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乍一听到“首輔”二字, 賀緲面上不顯, 但心里還是一咯 。
她轉身走進亭中, 陸玨也跟了進去, 玉歌和薛顯十分有眼力見地杵在原地。
“查到了什麼?”
賀緲垂頭, 慢條斯理地理著袖口,看上去似乎並不太上心。
陸玨的神色倒是十分嚴肅, “謝家長子在十年前已經病逝, 如今的首輔大人果然不是謝逐。”
“嗯。”這些是賀緲早就透露給陸玨的, 然而陸玨接下來說的話也證實了她的猜想。
“他甚至不是顏人, ”陸玨頓了頓, “而是晉人。因為十年前執行任務受了重傷,路遇謝氏夫婦,這才頂替了謝家長子的身份……”
“等等, ”賀緲皺眉, 敏銳地捕捉了陸玨話中的關鍵詞,“你剛剛說,執行任務?什麼意思?”
陸玨稍稍有些遲疑, 卻還是開口道,“陛下,據搜集到的情報,謝逐……十年前很有可能是晉帝的暗衛。所以, 您吩咐微臣去查的,和謝逐從前有過因緣的異瞳之人,恐怕……”
他朝賀緲抬了抬眼, 還是將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只是,就算他不說,賀緲心里也已經有數了。
十年期晉帝還未即位,東宮里的確有一批訓練有素的暗衛,哪怕後來被廢了太子之位,淪為肅王幽居偏遠之地,這些暗衛也依舊跟著他,暗中護他周全。若謝逐曾經是那批暗衛里的一員,那麼謝逐最有可能接觸的異瞳就是她賀緲。
而且這樣也就能解釋得通,為什麼謝逐會突然喚她軟軟,為什麼會在書房里藏了那麼多異瞳女孩的畫像,為什麼又要將那些畫像帶到她跟前……
雖然有那麼一些心理準備,但听到這個答案。賀緲還是愣了好一會。
所以,謝逐的畫中人果然是她。
——“陛下不是一直想知道,臣為何要棄晉入顏麼?”
謝逐入顏的難道真的是為了……
“陛下,”見她似乎陷入沉思,陸玨還是沒沉住氣出聲道,“恕微臣直言,既然謝逐是這樣的身份背景,那他入顏的動機怕是更加不純了。”
若說從前,謝逐好歹還是玉滄人,棄晉入顏還能勉強說得過去。只是現在,謝逐竟是晉人,而且並非普通百姓,偏偏是自幼跟隨晉帝的暗衛!
賀緲眸色一滯,腦子里亂七八糟的思緒再次被陸玨終止。
謝逐怎麼看都不會是被一個女子左右選擇的人,又怎麼可能僅僅是因為要找小時候的那雙異瞳,就孤身來到大顏。又想起什麼,她補充了一句,“可,謝逐自從十年前受了重傷後,就已經記憶盡失。”
“既是記憶盡失,又怎會獨獨記得陛下,甚至還畫了您的畫像?陛下就不覺得首輔所說,自相矛盾,必然有蹊蹺麼?”
陸玨對賀緲確是忠心耿耿,此刻也顧不得女帝對大晉是何態度了,一語道出自己的顧慮,“即便他是真的沒了記憶,可既是晉帝曾經的暗衛,後來入朝為官,難道大晉內宮就沒有識得他的人?若是識出了,晉帝特意選他入顏為官,怎麼可能沒有私心?”
陸玨越說越激動,就差沒把那句“謝逐是大晉奸細”脫口而出了。
“好了,”賀緲擰眉打斷了他,臉色已不如之前那般明朗,“你下去吧……”
“陛下!”
陸玨急了。
賀緲冷了聲音,“朕讓你退下!”
“是……”陸玨最後還是低頭應了一聲,躬身要往亭外退,剛要轉身離開卻又被賀緲叫住。
陸玨不解地轉了回來。
“接下來這段日子,錦衣衛只要查清泰江刺客的底細就好。謝逐的底細……你不必再查。”
賀緲冷凝的嗓音又是當頭給陸玨潑了盆涼水。不過這次他卻沒再反駁,只是略失望地垂了眼。
“……是。”
- -
謝府。
因著女帝責令謝逐閉門思過,謝府的府門便關上了。雖並未派人看守,但卻也鮮少有人進出,也不知是受主子影響還是如何,整個府里的氛圍都十分壓抑頹靡。每日只有些廚房的下人出來買菜,比女帝南巡前冷清了許多。
姜奉在門口撞見了今日買菜回府的下人,卻見有一人手里捧了個書盒,“這是什麼?”
下人本是面露難色,一見姜奉倒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似的,連忙將手里的書盒遞了過來,“總管,小的剛剛出去遇上了書鋪的伙計。小的曾陪大人去過書鋪,被他認出來了。他說,這是咱們大人原先在書鋪訂的書,之前一直缺貨,現在終于有了。所以特地命小的帶回來……”
姜奉接過書,點了點頭,“知道了,我送去清和院。”
待姜奉捧著書盒離開,那下人才松了口氣,擦了擦額上的冷汗。
“到底是些什麼書?讓你嚇成這幅德行?”
一旁的人問道。
他壓低了聲音,“是……《女帝國師二三事》……”
“!!”
答案讓四周一圍人都收到了驚嚇。
“大人……這又是何必呢?”
“這書他要是不看,必然遷怒姜總管,連帶著也害了我們。若是看了,這府里恐怕又要變天,咱們的日子不是也不好過?”
“天啊!你干嘛要把這書帶回來!!”
