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照壁、前庭,又繞過兩重院落,才走到翠竹環繞的書閣外。謝宴交代了常衛幾句,示意他在外等候,便抬腳跟在小廝後往里走。
昨夜被雨打落的殘葉還未清掃,層層疊疊落在地上,浸了水,顏色顯得越發蔥翠。
“祖父,父親。”
門外小廝在謝宴話音落後,敲了敲門,里面便傳來應答的聲音,小廝躬身退開側著站在一旁。
謝宴推門緩步走入,見到祖父謝宏與司職京都尉的父親謝平正在說話,規矩地向兩人行了禮後,朝坐在一旁的大夫頷首示意。
從小到大,隔一段時間總是要經歷一回這種尷尬的場面。
他的病若是能治,哪里需要費這麼大的力氣。
“大公子可方便?”
“大夫請。”謝宴點頭,抬手邀大夫隨自己一同前往內室,經過謝宏、謝平時,步子停了下,回頭看著兩人,“讓你們擔心了。”
留下這句話,謝宴和大夫一前一後走進內室。謝宴看了一眼布置整潔、五髒俱全的內室,向大夫點點頭,抬手解開外衫。
……
門外謝平坐在椅子上,側耳听著內室動靜,發現里面和以往一樣安靜,不安的起身來回踱步,皺緊眉頭。
這回的大夫是重金從渭南請來的名醫,什麼疑難雜癥到了他手里都是藥到病除,不僅這樣,這位孫大夫,有多年為婦人診治的經驗,或許……
見識謝宴得的怪病。
“咚咚!”
伴隨著敲門聲,書閣的門被人推開,一道小小的身影闖進來,幾步跑到謝宏身邊,撒嬌地抱住大腿,仰著臉天真問︰“大哥回來了?我想他了,他在哪呢?爺爺,大哥在哪?”
“又胡鬧,不經傳話擅自跑進來,你身邊的女使呢?”謝宏嘴上不悅,但剛才緊繃的表情出現一絲松動,抱起孫女放在膝上,“他剛才弄髒了衣服,去內室了。”
“呀!那我等會兒可以和大哥一起嗎?吃飯也在一起,然後再陪陪他,晚些再回去阿娘的院子。”
“那你要問他。”謝平伸手摸了摸謝嬈的臉,看向內室的眼神布滿擔憂。
謝嬈彎了彎眼楮,拉著謝平的手,“爹爹,大哥那麼喜歡我,肯定會同意的,他上回還答應給我買糖糕。”
話音剛落,謝宴先一步走出內室,面色比剛才進去時蒼白了些,黑眸泛著水氣,好似哭過一場。
原本平靜的神色在見到奔向自己的謝嬈時,浮起一層笑意,彎腰接住撲來的小家伙。
謝嬈抱住謝宴,“吧唧”一下結結實實的在他臉上親了口,月牙似的眼楮全是孺慕之思,“大哥!”
把謝嬈抱在臂彎,謝宴看向那邊向謝宏、謝平說明情況的孫大夫,向三人頷首示意,抱著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謝嬈往外走。
離開書閣,壓在謝宴身上無形的壓力,瞬間散去,輕松了許多。
“這段時間有乖乖吃東西嗎?”
——這一月,有好好吃藥嗎?
謝宴怔了下,想起了早上顧明容說的話,不由失笑。難怪他總覺得顧明容和他說話的語氣很熟悉,原來是這樣。
“有,我長高了一點點,不過大哥,你平時都不回家,回來也是匆匆忙忙的,我好想你……”拉長的尾音帶著濃濃的委屈,謝嬈苦著小臉,抱住謝宴脖子,“是不是大哥不喜歡我了?”
“喜歡的。”
常衛低下頭,也跟著松了口氣。
謝家上下,還有值得謝宴留戀的,怕是只有謝嬈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除此外,哪里都不值得放在心上。
抱了小丫頭一會兒,謝宴把人放下來,牽著她往自己住的院子走。
“今年生辰,想要什麼?”
轉眼便要七月,自謝嬈出生後,謝宴每年都有為謝嬈準備禮物,但凡是想要的,都會想方設法辦到。
好在謝嬈不像是謝家的人,要的東西都再簡單不過,不是布娃娃就是喜歡吃的糖,一塊糖糕都能高興半天。
謝嬈一听,笑著抬頭,“什麼都可以嗎?”
“按理說,應該是可以。”謝宴露出一個寵溺的笑,“不過不能超出我的能力範圍,我也不是什麼都可以拿到的。”
“我想大哥陪我一天,只有我們倆,好不好?”
聞言謝宴驚訝地看著謝嬈,卻發現謝嬈因為他沒立即答應,瞬間紅了眼眶,立即把人抱起來。
他實在沒想到謝嬈會這麼說,他以為謝嬈——
四年前的一幕再次浮上心頭,謝宴少有露出慍怒的眼底,飛快閃過怒氣,朝常衛使了個眼色,便進了院子。
常衛微微驚訝,領命離開。
“如果那天沒有公事的話,可以陪你一整天。”
“那說好了,拉勾不許騙人。”謝嬈舉起手指,勾住謝宴的手指,“不過我可以特別允許,那位哥哥也在。”
“誰?”
