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姬是听說姜元在大殿中昏倒才知道王後去世的消息。
街頭巷尾也听說了大王在殿中吐血昏迷,醒來痛哭失聲,悲惜王後的去世。
人人都道,大王對王後深情。
第169章 掌中
冬天來了。
比朔風冰雪更早到來的是滿城白幡。
整個樂城,家家掛白,戶戶穿麻。商人都走了,南北兩市現在只有北市還有一些商人不舍得離去,樂城人想買米面柴油,只能到北市去,結果發現那里因為摘星宮的緣故,這些東西不便比南市更好,還更便宜。只是那里的商人不肯零售,只接大宗生意。不過這也難不住樂城人,他們一條街上的人一起買不就行了?
養了雞鴨等禽畜的商人開始叫苦了。魯人大多愛吃雞鴨鵝等禽肉,只有在過年時才會吃些羊肉、狗肉。現在馬上就要過年,雞商、鴨商都早早的準備好了,結果王後一去,這些雞鴨怎麼辦?
一個侍童跑向姜義,“哥哥,哥哥,又來了一個商人!”
姜義越大,長得越不像魯人,他在宮中難免遭人側目,反倒是摘星宮靠近北市,各國商人都有,他在這里反倒不怎麼起眼了。
他就常駐在摘星宮等將軍的消息,如果將軍派人回來,他好立刻進宮告訴公主。
現在住在摘星宮的只有姜義、白奴和當年那些侍童和一些女奴,以及將軍留下的一百多個人。不過這一百人也不是一直留在這里,為免他們在城中住慣了,好逸惡勞,養出壞習慣,公主讓將軍每次回來都要把這一百人給輪換一下。
現在這一百多就是將軍這次回來時帶回來的,他們大多身上帶傷,不是傷了胳膊就是傷了腿,養了十幾天後都能站起來了,就一瘸一拐的四處跑,在街上流連。
姜義不管他們,他們對姜義倒是很客氣。
此時就有幾個軍奴跟著侍童過來,腆著臉蹲在那里,听姜義說話。
“又是賣雞鴨的?這回是多少只?”姜義說。
“他說他有五萬只雞,七萬只鴨,還有十三萬只的鵝……”侍童不知道這是多少,只知道這是很多很多。
“買下來吧。不過你告訴他,我們不要活的,只要炮制過的。不管是燻、臘、風干,怎麼都行,活的就算了。”姜義說。
侍童目瞪口呆,還真要啊……這幾天,只要商人來賣雞鴨,哥哥全都要了。這麼多,要吃到什麼時候啊?
他躊躇半天才走,邊走還邊回頭看姜義,總覺得他說不定會改主意?
軍奴在旁邊听著早就流下口水了。他們知道這買下來都是給他們的,他們嘿嘿笑著看姜義,現在要是姜義說想讓他們去搶劫去殺人,他們都沒有二話!
姜義笑著說︰“還請幾位哥哥悄悄跟著那個商人回去,看他有沒有說謊。如果他拿瘟死的雞鴨賣給我們,那就不行!”
幾個軍奴立刻站起來說,“阿義你放心!”
“他敢!我活剝了他的皮!”
這幾人又叫了七八個,悄悄綴在那商人身後跟著去了。
這些商人中大多都跟公主打過交道,不是沒人想在交易中做手腳,但一些被發現後就被那些軍奴給暗中解決了,另外的被其他商人發現,悄悄給干掉了。
“死了?”姜義驚訝道,“怎麼死的?”
