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嗯,主要是一些照片毀了很可惜。”林蓮生懊惱地彈了彈煙灰。停了停又搖頭,仿佛自言自語般地輕聲說︰“其實也沒什麼,反正以後都在一起了。”
    佟兵注意到,她說“反正以後都在一起了”這句話的時候,眼楮里蓄滿了笑意。她指的是跟男朋友在一起吧。從前的照片沒有了不要緊,反正以後還可以再拍新的,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就還會有很多機會共建美好的回憶。
    從她的衣著判斷,她應該是個有錢人,或者是她的男朋友很有錢,不然也租不起這里的公寓。佟兵的心里晃動著酸溜溜的小氣泡。“放心吧,這里24小時保安和視頻監控,絕對不會發生那種事。”
    “就是听他說不錯才來的。”
    “他?”
    “我是說我男朋友。他建議我來這里。”
    “他也跟你一起住吧?”
    “當然,不過要等幾天。”林蓮生篤定地點頭。“他還有一些事情沒處理完。”
    佟兵很想看看那個男人是什麼樣子的。“公寓已經看過吧,雖然家具家電都有,但一些日常用品還是得自己慢慢添置的。小區出門往東五百米有一間超市。”
    “知道。來的時候看到了。”
    “哦。這里空氣很好,又安靜,希望你住的開心。”
    “謝謝。”
    林蓮生接過鑰匙,拎起小提箱準備離開時又回頭說︰“請問,能不能幫我推薦一家家政公司?我需要打掃一下房間。”
    “呃……”
    物業原來配備了保潔工,除了維護小區的衛生,也為業主提供住宅清潔。可是由于入住率太低的原因,人員已被遣散得七七八八。保安也沒剩下幾個。
    佟兵忽然想到了母親。鐘巧妹就是一個保潔工。幾天前她在工作時受了點輕傷,592公司給放了病假,現在正在家里悶得發慌,不如給她找點事做,省得出去揀破爛——她本來是個拾荒的,後來年紀大了不能象從前那樣東奔西跑,才托人找了一個保潔工的活兒。不過她一有空還是會跑到外面亂轉。這兩年貝城很亂,什麼飛車黨、鏍絲刀殺手的,令佟兵非常擔心。但他怎麼說鐘巧妹都不听。
    這麼想著,佟兵對林蓮生說︰“行,我幫你聯系。”
    事後林蓮生對鐘巧妹的服務很滿意,多給了一張百元鈔票打賞。
    “林小姐人真好。”佟兵說。
    “嘁……那可不一定。”鐘巧妹撇撇嘴。
    “怎麼那樣說?”
    鐘巧妹猶豫了一下,說︰“反正我就那麼覺得。還有,你最好離她遠一點。”
    “為什麼?”
    “她跟我們不是一路人。”鐘巧妹意味深長地說。
    6
    佟兵當然知道他們不是一路人。能租得起這麼貴的公寓的人都是有錢人,而他只是個小保安,每月千多塊的薪水大概不抵林蓮生踩在腳下的一雙靴子。不過現實世界的不平等,卻可以在虛擬世界里找回平衡。關上燈,什麼樣的劇情都可以在腦海里演繹。每個成年男人都可以是一個出色的av編劇。
    關于林蓮生穿上睡衣的樣子,佟兵有一千種幻想,有一天他終于看到了穿著睡衣的她,卻是他永遠都想象不到的模樣。
    六天前的上午,大約九點半左右,三星商場的那個送貨工又來了。這已經是第三趟了。他叫馬騮,小眼楮總是象沒睡醒似的,腳還有點跛。辦理了出入登記手續後,佟兵打開自動伸縮門放行。沒過一會兒,馬騮就跟前兩次一樣,開著小貨車就下來了。
    “已經好幾天了,明明家里有人,可怎麼敲門也不應……會不會出什麼事啊?”他撓著雞窩似的頭發對佟兵說。
    其實這兩天佟兵也覺得奇怪——林蓮生是6號搬來的,剛開始還經常看見她出入小區,到外面去采購生活用品什麼的,後來就再也沒看見她,而金鳳苑只有這一個大門。
    印象中最後見到她是在一個黃昏,她抱著一只包裝精美的箱子從外面回來。佟兵走出去跟她打招呼,說︰“又去買東西啦?”
