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這世上可憐的人多了去了。
但偏清辭遇見的就是他倆,沒遇著旁人。
本就是一個村的,小桃跟有福的娘整日里哭著找孩子,鬧的家里男人也後悔了......
清辭就說︰“勞煩你停下車,那倆孩子是我同村的,他們爹娘也在找,如今踫著了,正巧帶回去。”
老漢一听忙掉轉車頭︰“這感情好,不然我這心里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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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跟有福的爹娘是外姓人,在劉家村安的家。自從有福爹將兩人賣了後,雖也拿了錢,可這心里頭就像割肉似的。
有福爹也是受了劉秀才攛掇,見劉秀才將繼子賣了,得了錢買了酒,他也饞,鬼迷心竅就做了。
反正家里孩子多。
可有福娘整日里哭,家里爹娘也罵他,將他罵得直後悔。
小桃跟有福回家後,被全家人當成眼珠子疼了好一陣,就連一向對孩子嚴厲的有福爹,去地里干活也沒叫上有福跟小桃。
這天,清辭跟衛昭在院里喂雞。有福娘領著有福跟小桃來了。
有福娘很感激︰“多虧了你們,不然我這輩子也不知能不能見到他倆。”
清辭瞧瞧兩個小孩,白了些也胖了些,可見還是在家中的日子好過,就笑道︰“回來就好,只是踫見了而已,不用謝。”
有福娘讓小桃跟有福給她磕頭︰“你們多虧了他,該要謝的。家里窮,沒什麼能給起你的,也就只有這兩個響頭。”
清辭只好受著。
有福娘是真的很感激清辭。
自己的孩子自己疼,是她懷胎十月生下的,鄉下人又窮,生個孩子就是鬼門關闖。
她拼著命生下的,怎忍心讓他們離了自己?被賣到人販手中,誰知受了多少苦,想想就心疼......
有福娘沒有走,而是進了屋,幫著劉秀雲做活。無非就是做飯掃地洗衣裳,她可勤快地爭著做。
劉秀雲起初推辭,見她一心要報答,也只好作罷。
小桃跟有福就蹲在院子里,看著清辭喂雞。
小桃是個活潑的小姑娘,又見是那位很好的給她吃窩窩頭的人,就很親近地靠過去,說︰“我也可以喂的,我幫你。”
小姑娘生得可愛,就是有些瘦。眼楮里充滿好奇。
清辭就將鐵盆遞到小桃手中︰“給你,你來幫我喂。”
小桃就很開心地對著雞說話。
有福比小桃和衛昭年紀都要大,性子就沉穩些,他指揮小桃︰“不是這樣,太多了,會撐死,要散著灑。”
小桃背對有福︰“我會的。”
清辭也不說話,很有耐心地守在一旁,看著兄妹倆斗嘴。嘴角淺淺勾著,日頭下,眼神亮著光似的。
衛昭還蹲在原地,他看眼清辭,低下頭,再看眼小桃和有福,嘴角不快地抿起。
他垂下眼,盯著地面的石子看。
耳邊是小桃跟有福的聲音,時不時摻雜著清辭溫柔的回答。
嘰嘰喳喳,煩死人。
衛昭始終低著頭,不參與他們之間的談話。他在心里數著時間,強迫目光盯著地面。
可他總忍不住,看眼清辭,發現她根本沒注視這兒,心下就沉沉的,生出股憋悶得無處發泄的躁怒。
他將腳下踩著的雜草拔得光禿禿,實在忍不住,日頭照在身上,曬得他發慌。
衛昭站起身。
清辭還笑著看著有福跟小桃。
衛昭就走過去,低頭。
清辭蹲在地上,仰頭看他,問︰“怎麼了?”
衛昭眼下沉沉,黑 的。他掩下心底不快︰“別讓她喂,”他伸手指了小桃下,“她那樣喂,會把雞都撐死的。”
衛昭聲音不小,讓小桃听見了。她很畏懼地縮了下脖子,將鐵盆還給清辭,聲音期期艾艾︰“對、對不起,我不知道。”
清辭的笑意收了收,沒接,又遞到小桃手中︰“你去喂,別听他說,他嚇唬你呢。”
小桃不敢︰“不,我不要喂了。”
衛昭很可怕,村里的孩子都沒人敢跟他玩,雖一起逃亡過一段時間,但那給小桃留下的印象更可怕。
衛昭竟然敢殺人,那群人販都是被他殺的。小桃都快嚇傻了。現下,更是不敢跟衛昭多說一句話。
小桃往後退幾步,藏到有福的身後。有福也不太敢跟衛昭說話,他也往後退幾步。
二人離得衛昭遠遠的。
衛昭的臉上沒有任何情緒,只眼捷眨動頻率快了幾息。他垂眸,盯著腳尖瞧,不敢去看清辭的臉色。
這讓他怎麼說?