“上回送大哥回來的人,雖然我不知道他是什麼人,但他看大哥的眼神,我知道不是壞人。”
謝嬈出生時,又瘦又小,大夫說有些先天不足,可能會養不大。謝家並不缺血脈,兒女眾多,也沒誰會為了謝嬈費勁心思,養得活自然是要,夭折了只當是福薄。
當時才弱冠之年的謝宴,夜半听到謝嬈快不行的消息,外衫都來不及披上,匆匆趕過去,就見大夫提著藥箱往外走。
想也不想一把抓住大夫,看到對方搖頭,心里一涼拔腿往里走。
才一歲的謝嬈縮在被子里,臉色發白,出氣多進氣少,謝宴拿被子裹著,把謝嬈抱著往外走。
是顧明容救了謝嬈,謝嬈醒來後,是第一次喊他大哥。
“哎呀,大哥你又走神,是不是很忙啊?我悄悄听到爹爹和爺爺說,要請大夫給你看病,大哥你生病了嗎?”
“不是,只是檢查一下而已,這陣子太忙。”
謝嬈懵懂地點頭,听到謝宴說自己沒事,瞬間放下心,“那就好。”
從書架上隨手抽了一本書,翻看了幾頁,把謝嬈放在椅子上,拿著書柔聲給她講故事,剛講了兩段,謝嬈便窩在椅子上睡著了。
失笑地揉了揉謝嬈的腦袋,謝宴拿了一條毯子給謝嬈蓋上,起身走到旁邊,掃過一月都未動過的床鋪,眼神沉了沉。
常衛從外面進來,見謝宴的動作,放輕了腳步,停在外間等謝宴出來。
“公子,打听到了。”
謝宴點頭,倚在靠椅上,盯著院子里被風吹落的葉子,耳邊還能听到夏蟬聲,“說。”
“那個女人這段時間都未照看過小姐,全交給了乳娘,乳娘那邊打點過,倒是老實,但前幾日,謝遲喝醉回府,無意撞上小姐,不知發生,小姐隔日就挨了那女人一頓罵,小姐把自己關在房里一天沒出過門。”
眼里浮起一層寒芒,謝宴皺起眉,按了按眉心,半晌吐出一口氣,“再過幾日就是嬈嬈生辰,我答應她要陪她,等會兒走的時候我會和父親說明,帶上嬈嬈出去住幾日。”
“老爺怕是不會答應。”
謝宴搖了搖頭,閉上眼,“我會想辦法。”
不管什麼事、怎麼斗,都不該把謝嬈牽扯進來。當年他母親病逝,不到半年謝平另娶林氏,之後不到半年的時間謝遲便出生。
那時謝宴不過六歲,眾人當他年幼不懂,合起來糊弄他。
半年產子,哪里能有活得下來的。
“阿娘,疼,別打了……”
“嬈嬈,醒醒。”
謝宴彎腰拍了拍謝嬈,眉頭緊皺,伸手把人抱起來,繃著嘴角臉色沉了下來,“常衛,去備馬車,東西不用收拾,買新的便是。”
“我這就去辦。”常衛是習武之人,脾氣大得多,要不是謝宴壓著他的性子,他早就把謝家這群人揍得找不到北。
雖然上回謝遲背地里說謝宴壞話,已經被他套麻袋在巷子里打過一回。
問了小廝謝平在哪,謝宴抱著人過去,不意外看到了林氏也在旁邊,斂了斂眼神,上前道︰“爹,宮里有事,不能留下來晚飯。只是陛下上次昨日提起了嬈嬈,出宮前還問我何時再帶嬈嬈進宮,所以我想帶她一起去。”
“不行!”林氏不等謝平開口,先一步反駁,隨即反應過來,立即解釋,“嬈嬈年紀小,不懂禮儀,怕是要給你添麻煩。”
“我會教她。”
林氏風韻猶存的面上閃過惱怒,低聲道︰“老爺。”
“嬈嬈你想去嗎?”謝平看向謝嬈,沒有理會林氏,“你想去的話,那就去,但是要听你大哥的話。”
謝嬈看了眼林氏,有些猶豫,卻看到謝宴給自己使眼色,立即道︰“想,爹爹,阿娘我會听話的。”
聞言林氏臉色立即變得難看,瞬間黑了臉,沒有說話。
謝宴滿意地點了點頭,語氣淡漠地同謝平又說了幾句話後,抱著謝嬈轉身離開,徑直往大門外走。
剛走出大門,謝嬈正抱著謝宴滿心歡喜的撒嬌,一轉頭見到馬車旁站著的人,拽了拽謝宴衣服。
“大哥,是那個哥哥!”
謝宴驚訝回頭,顧明容靠在馬車旁,一臉嬉笑盯著他。
臉色一沉,謝宴走上前,把謝嬈往常衛懷里一塞,咬唇盯著顧明容腰側,終于忍不住低斥道︰“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顧明容不怕死地拉住謝宴的手,露出一個明晃晃的笑,“沒辦法,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