    “嗯,買了一只花瓶。”她的心情看上去不錯。
    “為男朋友的玫瑰花作準備吧?”
    “啊……算是吧。”她的神情里掠過一絲屬于少女的嬌羞。然後腳步輕快地從佟兵面前走了過去。夕陽的余輝穿過高樓的縫隙,在她黑色的風衣上罩了一層金色的影子。這一幕美得有些虛幻。
    想到這里,佟兵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對馬騮說︰“去看看。”。
    他和馬騮一前一後來到三單元506室。情況誠如馬騮所說的︰家里有電視機的聲音,卻無人開門。他只好使用了備用鑰匙。房門一開,一股怪味令他們條件反射地捏住了鼻子。592
    “什麼東西這麼臭?”馬騮跳腳。
    佟兵沒有說話。他在垃圾堆里長大,死耗子就是這個味兒。那是尸體的味道。不好的感覺涌上心頭。
    空調開著,熱烘烘的氣流烏雲似的在頭頂拱動。佟兵忐忑地走進客廳,看到了林蓮生坐在沙發上的背影,電視機正聲嘶力竭地播放著什麼垃圾廣告,她卻似乎看得津津有味。佟兵試探地叫了一聲,沒有反應。壯著膽子轉到她的正面……一瞬間,好象有只手伸進佟兵的胃里狠狠地抓了一把,五髒六腑俱被吊轉。他轉身踉蹌地沖出了房間,蹲在地上干嘔起來。
    他看見,裹著白色睡衣的林蓮生僵硬得就像一尊蠟像,臉上、手上、胸口,所有裸露的皮膚上都爬滿了駭人的尸斑。
    這是他一生中見過的最驚悚的畫面。
    那天,沉寂的金鳳苑出現了久違的熱鬧。
    警察很快來了,又很快將尸體抬走。圍觀的人群散盡之後,一切都恢復了原樣。
    金鳳苑小區跟從前沒有什麼不同。世上所有的一切都跟從前沒有什麼不同。發生變化的只是那個消失了的人。生命就是這麼卑微。現實就是這麼殘酷。
    7
    林蕊生將鑰匙插進鎖孔時閉上了眼楮,祈禱打開門就能見到姐姐坐在沙發上,快樂地拍著旁邊說,蕊生快來,我們一起看電視。
    可是她失望了。
    房間里維持著案發時的狀況。並沒有想象中的兵荒馬亂。只不過少了一個人,多了一層灰而已。但很快就會有新的人住進來,用他們的氣味充滿這個房間。
    林蓮生的行李很少,所以顯得房間里特別空曠。不過地上倒是堆著很多嶄新的生活用品,很多還沒來得及拆封。林蕊生不敢去踫觸它們。她覺得它們更像是一具具冰冷的棺材,盛殮著姐姐對于未來的那些美好憧憬。
    客廳里,那只沙發靜靜地躺著。姐姐就是在這里離去的嗎?林蕊生不由自主地走過去,輕輕坐下。她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機,感覺姐姐似乎就坐在旁邊,和自己一起。
    茶幾上擺著一瓶沒有開啟的紅酒和兩只高腳杯,上面蒙著薄薄的灰。它們還在等待。就像花朵等待綻放,火柴等待燃燒,然而這世上的很多等待,都是沒有結果的。就算勉強等到了結果,也大多是面目全非。
    林蕊生找到開瓶器,打開紅酒,給姐姐和自己各斟了一杯。
    前塵往事紛至沓來。擁擠的床,帶血的牙齒,閃著寒光的刀以及那個關于“鬼爸爸”的謊言。那抹苦辛和甜蜜摻雜一起的特殊氣味,呼嘯地貫穿了她的記憶。
    眼淚不知不覺地落下來。
    地板上倒扣著一只拖鞋。大概是那些人在搬運姐姐遺體的時候不小心踫掉的。林蕊生走過去撿起來,心疼地撲打著上面的灰。然後,她看到有一個東西幽幽地飄了下來,落在地上。
    是一片干枯的花瓣,邊緣卷起,已成褐色。只有褶皺深處的淡淡嫣紅,依稀現出曾經擁有的嬌艷身段。那應該是一片玫瑰的花瓣。
    “你不知道我多羨慕她。一看到她的笑臉,我感到整個天空都亮起來了……”592多年前的火車站,姐姐寂寞地吐著煙圈的那一幕,霎時浮現在林蕊生的腦海。
    她是一個生命中注定不能擁有玫瑰的女人。玫瑰于別的女人來說是蜜糖,于她則是要命的砒霜。所以,林蕊生的瞳孔慢慢收縮——姐姐的房間里怎麼會有這個?
