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重陽垂眼看他,若有若無地流露出一絲愉悅,“你等我回來。”
說著,他撐著燭台,艱難地朝門口走去。
程 抬眼看沈重陽離開的背影,心里涌出一陣苦澀。
第28章 .no.28鮫變(三)
不知過了多久,程 便見沈重陽撐著燭台一瘸一拐地過來了。
“你現在去床上吧。”沈重陽輕聲說了一句。
程 應了一聲, 他兩只手撐著地面, 就往床的方向爬去,因為有力的手臂,倒是毫不費力地爬到了床邊。
沈重陽望著他那在烏黑長發中若隱若現的瑩白脊背,淺色的眸子閃過一絲暗色,他舔了舔嘴唇,慢慢地跟了過去。
程 上了床, 余光看見了身下的那條尾巴,臉色微變,他伸手在自己尾巴上摸了一把, 並沒有摸到那種粘液, 不由得松了一口氣, 他將那條長尾抱上了床,還沒等他放好尾巴,就見沈重陽在床邊坐了下來。
“再等一會兒,馬上就會有人過來了。”沈重陽輕聲說, 兩只手搬著兩條腿上也上了床。
程 看了他一眼,將那條魚尾放在了兩人中間。
沈重陽看著, 笑了起來,“你的尾巴看起來很柔軟。”
說著,他伸出了他那只冰冷的手,在程 的尾巴上輕柔的撫摸起來,程 這條尾巴雖然布滿鱗片,卻充滿了柔韌的觸感,即使通體冰涼,卻比他好了一些,因而顯得有些細膩的溫熱感,讓他一時沒有停下手。
程 一直覺得他的反應太過鎮定了,他垂眼看著沈重陽在他尾巴上滑動的手指,輕聲道︰“你難道沒有什麼想問的麼?”比如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沈重陽抬眼看他,眸光明亮似星辰,有些讓他不敢直視,“這個重要麼?”沈重陽低聲說了一聲,他伸出手,抬起程 的下巴,將他的視線對準了自己,看著看著,自己卻先承受不住地錯開了目光,“我並不想要知道這些事,所以也不會問你,只要你呆在我身邊,無論你變成怎樣,我都不在意。況且,”他的聲音頓了頓,嗓音變得低沉起來,“你這樣我很喜歡。”
程 一怔,看著沈重陽的暗紅色眼珠似凝住不動了,許久,他才移開了視線。
沈重陽笑容不變,他收回了手,他看著程 的身後,余光瞥了他那勾人心魄的臉龐,低聲說︰“你現在既然是鮫,想必在水中更舒坦些,我會差人給你挖個水池。”
程 點了點頭,不知想到了什麼,目光落到了沈重陽的臉上,他輕聲道:“你待會兒要走麼?”
沈重陽微微一笑,“今天是我們的大喜之日,再有事都能推一推。”
程 張了張嘴,詞窮了。
沈重陽看著他,“你看起來有些不開心,怎麼,想讓我走麼?”
程 搖了搖頭,剛想說什麼,門外有人敲門了。
沈重陽抬手解下簾子,將程 擋住,便喚了人進來。
從門外進來的漢子手里都提著水桶,一人空手而入,快步走到屏風後面,將那浴桶移至床邊,其他人將那水倒進了浴桶。
這之間沒有一個人敢抬頭看,倒滿了浴桶之後便秩序井然地離開了。
沈重陽望著那尚且冒著熱氣的水,偏頭問道:“能接受熱水麼?”
程 撩開簾子,目光落到浴桶里,猶豫道:“應該可以。”
說著,他鑽出簾子,蹼爪一般的白皙手指小心翼翼地探進了浴桶之中。
可能是他的身體太涼了,這樣的熱水,若還是人的時候,想必是剛剛好的,但于他現在來說,卻過于滾燙了,程 猛地收回了手,目光落到了被燙紅的指尖上,有些怔忡。
沈重陽也看見了,他捉過程 的手,揉搓了一下那被燙到的指尖,道:“等水涼些再說吧。”
程 “嗯”了一聲,下意識地道:“你小心些,我的指甲很鋒利,不要被踫到了。”
沈重陽看著他那白嫩嫩的手指,笑著再捏了捏,松開了手。
程 恍然想起他現在已經沒了那些非常鋒利的指甲了,他沉默地收回了手。
兩個人一時都沒有說話。
程 的目光落到了沈重陽身上,此時的沈重陽微垂眼,嘴角含笑地靜默著,陽光從窗口投射進來,在沈重陽白皙的臉上落下一片淡金色的光,他濃密而微翹的睫毛也散落了一些碎光,顯出了幾分靜謐的味道,他無疑有著一張清俊的臉,往日也總是帶著清淺的笑意,整個人都像是光滑細膩的玉石,透著一種內斂的溫柔。
然而現在這個印象卻在這幾日里不斷的變換,現在的沈重陽,給他的,更多的是一種侵略感,這種侵略感像水,又像刀,它可以如水般溫柔,也像刀子般尖銳,讓人難忍。
程 對沈重陽的感情也變得很復雜,他對他有憐憫同情,也有心虛愧疚,還有無瑕美玉落地而碎的可惜,這些感情糅雜在一起,漸漸地消磨著他想離開的意志,最終程 對沈重陽作出了和他在一起的承諾,與此同時,伴隨而來的是一種深切的苦澀與茫然。
而現在,又被沈重陽看到了自己這副模樣,這樣秘密被熟識之人知道的感覺,並不好,更何況是被沈重陽發現。
為何會這個時候變成鮫,難道他之前所想的,都是錯的麼?
