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原扒著車窗朝外望,城市還是相同的城市,只是在豪車的加持下,多了股飄飄然的感覺。
彭原搓搓手,覺得自己幾乎是一個返鄉農民工了︰“兄弟我和你說,我只在電影里看過這種車。”
“現在你坐過了,”丁景儀撇了後視鏡一眼,“你還記得時空神入駐神殿的典禮上,坐的是什麼坐騎?”
彭原作為時空神的記憶還是空白,空白是不連續的,像只寫了第一頁和最後一頁的手賬本。但彭原對于艾洛溫的歷史倒是一清二楚,記載這件事唯一的史料是一張石板浮雕。上面雕刻著時空神殿落成時的盛況。浮雕在戰亂期間徹底損毀了,只有影印件存在于世。
“坐的是……貓車!”
“沒錯,貓車!”丁景儀揚起嘴角。
彭原記得,因為時空神本來是魔法師出身,魔法師最好的伙伴自然是貓,所以在慶典上選擇了以貓為主題的儀仗。記載典禮的石板浮雕上雕刻著一輛奇異的車子,車的動力系統非常精細,分出了七股牽引、由一百只貓拉動。貓個個胖如橘、通體金色的長毛、沒有一根雜毛。貓貓們由奧林的魔獸教官訓練了半年,形成了嚴明的紀律。浮雕上的一百只金貓有如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它們優雅地踩著魔毯,動作整齊劃一,優哉游哉地拉著時空神的車子往神殿去。貓是很難集群馴化的動物,就算時隔千年,讓當代世界繁育比賽用貓的貓舍加起來,也湊不出這個儀仗!
彭原仔細一想,不由悠悠道出一句︰“所以咱們今天租車其實是消費降級了?”
丁景儀咧了咧嘴︰“入鄉隨俗,而已。”
雙人裝逼,非常致命。
臨近市中心的商場,路上的行車像中了毒的指數一樣爆炸,丁景儀在一堆車輛之間輾轉騰挪,打開導航尋找停車場入口︰“要逛嗎?”
彭原隔著老遠也看到停車場門口的電子屏,上面寫的剩余車位數是零,就把頭搖了起來︰“不了不了,我想回家敷面膜睡覺。”
丁景儀摘了墨鏡口罩,搖下車窗透氣︰“好吧,這邊再往前走幾步就是單行道,進出也不太方便。”
彭原伸了個懶腰,這時變了紅燈,他也只能等著丁景儀從擁擠的車流里蠕動出來。沒料旁邊有人敲了敲車窗︰“帥哥,留個微信。”
說話的是個女聲,聲線慵懶又有點霸氣,很有電視劇里大女主的感覺。同時,車窗上伸過一只拿著最新隻果機的手,鎏金戴銀的戒指和手鏈閃瞎了彭原的眼,就算五指上有淺色的漸變美甲壓住奢華氣息,但看到那貂皮大衣的絨袖,怎麼都知道是個富婆。
富婆的手卡住了車窗,綠燈開始了倒計時。
丁景儀的臉上閃過一絲難堪。
彭原的腦子開始了推理,他又黑又髒,在這個燈光下和柯南里的黑衣人沒兩樣,富婆喊了“帥哥”,那就絕不可能是沖他來的。丁景儀好看,不說話的時候藏好小確喪氣質,就還有點舊時代老錢的風味,加上這麼一輛豪車,被當成天上掉下來的高富帥也說得過去。
彭原探過頭去,旁邊的車是一輛卡宴,富婆的手就是從那輛車里伸出來的。
——這財力,也不是個省油的燈啊!
彭原腦子里閃過連串騷操作,他選擇了最狠的一種,就打開自己手機的二維碼遞了過去︰“阿姨,給。”
卡宴里的貴婦閃過一絲嫌惡的眼神︰“怎麼車里還有非洲人?”
彭原心里頓時遭到了暴擊︰雖然被曬了兩個月、一件有分量的文物都沒挖到,但被別人直說是非洲人,也太傷害他疲憊的心靈了。不過為了擺脫尷尬局面,還是可以演一演。
“阿姨我不是外國人,”彭原蠕動了喉嚨一下,“我來城里投奔我哥的,剛從工地下來……”
沒等彭原說完,富婆收了手,甩下一句“鬧妖”,卡宴像閉門羹大廚似的搖上車窗,在綠燈中消失不見。
丁景儀長出了一口氣︰“我還想今晚起碼斷只手……踫見你,也是富婆的福氣了。”
彭原又有了些錯覺,好像他的運氣不知何時起就開始改變了,只是此刻才意識到。但是想想改變的都是別人的運氣——給丁景儀解圍、免了富婆斷手,彭原還是毫無改變,充滿了非洲氣息。
兩人驅車回家,丁景儀提前喊了安娜來,在樓下踫頭讓她幫忙還車,畢竟這租車的滯納金可比寄養貓的管理費多多了。想到貓,彭原上樓的腳步就勤快了起來。
一進家門,房子還是窗明幾淨,進門的衣架上掛著彭原面試時穿過的西裝,廚房里擺好了剛做的熱飯熱菜,顯然是安娜幫的忙。陽台進行了改造,一邊是貓窩,戴著朋克項圈的黑貓嘿嘿嘿見了彭原,長長地喵了一聲。陽台另一側則是丁景儀的工作台,牆上也保留著召喚魔法成功時留下的粉筆畫。新貓舊景一交融,彭原瞬間鼻子一酸,一頭扎進丁景儀懷里。
“啊,貓貓弟弟想家了,”丁景儀揉揉彭原的頭發,“這不就回來了。”
彭原嗚咽起來︰“我他媽再去挖土,我就是狗。”
在現場的時候,彭原從來沒考慮過專業之外的事,哪怕在面對無數個礦泉水瓶和方便面袋、窩棚的蚊蟲叮咬和沒水的茅廁時,他也沒有懷疑過自己的選擇。就算在豪車上、面對罕見的自卑時也是,不知道為何,回到丁景儀懷里,他也變得懷疑了起來。既然上輩子的男朋友找到了,為什麼還要去考古挖土呢?找一份在城市里呆著的工作它不香嗎?