    她驚恐地環視四周。電視機旁邊有一只天鵝造型的玻璃花瓶,工藝精美,栩栩如生。不過是空的,里面並沒有插著什麼可怕的花束。
    還好是空的。
    林蕊生松了一口氣。也許那片花瓣是前任房客留下來的,姐姐入住時沒有清掃干淨吧。
    她彎腰揀起,走向茶幾旁邊的垃圾桶。她把花瓣扔了進去,然後轉過身,準備去把拖鞋收起來。可是兩秒鐘後,她又緩緩地把頭擰了回來。
    這片花瓣是從拖鞋里面掉出來的!她甚至清楚地記得,它滑過手指時輕盈的質感。
    好象有什麼地方不對啊。林蕊生瞪著那片花瓣,那片花瓣也瞪著她。它看上去就像一只折翅的枯死蝶。
    林蕊生蹲下去,準備重新把花瓣從垃圾桶里揀起來。垃圾桶里堆滿了碎屑,不是普通的紙屑,似乎是各種不同包裝盒的碎片。搬家就是這樣,需要購置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
    在揀起花瓣的時候,她突然在旁邊的一張碎片上看到了兩個字︰哮喘。那張碎片很不起眼,而且寫滿了細密的小字,但林蕊生還是一眼就看到了這兩個字。她對這兩個字太敏感了,就像自己的名字。我們總是會在一堆文字里毫不費力地找到自己的名字。
    林蕊生條件反射地判斷出這是哮喘藥品的包裝盒碎片。
    她的心髒陡然地一緊,像是有人用指甲在上面輕輕劃了一下。
    “經調查,你姐姐是由于急性哮喘發作,沒有得到及時的救治而死的。”林蕊生耳邊響起了一個聲音。說話的就是那個孫警官。孫警官還說︰“現場有兩支哮喘噴劑,但都是空的。門窗完好無損,沒有任何打斗的犯罪痕跡,調查結果屬于自然死亡。現場尸檢發現死亡時間為五天前,時間是12月10日。”
    一團黑色的影子從未知的地方飄了過來,停在林蕊生的頭頂。
    包裝盒的碎片是在垃圾桶的最上面,說明是剛剛取出來的。既然是剛拆包裝的噴劑,怎麼會發生藥物斷檔這種事?難道噴劑取出來的時候就已經空了?這也太說不通了。
    林蕊生仿佛陷入了一片迷霧,什麼都看不到,卻隱隱地感覺有什麼未知的東西在前面窺伺著她。她走近想看清它的樣子,它卻頑皮地逃開了。而當她想要放棄時,它卻又意味深長地出現了……
    到底是為什麼呢?林蕊生下意識地捻動著花瓣。花瓣摸上去稍微有點潮濕,還沒有完全干透的樣子。她停止動作,將涂了汁液的手指舉到眼前——如果說是前任房東留來的話,那麼它早就應該干透了吧,江警官說過姐姐剛剛搬進這棟公寓沒多久。而根據花瓣的潮濕程度判斷,它枯萎的時間應該不會超過半個月。也就是說,它極有可能是在姐姐住進來之後出現的!
    林蕊生終于知道當自己扔掉花瓣時為何會有那種奇怪的感覺了。
    如果只是無意中踩到了花瓣,只能是沾在腳底吧,可它卻出現在鞋子的里面,這無論如何太說不過去了。就算說姐姐是在穿鞋時不小心帶進去的,也早該發現扔掉了才對,沒理由就那麼一直穿了那麼多天——鞋子里有異物肯定不會舒服。除非你失去了知覺。
    突然,一道黑色的閃電霹亮了她的思緒,會不會姐姐在穿鞋子的時候已經沒有知覺了呢?也就是說……那時候的她已經死了!
