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門口。
丁景儀把牛奶箱遞給彭原︰“我找個遠一點的咖啡店等你,出來了叫我。”
彭原滿臉委屈巴巴︰“你真的不和我去看姥爺嗎?”
丁景儀摸摸彭原的頭︰“還不是時候。”
“到了醫院門口都不進去,我要鬧了!”
丁景儀蹲下身,抱著彭原吻了下去。正午的炎熱和寂靜之中,玫瑰花香撲鼻而來,浸透彭原的每一個細胞,喚醒他每一絲體恤和感傷的思緒。
一吻結束,丁景儀望著彭原,玫瑰香氣里透著淡淡的愁思。彭原看著那惹人憐愛的眼神,又鬧不起來了。
丁景儀輕聲說︰“十二點了,快去送飯吧,現在是外賣高峰期,等電梯要很久。”
彭原望著丁景儀夾著電腦消失在馬路對面。撒嬌和寵愛別人這兩樣本事,彭原確實差了一截,但差的這一截讓他心里時不時泛起蜜來。
彭原擠在一堆外賣騎手中,在燥熱中上了樓。家屬送飯不比外賣,g市對于這件事有著各種各樣的講究,根據病人的情況不得少于幾葷幾素幾湯、中午什麼時候送來,送晚了就是不孝順,會讓病人在病房里抬不起頭來。
彭原上次給姥爺做飯送醫院還是在大二上學期,姥爺的肺一直不好,到了換季的時候就容易咳嗽住院。他大三上學期的時候姥爺又住院了一次,不過那時彭原遠在考古工地,只能網購些保健品讓幾個姨幫忙收了送給姥爺。
不說做飯,彭原平時也是兩周去姥爺家一次,聊一聊發表的論文和魔法的進展。姥爺支持寫論文,听了魔法就不耐煩,一邊批評彭原走火入魔一邊幫他準備稀奇古怪的供品。供品從豬腦到壁虎不一而足,姥爺甚至還按中醫理論配了一套藥劑師召喚物,除了不好用之外沒別的問題,也從側面證明了迷霧大陸生物不接受沒見過的供品。
電梯到了,彭原擠出人群。這回有三個月沒見姥爺了,本來想一步到位把男朋友直接帶過去有個交代,結果呢?人生急不得。
彭原溜進病房,幾個姨都不在,二號床旁邊一個身材矮小、面容枯槁的老人對他“哎”了一聲,那就是他的姥爺彭濟川。
彭原給牛奶和飯盒放到床邊櫃上︰“我來送飯了!”
姥爺笑了︰“毛毛,這都多久沒來看姥爺了,又交小朋友了?”
毛毛是彭原的小名,因為他小時候頭發蓬松,發量充足有如洋娃娃。就算現在,彭原也沒有禿的風險。“小朋友”則是彭濟川為彭原的對象量身打造的詞,雖然彭原只有男朋友,但彭濟川還是希望他找一個女朋友,所以暫時叫“小朋友”。
彭原抖了抖︰“姥爺知道得太多了!先吃飯先吃飯!”
保溫飯盒一打開,整個病房都香了起來。飯菜是四菜一湯,隔壁床的老爺爺聞到鬧著要吃,被子女摁住,提前送去拍片子了。
彭濟川夾了一筷子干煸芸豆,問︰“這不是毛毛做的?”
彭原把湯從飯盒里倒到碗里︰“不都是,芸豆和酸菜魚是小朋友做的,紅燒肉和韭菜是我做的。”
彭濟川又夾了一筷子酸菜魚︰“小朋友做的比你做的好吃。”
彭原心里松了口氣,姥爺開局給了個廚藝贊美雙擊,男朋友進家門有保障了。
“這次是女的小朋友嗎?”
“不是。”
“哦,看戶口本上叫景儀,還以為是小姑娘。”
偷戶口本被發現了!彭原故作鎮定︰“您不往下看看性別啊,那可一筆一劃寫了個‘男’。”
姥爺用勺子敲彭原一下︰“照片不像!都上戶口了,你不帶來給姥爺看?”
這就說來話長了,彭原摸摸腦袋上的包,只好從那個奇妙又偶然的召喚魔法開始,到魔法師奧林的生平,再到陰差陽錯打掉殺豬盤、收繳死神神器、接住第二顆滅世流星。
彭原又拿出手機,劃開和丁景儀的合影,在溫泉酒店的、在家里的、在教室的,都給姥爺看了個遍——不包括果照。
筷子“當啷”落地,彭濟川咳了起來,那架勢讓彭原覺得他姥爺肚子里有整個國家的花生米庫存。彭原本想按鈴叫護士,被彭濟川攔住了︰“三個月……咳咳……就在這編故事呢?還和小朋友打妖怪?”
彭原給姥爺換了一雙干淨的筷子︰“真情實感的談戀愛,怎麼就編故事了。姥爺就說行不行吧?”
“你找小朋友又不是我找。趕緊成家,把戶口遷出去,省得天天操心你這個毛毛偷。”
彭原腦子里跑過“有內鬼、交易中止”的彈幕,他搓搓手,莫大的安心從胸中涌起。姥爺這話就是家里的支持,穩了穩了。有了這份安心,彭原不由打開了話匣子,從古代的時空神和魔法師談到現在的水獺和黑臉貓,又從縹緲的過往說到苟且的現在,加上愛和勇氣的探討。
彭濟川皺起眉頭,又拿起勺子照著彭原敲過來,可見這些故事拌著數不清的代溝,並不下飯。
彭原一躲︰“干嘛打我……”
彭濟川舉著勺子︰“又編故事!什麼古國小神!你是咱家的毛毛!”
