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節

    “十一點了。”他耳語。
    她應著。
    “方才得了份電報,德國在馬恩河戰敗了。”
    “嗯……”她記得馬恩河,六月時,他提過,說這回要德國再敗,戰局基本就算是定下了。她曉得他的歡喜,微睜眼,對他笑。
    窗簾擋去陽光,這個房間都像在重重錦帳里,他周身是徐園沾染回來的香薰脂粉氣,燻得她昏沉沉著,覺得呼吸都不怎麼順暢了……
    他身上的那股子香,除卻胭脂燻香,就是煙土燎燒後的余味。
    聞到這個,她猜到昨夜他見得是曾帶人圍在醫院外,要為難他的黃老板。這位黃金榮是有名的勢利眼,敬客的香煙要按客人身份高低來分等級,從低到高的香煙牌子也有講究,大前門,白錫包到茄力克。到傅侗文這種商界巨頭,就必須要是上等的福壽膏伺候。
    傅侗文有心髒病做借口,從不沾這玩意,可她擔心他,怕聞多了也不好。
    “你身上好香。”她提醒著。
    “洗過了,也還是有,”他低語,“不如用你身上的味道沖一沖,看會不會好些?”
    還困著呢……
    她挪開身子,讓了大半的床給他。襯衫的一粒紐扣被黏在鎖骨上,是剛被他解開的。他耍起無賴一點沒有三十幾歲的莊重,見拉不回來她,突然手臂越過她的身子,撩了床單,連她人帶布兜住,捕獵的手段很是高明,她再翻身也翻不出去了︰“我賠笑了一整晚,也不見你心疼幾分?”
    哪里見過這種人。花天酒地,滿身脂粉香回家,還要人來心疼。
    沈奚拿枕頭擋他︰“你是去听戲,我昨晚卻沒一刻坐下來過……”
    他笑︰“那讓三哥心疼心疼你。”
    天台傳來培德的笑聲。
    培德這幾個月和譚慶項學中文,學得投入,每日七點開始就在和譚慶項說話,小女孩精神頭好,從早上說到晚上都不會嫌累。譚慶項是最早一批留洋的醫學博士,跟著傅侗文見識也廣,從不缺話題聊,可他也有失去耐心的時候,總想以做活為借口,把人打發走,尋個清淨。豈料培德不吃他那套,你做活,我幫你好了,比白吃白喝要強。
    此刻,兩人準是在天台晾曬衣裳呢。
    這是譚慶項雷打不動的每日洗衣、曬衣時間。
    “萬安,上來搭把手。”譚慶項的喊聲貫穿三層小公寓。
    “來了,來了。”萬安樂呵呵跑上樓。
    隔著扇門。
    沈奚低低地“嗯”了幾聲,骨軟筋麻,倉促抓到絲綿床單,扯過來,咬到邊角上。斷斷續續、細細碎碎的聲響都被絲綿和緊咬的牙擋著……
    身上的熱浪一層卷過一層,她上半身還是白色的襯衫,紐扣全開了,紅唇白齒地咬著絲綿的布,是沉香色的。
    門外是︰
    萬安上樓,萬安下樓,譚慶項招呼人去菜場,培德換衣,追著譚慶項出了門,萬安獨自收拾三層公寓,打掃洗手間……
    後來萬安去各房開窗彈塵。
    最後,是譚慶項帶著培德歸了家,嚷嚷著要燒綠豆百合湯防暑。
    她喘著氣,骨頭縫里酥麻酸軟,慢慢地,慢慢地,把牙齒間的床單拽下去。腿也緩緩地滑下去,從跨在床上到放平了。
    汗渥著臂彎、腿窩。不管是齒間的,還是身下的床單,都像在水里浸過了一回。
    盛夏八月,正午里,路人行在日頭下都要中暑,他們卻是春情無限地在這屋里折騰,縱然有風扇,也像荒原大漠走了幾個時辰,到此時喉嚨是干啞的,像被燒紅的炭燻過。
    傅侗文的鼻尖輕擦過她的,汗濕著彼此︰“你再聞聞三哥身上,還有脂粉味嗎?”
    被翻紅浪,枕上留香,全是她的。
    “叫來听听,叫我的名字,”他道,“從未听過。”
    方才她三哥三哥地求饒著,他忽然有了興致,要從她口中听“侗文”。
    “我想听。”他催促。
    她醞釀許久,念不出那兩個字……不習慣。
    “快,”他輕聲說,“三哥等著呢。”
    僵持了好一會,她在他逼視下,不得不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叫“侗文”。肉麻得很,這一聲先打在了自己的心坎上。
    他細品著,不應,也不評價。
    他側躺在枕頭上,目光不離她。
    沈奚也學他,並枕躺著,兩兩相望。像新婚夫婦的閨房相守,從不嫌膩煩。
    知了在唱。窗邊被他留了條縫隙,霞飛路上的熱鬧和熱浪如潮,從那狹小的窗縫里擠著、追著,流到這間房里,直奔著床上赤條條的兩人來。沈奚感知到一痕汗沿鎖骨流下去,他也瞧見了,給她拭去。
    “相看兩不厭——”他忽然笑,“唯有沈宛央。”
    笑罷,再嘆道︰“早知有今日,三哥早早把你接入家門,省了不少的事。”
    早先?“早先我在花煙館,沒出過門,你在傅家,在六國飯店,在領事館里……也不會知道還有我。”
    傅侗文久久不語,最後才道︰“是這個道理。”
    略停了會。
    他問她︰“在煙館住著辛苦嗎?”