程 輕輕的吁出了一口氣,臉上帶上了些愁苦之色。
身邊的沈重陽听了,睫毛微微一顫,抬起了眼,開口道︰“再試試吧,水應該涼了些了。”
程 點點頭,伸出了那只被燙紅的手指,蜻蜓點水般在水面上點了一下,沒感覺出來什麼熱度,他看了沈重陽一眼,“可以了。”他這麼說著,轉身就要去抱那一團尾巴。
沈重陽快他一步捧起了他那寬大柔軟的尾部,微笑地看了他一眼,將那魚尾先放進了水中。
程 看著他動作,扯了扯嘴角,“我現在這個樣子,很麻煩。”
沈重陽一頓,望住了他,臉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麻煩?”
程 撐著床,大半個身子都沉進了浴桶之中,浴桶溢出的水弄濕了大片的地面,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沈重陽,沈重陽對這個狀況並沒有一點點注意的目光,他便繼續道︰“不能出現于人前,你也不方便整天與我一起......”
沈重陽表情一凝,深思起來,半晌,才道︰“別擔心,不會有人發現你的,我每天也會早些過來,你安心待這里便是。”
程 “嗯”了一聲,表情卻難掩愁悶不樂。
沈重陽看他一眼,便飛快地錯開目光,他的視線落到大開著的窗戶,此時的陽光已然焦黃,怕已經是傍晚了,他日夜兼程地趕到京城,又馬不停蹄地趕回瑜州,其實也心神疲憊,本來想立刻將程 吞吃入肚,卻沒想到還是沒成事,雖有遺憾,但更多的是隱蔽的興奮愉悅,所以暫時不執著于和他圓房了。
沈重陽看了一眼背對著他趴在木桶上的程 ,臉上露出了一個淺淡的笑容,“小 。”他輕聲喚道。
程 側頭,詢問地看向了他。
沈重陽雙手撐在床榻上,湊向程 ,“你過來。”
程 微睜大眼楮,他僅僅是遲頓了一瞬,便順從地從浴桶那一頭過來,他那白皙修長的手臂輕輕地搭在木桶邊緣上,半仰著腦袋注視著沈重陽,那暗紅色的眼楮在焦黃的光線下熠熠生輝,也無端的生出了幾分溫柔的光彩,“怎麼了?”
沈重陽看著他的眼楮,喉嚨里溢出了一聲輕緩的嘆息,“你能陪我一起睡會兒麼?”
程 遲疑了一下,說:“可以。”
晚上他對水的渴求會小很多,所以在床上睡一晚倒沒什麼大礙,不過希望真的只是睡一覺。
得到程 回應的沈重陽微笑起來,他雙手撐著床榻,往里退了一些,留出了大半的空間給程 。
程 四處看了看,看見了地上散落的衣服,伸手撈了一件自己的褻衣,他擦掉了身體上的水,便小心地上了床。
程 並不想那條魚尾也跟著上床,就讓它留在了水中,只半個身子躺到了床上。
沈重陽在他上床之時,便伸手一把摟住了程 的肩膀,將他摟進了自己的懷里。
程 僵著身體沒敢動彈,怕他又開始動手動腳,然而屏息等了一會兒,想象中的情景並沒有出現,他慢慢地偏頭,目光尋到沈重陽的臉,見他緊閉著眼,一臉安靜得睡著了的樣子。
程 松了一口氣,他輕輕地從沈重陽懷里掙脫出來,卻又被沈重陽撈了回去,緊緊摟在了懷里。
程 差點以為他沒睡著,然而耳邊那沉緩綿長的呼吸聲分明昭示著主人已經熟睡了,他僵了一會兒身體,便慢慢放松下來了。
他睜著眼楮看著素色的帳子,脊背緊緊貼著沈重陽的胸膛,沈重陽身體那般冰冷,這胸膛卻是溫熱的,程 漫無邊際地想著,也閉上了眼楮,不多時,也沉睡了過去。
第29章 no.29抉擇(一)
程 睡意不深, 沒多久便醒過來了。
長時間保持這個姿勢讓他有些不舒服, 他的手觸踫了橫在胸前的沈重陽的胳膊一下, 猶豫地停頓了一會兒, 便用手指小心翼翼的捏起沈重陽瘦削的手腕,慢慢地移開。
然而沈重陽雖然睡著, 卻是一點異動都能將他驚醒,那只變得有些溫度的手動了動, 彎曲著抓住了程 的手指,“你醒了?”沈重陽在程 耳邊不甚清晰地說了一句。
程 應了一聲,手指輕輕掙開沈重陽的手,撐著床榻起了半邊身子,“吵醒你了麼?”