“就是啊!擱外面燒了就好了!還帶回來刺激大人?!”
那捧書回來的下人登時引發了眾怒。
此時,捧著書去清和院的姜奉還一無所知。
清和院里,下人都不在房里伺候,就連明岩也被趕出了門,在院子里無精打采地逗蛐蛐。見姜奉來了,才起身迎了過來,“姜總管。”
姜奉往那緊閉的房門看了一眼,“大人今日還是老樣子?”
“還是老樣子。”
每天都把自己關在屋子里,對著晉顏兩國交界的地圖苦心孤詣,為女帝早就叫停的通商一事嘔心瀝血,也不知在圖什麼。
明岩看著都快抑郁了。
姜奉嘆了口氣,“再這麼下去可不行,還是得勸大人出去散散心。”
明岩忍不住提醒,“總管你別忘了,如今公子還在禁足呢。”
姜奉懊惱地一拍腦門,“是了,出也出不得。這女帝陛下……也忒心狠了些。對了,你把這書給大人送進去,听說是大人原先在書鋪付了定金的。”
明岩接過書盒,也沒多想,便點了點頭,“待會尋著時機我就送進去,不過,這是什麼書?”
“沒打听。許是什麼經義孤本?”
- -
當明岩當著謝逐的面打開書盒,看清書上明晃晃的幾個大字時,他不由開始懷疑姜奉是不是老天爺派來坑他的……
“砰——”
明岩像是被雷劈了似的,渾身一抖,猛地闔上盒蓋,“這書……我這就拿下去燒了!!”
“回來。”
謝逐的嗓音沒什麼波瀾,卻也沒有一絲溫度,冷不丁將明岩定在了原地,“拿回來。”
“公子……”
明岩嗓音里幾乎都帶上了哭腔。
他主子怎麼這麼慘,他怎麼也這麼慘。不僅要被情敵當面打臉,還要被這種民間文學追擊上門重創。
他欲哭無淚地轉過身,一小步一小步挪到書案前,將手里的書盒放了回去。好在他不必親眼目睹自家公子承受這種暴擊,也不必在一旁擔著謝逐可能的怒火。一放下書盒,謝逐就眼也不抬地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
“吱呀。”
屋門被從外闔上,謝逐的視線從晉顏邊境的地圖上緩緩移開,落在自己手邊的書盒上。
方才明岩掀開蓋子時,盡管只有一瞬,他卻還是看見了。
《女帝國師二三事》。
是他剛來大顏時因為好奇想要買下的書,卻因書鋪斷貨只能先付下定金。沒想到造化弄人,竟然在這種關頭送來剜他的心。
謝逐的手指在書盒上摩挲了好一會,猶豫半晌才下定決心似的,撥開書盒,拿出最上面一本。
話本的順序是從最底下開始放的,所以最上面即是最新出的,謝逐翻了翻,發現這話本倒是很能跟上形勢,已經寫到了星曜回京的情節。
不知是他心里有鬼,還是寫這本書的人故意為之,掃了幾眼話本里描寫的女帝與國師之間的對話,竟總覺著有暗地里諷刺他這個半路殺出來的“冒牌貨”的意思。
強壓下心里的不適,謝逐還是沉著臉翻了好幾頁。直到翻出什麼了不得不可說的情節後,才瞬間黑了臉……
明明知道是寫書人意/淫之作,可偏偏那段文字里寫得有鼻子有眼,就像是親眼所見一般。謝逐面色森寒,手下微微一使力,竟是將那半指厚的話本硬生生扯成了兩半,猛地合上放回了盒里。
“明岩。”
悄悄趴在門外听著屋內動靜的明岩嚇了一跳,雖然早就料到結果會是如此,卻躲也躲不了,只能一臉生無可戀地推門進去,恨不得三步並作一步,幾步沖到案前,將案上的書盒拿了就走。一腳跨出屋門抵達安全區域時,才終于松了口氣。
明岩低頭看了看懷里的書盒,最後決定將這一盒“罪魁禍首”……焚以祭天。
而屋內,謝逐則又重新展開了晉顏兩國的地圖,目光雖定在那圖上的山川城池,心緒卻已完全被打亂,對外面明岩焚書的舉動渾然不知。
第64章
謝逐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又進了宮, 還偏偏站在了觀星閣前。
夜色深濃, 在四周暈開一片朦朧的月光, 給什麼都披了一層看不太真切的霧氣。就連觀星閣三個字, 也是他踏階而上隱約看清的。
謝逐雖已入顏大半年, 但卻從未來過此處。直到看清殿前牌匾上仙風道骨的三個大字,他才知道自己到了什麼地方。
大抵是他糊涂走錯了路。
謝逐如此想著, 正要轉身離開, 卻听得殿內似乎有什麼人在說話。
又側耳仔細听了一會兒, 里頭那再熟悉不過的女聲愈發清晰, 謝逐心里一咯 , 明明覺得此番作為並不君子,腳下卻還是不自覺朝殿門口走了過去。
蹊蹺的是,觀星閣外竟是一個把守的都沒有, 也不見人上來阻攔他。
謝逐在門前站定, 卻又什麼也听不清楚了,于是抬手將殿門推開一條縫。
殿內,玄衣道袍的星曜在矮幾前席地而坐, 手執書卷,面容冷淡神色疏離。而一旁,身著淺紅羅紗的女子親昵地倚在他身側,雙手環著他的手臂, 撒嬌似的仰頭朝他笑,一雙異瞳毫無遮掩的暴露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