昨天軍奴回來說有個商人把一只鵝切成四塊再綁起來,假裝是兩只鴨來騙錢,他們帶的人太少,怕打不過,打算再叫些人回去。結果今天就听說昨晚上那個商人回家途中被人給捅了一刀,回去就斷氣了。他剛死,就有其他商人登門說他借了錢,人死賬不能消,要拿他的家產抵賬,不但將那商人的家產全都奪走了,連那準備賣給摘星宮的雞“鴨”都沒放過。
姜義等了半天,果然有別的商人拿著那些雞“鴨”來交賬,不過他們倒是沒騙他,說這就是新制的鵝肉,兩個算一個的錢。
姜義一句都沒多問,收下了雞鵝,送走了商人。
白奴笑著說︰“這些人一定是怕摘星宮再也不買他們的東西,才這麼急的把那個人除掉。”一鍋老鼠屎壞一鍋粥,如果摘星宮上當受騙幾回後再也不找他們買東西,那些商人就該氣死了。為了防著出現這種事,他們索性自己先動手。
白奴長出了滿腮的胡子,蓋住了半張臉,又因為他太能吃,公主又從來都是任他們想吃多少就吃多少,進了摘星樓短短一年,他就胖的足有兩個人那麼寬了。
他現在看起來年紀足以做姜義的爹了,還有不少人就以為他就是姜義的爹。姜義問過白奴後,兩人就悄悄認了父子。
“爹,我回去見公主,你在這里看著。”姜義說。
白奴擺擺手︰“去吧去吧!”等姜義走後,他就跑去廚房從梁上夠下來一只臘鴨,放在火上微微烤軟了,揣在懷里躲在房間捧著啃得滿嘴流油。
一個侍童突然喊著哥哥跑進來,一進來就聞到了滿屋的肉香。
白奴把手背在後面,“你哥哥不在,如果有商人來賣雞鴨,就先答應下來。”
侍童找不到姜義,只好去扯白奴,“白叔快來!出事了!”
“這是怎麼了?”
“孝子賢孫?”
“讓讓,讓讓,讓我也看看!”
摘星路上的一處宅院門前圍著不少人,雖然大家都不敢靠近。現在這里大門緊閉,一些來晚的人就紛紛找別人打听剛才發生了什麼。
白奴站在後面,他身材高大,又吃出了一副壯漢的體型,遠遠看去就沒什麼人敢惹。侍童躲在他身後小聲說︰“就剛才,有個人來敲這家的門,敲了半天才敲開,出來的人看到那人就想把他趕走。”
“為什麼?”白奴問。
“那是個乞丐啊。”侍童說,“後來那人就喊了幾句,嗓子啞了吧,喊不出來,只是他被趕也不走,抱住那人的腿不放,最後才喊了聲爹。”
“喊爹?”
“對啊,喊爹死了。”
一開始糾纏時就有人圍觀了,這一家人是新搬來的,家里主人姓甚名誰都不知道,也沒人打听出來。他們自己帶著侍候的人,牛、馬、車都不用借別人的,看著是有些來歷的,家里大門卻又一直關著。不管是商人還是鄰居,上門拜見家主人也都推辭了,這也太奇怪了!
結果今天就有個乞丐來敲門,這家連個客人都沒有,突然有個人敲門,好奇的人就多了,還有好心的給乞丐拿來干餅,勸他不要在這里敲門了,這家人不會施舍他的。可乞丐對那餅看也不看,非要敲那門,好奇的人便越站越多。
終于有人出來了,乞丐就要往里闖,被兩個下人攔住,三人撕扯起來,那個乞丐被打倒拖走時喊了好幾聲,不知是餓的還是渴的,一開始聲音出不來,後來突然就扯著嗓子喊出來了,大家才知道他是來報喪的,這兩個下人一听之下就怔了,連忙把這人給拖進去了。
可是外面的人還是沒有散啊。不知道這一家是怎麼回事,這個孝子賢孫一看就受了很多苦,是不是兄弟爭風?把老父扔在外面了?萬一這個乞丐被人殺了呢?
一群義士不但守在這家門前不走,還去摘星宮喊人了,大家都默認在這條路上,在這整個北市,摘星宮就是權威。
白奴站著看了一會兒,見天色漸暗,拖著侍童回去了。
侍童焦急道︰“白叔,你不管嗎?你不管嗎?”
白奴摸了下他的腦袋,“現在去敲門哪里有用?”
“哪什麼時候有用?”侍童忙問。
“等他們殺了人,準備把尸首藏在車上往外扔的時候就有用了。”抓賊拿髒嘛。白奴叫來幾個軍奴,如此這般,這般如此的講了一下,“辛苦幾位這幾天夜里看著點,防著他們悄悄把人裝了背出去扔。”
軍奴嘻笑道,“這簡單!我們這就去那家門牆角蹲著。”
“還是遠一點。”白奴比這些軍奴見識還是多些的,跟過的兩個主人都不簡單,就是那個人販子,往來魯燕兩地時也沒少花心眼,“這家人不知是哪來的,家里又有什麼人。如果他們有弓箭,你們離得近了,萬一送了命就不好了。只要守在路口就行,人過來不必管,車過的時候再說。”車比人更好攔。
軍奴道︰“那我們夜了就去挖幾個坑吧。”只要在路口挖幾個深坑,來一輛陷一輛。
馮賓看著馮路兩只手都在顫,“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怎麼可能?怎麼會?