他一點也不喜歡清辭用曾對他用過的溫柔語氣去對其他小孩。清辭還笑得那麼溫柔,她甚至還摸了小桃的頭。
衛昭心里不舒服,像壓了一塊大石頭,他很想將那塊大石頭搬走,可他找不到辦法,只能任由自己像困獸般嘶吼難耐。
他的眼圈幾乎是立馬就紅了。
衛昭低著頭,清辭看不清他的臉色。
她其實是有些不開心的,衛昭方才說話的語氣不太好,將小桃都嚇到了。
小桃其實喂得很小心,根本不存在會將雞撐死。但衛昭說出來後,小桃就立馬不喂了,甚至還快要哭了。
清辭作為在場的唯一的大人,又是衛昭的兄長,理應訓斥衛昭的。
怎麼能將小姑娘弄哭呢?
但她什麼也沒說,她還什麼都沒說,衛昭就低下頭,一幅受盡委屈的模樣。
清辭沒管衛昭,而是對小桃說︰“這些雞沒有花好看,院門外開了好些小野花,我帶你們去看花。”
這種哄小姑娘的伎倆,有福是不稀罕的,但他不敢跟衛昭待在一個地方,也跟上了清辭的腳步。
清辭本來在前面走著,小桃突然跑來,牽住她的袖角。清辭低頭看了眼,沒說話,任由她做了。
她停下腳步,問站在原地的衛昭︰“你要一起嗎?”
衛昭搖頭,進了屋子。
清辭就牽著小桃去看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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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昭站在窗邊,透過縫隙去看院外的場景。
他人小小,立在窗前,這個年紀的小孩,渾身卻籠罩沉沉郁氣。他的兩只手垂著,無意識捏成拳。
想到清辭方才是牽著小桃出去的,他心里就像燒了一團火,很不舒服。
小桃很可憐。
小桃還是個小姑娘。
小桃還很會討清辭歡心,清辭已經笑了好幾聲了。
清辭心軟,她也善良,不然就不會幫他,也不會允許他住在這里。
那她會不會對小桃心軟呢?會不會也像對他這樣對小桃呢?或許未來有一天,清辭就不喜歡他,而去喜歡另外的听話的小孩了......
阿姐為什麼不能屬于他一個人的呢?
衛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他年紀小,沒明白,也一直想不明白,阿姐為什麼不能只屬于他一個人?
像他的母親,不光屬于他,她還愛劉秀才還愛他生父甚至還念著曾生過的大兒子......
衛昭曾不知一次听母親說起那位素未謀面的親兄長的事跡,可他丁點感覺都沒有,末了,還會為討母親歡心說幾句假惺惺的想兄長的話。
清辭也不是的。她心里也裝了好多人,她甚至對素未謀面的、萍水相逢的任何一個人都很好。
為什麼一定要這樣?
不能把這些愛都給他嗎?
衛昭瞧見,清辭彎下腰,摘了一朵小花,插在小桃的發揪上,她還說了句什麼,惹得小桃羞澀地笑了。
還能說什麼?無非就是些哄小孩的話,漂亮呀好看呀可愛呀......
她也是經常這樣夸他的。
衛昭抿起唇,雙唇因為用力泛白,眼神也透著股莫名的妒忌與躁怒。
他死死扯住衣角。
他不想讓其他小孩靠近清辭,那是他的阿姐。阿姐已經同意了,她說過,他們才是一家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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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辭真心覺得小桃可愛,尤其在鄉下這種環境,女孩子總得不到重視。且又是那樣一個可愛又乖巧的小娃娃。
她就想盡可能地讓小桃開心些,多笑笑。
但她做起事來,包括為小桃摘花,都有些心不在焉的。甚至連小桃什麼模樣都沒看清楚,就隨意敷衍了句“很漂亮”。
清辭在想衛昭。
小孩是哭了嗎?
他眼圈怎麼是紅的?往常也一直跟在身邊,她去哪里他就跟到哪里,怎麼今日反倒進了屋,也不說話......
清辭滿腦子都是這小孩又鬧脾氣了。
也不知道衛昭整日里是為了什麼,怎麼那麼小的氣性,這樣長大可還行?
想著晾一晾他,讓他主動開口,來向她說明是為了什麼原因。可又怕衛昭小小的,本來身體就不太行,再憋出病怎麼辦?
清辭坐在炕上,瞧著衛昭留給她的黑壓壓的後腦勺,心里一陣氣悶。她脫去外衣,躺在另一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