    她臉壓在枕頭上,笑著,不答,不想和他聊這個。
    辛苦不辛苦的,為活命而已。
    開煙館的都非善人,剛被送進去,想是救她的義士打通上下關系,她十一歲剃了光頭,蒙頭垢面,小布褂子穿著,被養成男孩子。可在那種地方明娼暗妓的,喜好兔子的也多,有一回她被兩個煙鬼拖到門板後頭,扒了褲子了,才被認出是女孩子。常去的主顧是鄰近幾條街上的平頭百姓、販夫走卒,談不上憐惜,圍成一堆笑她估摸是個傻丫頭,被煙館老板豢養著玩的。是個男孩子大家都消遣消遣無妨,是老板養的女孩倒要顧忌了,畢竟能在北京城里開這個的,哪怕是個最下等的髒地方,也要是街頭露面叫得出名號的地痞流氓,動這些個人的女孩子,不如掏幾個造孽錢,去找隔壁家妓歡喜圓一個時辰的鴛鴦夢。
    後來,煙館老板換了幾茬,都曉得要照應她在這里……
    這樣想,救自己的人是有點手腕的。
    “你說,救我的人還能找到嗎?”她問。
    傅侗文瞅著她。
    沈奚原想說羨慕婉風,起碼清楚自己的恩人是誰,可聯想到顧義仁那一插,把話又咽下去了,只是解釋說︰“是想當面道謝。”
    短短的一段沉默。
    “也許已經出了國,”他說,“那時的人下場都不太好,大多出國避難了。”
    傅侗文下床去找修剪指甲的物事,赤膊的男人背對著她,日光照到他後腰上的兩道紅痕,在她看到時,他恰好因為汗流過去,覺出沙沙地疼,反手摸到了。
    他饒有興致,仔細用指腹去丈量了長度,笑睨她︰“還說要給自己修剪修剪指甲,怕會刮傷你,看來是多慮了。”說話間,他找到剪指甲刀,在手心里掂了掂。
    也不知是想到方才鴛夢里哪一段細節了,笑意愈濃。
    因為德國再次戰敗的事情,傅侗文心境奇好。
    晚飯前,他在廚房里把新鮮的蔬菜翻到水池里,非說要給大家做道菜。除了烤面包和煎牛排,連譚慶項也沒見他在廚房弄過什麼像樣的東西,于是全都聚在廚房門內外,圍觀他。
    尖辣椒、黃瓜、大蔥切成絲,香菜切段,鹽、醋、糖拌一拌,遞給沈奚。
    沈奚嘗了口,味道不錯。
    “老虎菜,專為了開胃出的菜。”他獻寶似的。
    大家嘗過一輪,到培德那里,被辣到眼淚上涌,小口吸氣,連串的抱怨說給譚慶項。
    “她說,她再吃就要得盲腸炎了。”
    “這和盲腸有什麼關系……”連萬安都懂得要質疑。
    大家笑。
    電話鈴響,譚慶項接了,喊傅侗文去。
    “你去等等他,估摸他掛了電話會找你。”譚慶項再出來,滿面春風的。
    是什麼好事?
    沈奚狐疑,去一樓房間里,電話機在杏色的紅木桌上。她搬進來前,是在門口的,搬進來後傅侗文怕深夜電話吵到她,囑人挪到窗邊去了。沈奚看著藍色窗簾旁的他的背影,正巧是掛了電話,回了身,陽光被窗外的圍欄桿隔成一塊塊的,落在地板上。
    “譚先生說,你掛了電話會想找我,”她奇怪,“誰的電話?”
    傅侗文眼角眉梢都是笑。
    “是有好事情嗎?”她更奇怪了。
    “是侗臨的消息。”
    小五爺?“在哪里?是什麼樣的消息?三哥你別笑了,快說啊。”
    “在長沙的醫院里,也不曉得是如何送過去的。”
    “是受了傷嗎?傷了哪里?”
    “電話里說是傷了腿,”喜訊忽然而至,他獲取的消息也不多,“我讓人包了火車,這幾日內就會到上海。再等兩日,至多三日……”
    傅侗文重復著︰“至多三日。”
    他難得這樣反復地重復同一句話,是在肯定喜訊的真實。
    沈奚和小五爺沒打過幾回照面,印象最深的還是那夜他闖書房——她掀開厚重的棉布簾子,屋里燈光照到他面龐上,白淨俊秀的男孩子在羞澀地對她笑,那情形仿佛還在眼前。
    熱浪習習,從敞開的窗子里吹進來,遠不及心里的熱。
    歡愉在公寓里彌漫了三日。
    傅侗文定下的火車是下午四點到上海,他們一點已經到了車站。
    光禿禿的站台前沒有避日頭的地方,
    沈奚被曬得睜不開眼,錯綜的鐵軌折出的光連成大片,是刺目的白,仿佛枕木碎石上不是根根鐵軌,而是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鏡面。站了會兒,她怕他曬得中暑,借口是自己熱的頭昏,把傅侗文騙到背陰的屋檐下,打著扇子,卻在給他扇風。
    “頭昏的是你,怎麼給我扇起來了?”他把折扇接過去,為她扇。
    涼風掀起她額前碎發,一絲涼意敵不過蒸騰的熱氣。
    沈奚把扇子拿回來,心虛解釋說︰“你要是中了暑,譚先生會罵我。”
    她緊著扇起風,把他黏在背脊上的襯衫拉高了,讓他能舒服點。
    “中暑也好,做病人有做病人的妙處。秀才渴病急須救,偏是斜陽遲下樓,”他,“央央還記得嗎?就在廣和樓那一折里?”
    她窘著笑著,踢他的皮鞋。
    當然記得,這是戲里秀才急著要洞房的詞。
    再不攔他,只怕下一句就是‘沈沈玉倒黃昏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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