子里時就已經種下。
樂嫣坐的久了,有些累了,復又躺回床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