    林蕊生驚恐地捂住了嘴巴。她被自己的這個想法嚇了一跳。她強迫自己摒棄這個可怕的想法。可是思緒卻象脫了韁的野馬一樣,瘋狂地朝著那個方向馳去。
    無故消失的藥。來歷不明的花瓣。592這兩種詭異的事情竟然同時發生了,難道真的只是巧合嗎?
    小時候姐姐被小孩報復的那一幕突然以無比清晰的姿勢浮現,似乎在向她釋放著什麼信息……
    如果有人偷偷在噴劑上動了手腳,然後居心叵測地送上玫瑰呢……是的,他的目的就是讓姐姐病發身亡,而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懷疑……為此他還煞費苦心地把姐姐拖到沙發上,偽造了犯罪現場。布置過程中姐姐的拖鞋掉在了地上……當時的情況一定很混亂,也許就在那個時候,有一片花瓣飄進了鞋子里面,而他沒有並沒有察覺,于是,這雙藏了秘密的拖鞋被他重新套回了姐姐的腳上……他最後做的事情就是清除了所有的犯罪痕跡,當然也會帶走那束玫瑰……不過他再小心,還是有遺漏之處——除了那雙藏在拖鞋里的花瓣,還有那些被遺忘在垃圾桶里的藥劑包裝盒的碎片!
    林蕊生的一邊發抖一邊想著,不知不覺,她的手心里攥滿了濕冷的汗。
    想要證明這個推測是否成立應該不難,值班室的保安那里有出入訪客的紀錄。姐姐剛搬來沒幾天,訪客應該沒有幾個——而拿著一束玫瑰登門的訪客,肯定更加引人注意。
    想到這里,林蕊生激動地從沙發上彈起,披上外套沖了出去。
    8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佟兵疑惑地看著林蕊生。姐妹倆長得挺像,但還是有各自不同的地方。林蓮生是清冷里透著一種性感,有點像孤芳自賞的貓咪,盡管有被抓傷的可能,男人還是願意躍躍欲試的,林蕊生則是單純的憂郁,氣質更傾向于小女孩,會勾起男人的保護欲。但願別跟她的姐姐一樣紅顏薄命。
    “我想知道,姐姐入住之後都有什麼人拜訪過她。”林蕊生有些氣喘地說。她是跑步來的,臉龐因為運動而泛起些許血色。
    關于b座三單元506室的情況,佟兵基本上可以說是了如指掌。因為從林蓮生入住那天起,他就一直在默默地關注著她。
    根本就沒什麼訪客,除了那個送貨工人。不過他還是裝模作樣地翻開了訪客登記簿——實在是太悶了,不容易有個人說說話。“你姐姐是本月12月6日入住小區的,就從這天查起吧。”
    “麻煩了。”
    一點也不麻煩,我還得感謝你呢。佟兵暗想。遺憾的是訪客登記簿實在太薄了,沒幾下就翻完了。
    “白班和夜班都查過了,總共就只有兩個訪客。”
    “誰?”
    “一個是保潔工鐘巧妹,你姐姐入住的當天她去打掃過房間;另一個是馬騮,三星商場的送貨工人,他總共來了三趟,最後一趟就是你姐姐的尸體被發現的那一天。”佟兵說著恍然大悟地拍拍頭,指著牆角的一個箱子說,“我差點忘了,這是你姐姐在家具商場訂購的東西,事發當天一片混亂,馬騮就把它放這里了。”
    那個箱子扁扁地豎在牆邊,長約一米二,寬約八十厘米,用包裝紙包扎的結結實實,看不出里面是什麼東西。
    此刻的林蕊生可沒心思研究這個。調查的結果令她很失落。沒有訪客就是沒有犯罪嫌疑人,這說明她的推測不成立。她當然願意姐姐是自然死亡,但更希望她死得瞑目。關于花瓣和藥劑這兩件事實在太可疑了,找不到答案,她就無法安心。
    “在我姐姐搬來之前,506有人住嗎?”林蕊生問。
    “沒有,上一個房客是三個月前搬走的。”佟兵翻了翻出租檔案。
    那麼更加排除這片帶有水分的花瓣是上任房客留下來的可能了。肯定是姐姐入住後出現的,這一點勿庸置疑。592林蕊生沉沉地想。
    “你確定每個訪客都登記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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