彭原想著,也只是想著。他不相信命運的指引,只是覺得有些事是應當應分由他來做。至于為什麼,他還不明白。
“緩一緩,看給孩子難受的,”丁景儀顯然沒有察覺到這一番內心活動,只是拍了拍彭原的背,“在野外受苦了,回家好好吃飯,爭取面如白貓體如橘。”
彭原“噗嗤”笑了,他覺得這一瞬間他和丁景儀似乎互換過來,小確喪和哄惡魔專家掉了個個。沒等他接過下半句梗,腳下卻響起一個細細如小男孩的聲音︰
“你好啊,阿原。”
彭原低頭一看,嘿嘿嘿踩在他的腳背上,瞪著金色的燈泡眼看他,格外可愛。
幻听了吧……
丁景儀把彭原拉回現實︰“怎麼了?快吃飯吧,我也餓了。”
“老司機晚上帶我看夜景能不餓麼,辛苦了,”彭原說著抱了抱貓,“我還以為嘿嘿嘿和我說話呢。”
彭原一直覺得短視頻里和寵物說話的人都是充滿愛心的,但指望寵物和你聊天,就是自找糟心了。
丁景儀打開電飯煲︰“你以前是懂獸語的,和它聊聊啊。我失去了狩獵女神的祝福,想和動物說話的話,要重新學習這門技能。我哪有時間,還是要指望你。”
“唉,那我試試吧,”彭原摸摸貓頭︰“三個月不見了,你好不好啊?嘿嘿嘿小朋友。”
嘿嘿嘿眯起眼楮看他,一字一頓地說︰“我不好。”
“啊!”彭原驚得手一抖,“貓貓說話了!”
嘿嘿嘿不高興地轉過臉去︰“怎麼了嘛,好不容易踫見能听懂我說話的人,卻是個膽小鬼。”
彭原撓撓貓下巴,貓被丁景儀喂得油光水滑,像一個毛球。
“你怎麼能說話呢,我怎麼能听懂你說話呢?你有道行嗎?”
嘿嘿嘿歪歪腦袋︰“你難道不是看事的?看事的都能听懂我們說話。”
可見嘿嘿嘿對獸語的原理也不清楚。彭原也不想計較了,就揉揉它︰“我不會看事,也不知道怎麼就听懂了。听懂就嘮嘮吧。我不在的時候,你和景儀過得好不好?”
嘿嘿嘿點點頭,細長的胡須一顫一顫︰“丁丁哥雖然不愛聊天,但平時對我是沒得說,上好的貓飯貓砂紙箱子,隨便取用,大方得很。要是給剪指甲和洗澡去了,他簡直是神仙。”
大概所有的貓都討厭剪指甲吧,不過換個角度思考,丁景儀能單槍匹馬給貓剪指甲還不招怨恨,也是人中龍鳳了!
“你是哪兒來的呢?”彭原摸摸貓頭。
嘿嘿嘿眯起眼楮︰“這個我和丁丁哥說過了。我就是生在人家里的貓啊,不是來路不明的小流浪。從來沒出過門。家里人帶我出來玩,意外失散了。我找了好久沒找到家,要不是踫見你們,就餓死了。丁丁哥還想把我送回家去,但我是坐在貓包和車里出的門,完全不知道家在哪。”
丁景儀盛出一碗米飯放到彭原面前︰“貓說什麼?”
彭原把嘿嘿嘿的話復述了一遍。
“心靈創傷啊嘿嘿嘿,”丁景儀回身開了個貓布丁,“我們吃飯,你也吃點好的緩解一下心情吧。”
嘿嘿嘿道了謝,在彭原听起來是聲“謝謝”,在丁景儀听起來就是一聲軟軟的“喵”。它叼著布丁躥到陽台上,慢慢吃起來。不在人吃飯的桌上吃飯,可見嘿嘿嘿也有良好的教養。
丁景儀開了藍牙音箱,調到沙龍音樂頻道,就坐到彭原旁邊,露出放下智商的眼神。輕柔舒緩的音樂、香噴噴的飯、溫柔注視著自己的男朋友,彭原幾乎忘記自己三個月的疲累。此時的命運放下了毒□□臉貓的大棒,是溫柔的、寬容的。就算魔法不復存在,未來也具有無限可能。
一碗米飯見底,彭原轉向丁景儀︰“我記得圖書館有記載獸語魔法的文獻,明天去學校找給你。”
實地考古結束,彭原也快準備期末考試了,是去圖書館復習的時候了。
丁景儀擺擺手︰“不用,我有曲線救國的辦法。我可以和嘿嘿嘿聊天,就是比較費力。”
彭原想起先前嘿嘿嘿說了和丁景儀講過身世的話︰“這還有辦法呢?”
丁景儀神秘一笑︰“收拾好了,教你個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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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過四五章就有我們的老朋友小賤人啦!(終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