馮路瘦成了鬼一樣,雙目紅腫,臉頰臘黃削瘦,嘴唇干裂,稀疏的胡子掛在臉上,粘著不知是什麼東西,頭發也是亂篷篷的在頭頂歪扎了一個髻。
他艱難、干澀、木然的說︰“我們下了漣水河,爹爹就說讓大家想去哪里去哪里。他把帶去的東西都分了,我們一直走到了通州,人都走了。我想勸爹爹找個地方安頓下來,爹爹卻說他這輩子都想走出樂城去看看天下,他說他不知還能活多久,他說現在他不是馮家人了,可以為自己活了。我們就想從江洲到趙國去,就一直沒停下。”
“爹爹一直沒說他還生著病。”馮路說到這里,眼淚又涌了出來,他響亮的抽了下鼻子︰“我也不知道!我天天跟爹爹睡在一起,我都不知道!”他說著,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
“後來,爹爹就吃不下飯了,他想喝酒,我就去換酒給他喝。好酒不容易找,我們就在那些小城鎮上轉啊繞啊。爹爹喝了酒就會很有精神,會很高興。”馮路露出一個更像哭的笑,他硬把嘴角往兩邊扯,“後來、後來那天,爹爹沒起來。他沒起來……”
他看向馮賓,兩人對視著,都是一模一樣不相信的眼楮。
馮路又打了自己一巴掌,“我早該發現的……我怎麼沒早發現?”
馮 從外面疾步進來,一把抱住他︰“別打了!我該打!我才該打!”
馮路看到他,嘴一扁,哇的大哭起來,沖到他懷里,把他撲得摔倒,“哥!哥!爹走了!爹他走了!他不要我們了!!”
馮 像踩在雲霧中,張著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他抱住馮路,還不敢相信。
在宮門前等著他的從人躲在門邊,捂住嘴不敢哭。
馮丙從他身後大步進來,平靜道︰“阿路,先不要哭。你把你爹放在哪里了?”
馮路抬起頭,馮丙又問了一遍︰“阿背在哪兒?不能讓他躺在外面。”
馮路當然不會把馮營隨便葬了。他把剩下的錢全都用來買了一副棺材,把馮營睡在里面,然後讓其他下人在那里守著,他獨自回來找馮 報信。
但馮 從回來後就沒住在馮家,他找不到馮 。最後,他還是在宮門口蹲馮 ,蹲了兩天,跟著馮 回到這里,今天才鼓起勇氣來敲門。
他怕馮家人真的不認馮營了。
馮丙一說,馮路就連忙說︰“我帶你們去!”
馮丙點頭,說,“那就……”
“我去。”馮 說。
“你不能去。”馮丙說,“誰都能去,你不能去。王後逝世,大王哀痛,你要長伴大王身側。我也不能去。”他轉頭看向馮賓。
馮賓嘆氣,“我去接阿背。”
他不等馮 再說什麼,就叫上馮路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了馮 和馮丙。
馮 現在才發現馮丙從听到馮營的死訊後眉目間仍然沒有一絲的哀傷,“……四叔,你不為叔叔難過嗎?”
馮丙還是那麼平靜,平靜的就像听到馮營的死訊一點也不能觸動他一樣,他看向馮 ︰“你是在問我為什麼不傷心嗎?”
馮 低下頭,這听起來像他在指責馮丙。
“我確實不傷心。只有一點點遺憾,我想阿背也一樣。如果他也在,他也只會遺憾自己死得太早,還沒有看到你帶著馮家再站起來。”馮丙說,“你也不用太傷心了。”
馮丙回到自己的院子,阿乳端來晚飯,全是冷的,現在是國喪。
“我听說馮路回來了,他說阿背死了?”阿乳說。
馮丙坐下來,嗯了一聲,端起冷粟湯喝了一口。
“別喝那個,我給你倒酒。”阿乳說,站起出去,一會兒端回來一樽濁酒,“暖暖身。”他把酒放在馮丙的案幾上。
馮丙端起,一飲而盡。
阿乳眼含暖意的看著他,等他放下酒樽,把餅遞給他,說︰“王後去了,宮中是不是要殉一些人?”
蓮花台到處都是哭聲。
姜姬站在摘星樓上,耳中全是樓下那聲嘶力竭的呼喊。
“公主!”
“公主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