彭原抱住頭︰“四舊都破了,我當然是毛毛!對了,我要和景儀去看海了……”
彭原就這麼和姥爺聊到午休時間,像是要把三個月來欠的份全部補上似的。說是聊天,多是彭原說,他姥爺一邊吃飯一邊听。這麼一來,醫院的病床也暫時變成了鄉下家里的暖炕,有了些不和諧的其樂融融。
轉眼間就三點了,飯盒里的飯菜還剩三分之一。彭原看看飯盒︰“怎麼沒吃完呢?”
彭濟川合上飯盒︰“知足吧,姥爺老了,平時能吃這一半就不錯了。你回去陪小朋友吧。”
“我多呆一會。”
“別多呆了,等會三點半你舅舅來了,又要吵起來。”
彭原就一個舅舅,也知道舅舅不喜歡他,嚴格來說,是不喜歡彭原的媽。畢竟九十年代時,說一個女生“跟外國人跑了”是讓全家抬不起頭的評價。何況舅舅是姥爺老來得子,驕縱慣的。少了個扶弟魔姐姐,也是少了個錢包,每次踫見彭原都給他臉色看。
彭原也不想讓姥爺為難,就道了個別,心里盤算著,下次就是在帶著男朋友到姥爺家里見面了……
彭原出了電梯,在醫院正廳遠遠看著丁景儀在馬路對面向他招手。剛好是綠燈,丁景儀就踩著斑馬線向他奔來。彭原放下飯盒,想象著對面的信號燈是他的腳,有斑馬線的馬路是他的腿,男朋友是個水獺,從他的腳旁往他的臉爬過來,還帶著嚶嚶的伴奏。
綠燈過去,丁景儀也到了彭原面前。彭原張開手臂剛想抱他,沒料旁邊伸過來一只腳,絆倒了他,彭原就撲著丁景儀“咚”地摔在僵硬的理石地上了。
旁邊一個矮胖子咧嘴一笑,滿口金牙閃閃發光︰“傻□□毛。”
彭原知道那是他的混賬舅舅彭益東,這人快四十歲了,還沒個固定工作,有事沒事靠幾個姨接濟,是家里的心病。
彭原罵道︰“舅,你怎麼故意絆人啊!”
彭益東做了個鬼臉︰“你自己摔的,怪誰?”
彭原就是膝蓋有點疼,低頭一看,丁景儀已經白眼翻出來,一副死得不能再死的樣子了。這時候診的人也圍了一圈過來,彭原本著家丑不可外揚的原則,貼上丁景儀的耳朵︰“景儀,那個傻逼是舅舅,算了,算了!”
丁景儀依然雙眼緊閉,身下甚至滲出了駭人的血跡,血跡順著地板詭異地走了起來,彭原一看就知道是老法師的踫瓷專用血魔法。
一個護士不耐煩地喊︰“這怎麼來的血字?誰這麼無聊啊!”
彭原直起身體一看,地上赫然六個大字“金牙胖子殺我”。迄今為止沒有哪個偵探小說里的受害人是用魔法寫遺言的!
彭益東不慌不忙踩上血字,用寬大的涼拖碾了起來。果然是老流氓,見得多了!對于這個舅舅,只要姥爺不在,彭原就不客氣的。彭原抱起丁景儀,本想來一段悲情哭喪嚇一嚇舅舅,沒料張嘴了卻是一串“哈哈哈”出來……
畢竟他男朋友是老踫瓷王了,上次出手一下就兜了六十萬。舅舅再怎麼流氓也是家里人,還是算了。
彭益東踩著踩著,血字卻絲毫不為所動,像是刀削斧鑿的陽文一般浮在地面上,有如和地板融為一體。
彭益東先是一慌,繼而故作鎮定︰“小毛崽子和你舅舅玩什麼花樣?”
這話一出,旁邊一個學生打扮的小姑娘不耐煩了︰“你們家里的事情家里解決,解決不了去派出所,別在醫院浪費公共資源!”
彭原听了心里有點內疚,在醫院搞魔法,別人還看不看病了?他抱起丁景儀,坐到旁邊候診的椅子上,這時地上的血字也消失了。
彭益東得意洋洋地邁向電梯,回頭對彭原做了個鬼臉︰“你舅八字硬,你那些妖法屁用沒有!”
彭原搞魔法的事,全家都知道。眼看著這個癟就要吃進肚子里,彭原一指電梯,還沒等說出半個字,電梯里沖出一架電動輪椅,撞到彭益東又碾了過去,瞬間消失在醫院門口。最加急的現世報也不過如此了。
彭益東在候診人群的眼神關懷中坐了起來,沒等他再開口罵,丁景儀就舉起左手,打了個響指。電動輪椅風馳電掣地跑了回來,把彭益東又碾了一遍,溜進電梯就不見了。
彭原用手臂擋住笑到海參崴的嘴角︰你以為人賤自有天收,天就在你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