沈重陽半坐起來, 蒼白的手指揉捏著額角,臉上還殘留了幾分倦怠, “沒有, 我該醒了。”他輕輕說著,睜開了眼楮。
此時已然夜深,月光卻像一層銀沙一般鋪滿了半塊地面, 連床榻也不可避免地散落了一片銀光, 接著這樣可以說是明亮的光線,沈重陽望著程 ,能清晰地看見他臉上的表情,“我夢見你了。”他說了這麼一句,淺色的眸子在銀色的月光下顯得越發清亮。
“夢見我?”程 一怔, 與他對視,“夢見我什麼了?”
“還記得以前,你讓我幫你抄書麼?”沈重陽問。
“……記得,怎麼了,你夢見給我抄書了麼?”程 說著,臉上流露出了一個放松的笑容。
沈重陽注視著他,看見他臉上的笑容,也微微笑了起來,“當時你被老師罰抄書,因為急著與謝家小子出去游玩,便拜托我替你抄,說要給我帶那城東甦家的糕點,”他停頓下來,目光幽深地看著程 ,唇邊那笑容也斂了幾分。
程 注意到他這番變化,臉上露出了幾分迷茫的表情,他正要問些什麼的時候,門在這個時候被敲響了。
沈重陽目光一收,不再說這個夢,“到帳子里去。”他垂眸輕聲說了一句,便提高了聲音對門外道:“何事?”
門外人道:“少爺,二老爺請您過去一趟。”頓了頓,“二老爺大發雷霆,好像已經知道了……”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沈重陽明白他想說什麼。
沈重陽目光微暗,他看了一眼已經藏到床里的程 一眼,伸手攏住了晃動的帳子,“我會很快回來,就在這里等我。”他輕聲說了一句,沒有再看程 ,慢慢地挪動雙腿,踩到了地上。
“你進來。”沈重陽對門外說著,雙手攏上了背後的帳子。
門被推開了,進來了兩個人,一個人推著沈重陽的那把輪椅,另一個人小心翼翼地攙扶起沈重陽,將他扶著坐到了輪椅之上,將他推出了房間。
剛出房門,沈重陽做了一個停的手勢,對那個攙扶他的人低聲道:“傳令下去,在我回來之前,誰都不準接近這個房間,違者無論是誰,殺。”
那人俯身應下,悄悄退下了。
沈重陽回頭看了一眼被關上的房門,心里那一絲不安始終無法散去, 盡快解決那個老狐狸,快些回來罷。沈重陽這麼想著,對身後人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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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 听著門口再無動靜,伸手撩開了帳子,他的肚子餓了。
他的目光落到了桌子上的幾碟子糕餅,眼楮亮了幾分。他手臂撐著下了床,慢慢地朝那個桌子爬去。
還濕著的尾巴因為這一路拖行,沾染了一層的髒污,然而有些潔癖的程 也管不了那麼多了,他的眼里只有那冒著粉色尖尖的碟子。
沒一會兒便到了桌子旁邊,這桌子也不高,因而他輕而易舉地坐上了椅子,他正想伸手去摸碟子里一塊淡粉色的糕點時,目光落到手上在地上蹭的髒污,臉僵掉了。
他呆呆地看了一眼手上的髒污,看了一眼糕點,目光一轉,又落到了身後的浴桶上,表情幾經變換,艱難地將手朝碟子伸了出去。
“你想就這樣髒兮兮地拿東西吃麼?”一個聲音炸雷般在程 耳邊響起,程 嚇了差點從椅子上翻下去。
“誰?!”程 捂住胸口,心髒都竄到了嗓子里,他目光在整個屋子里轉了一圈,並沒有看見什麼人。
“在這兒。”那聲音嘆了一聲,道。
程 尋著聲音,看向了之前沒注意到的窗戶,這一看,便又嚇了一跳,“你是誰?”他質問著,目光落到來人身上,難掩震驚。
聲音的主人是一個相貌平平的男子,那相貌雖平凡,但眼楮卻帶著一股精神氣,此時半伏在窗台上,目光炯炯有神地看著他,“你也真夠笨的,我離你這麼近,還發現不了我。”他這麼說著,唇邊泛起了一個戲謔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