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若是有人問清辭長大後想做什麼,她會說找一位如意郎君,像父親疼愛母親那般,將她放在心窩里寵著愛著。
但那都是過去了。
是清辭作為汝陽孟元德之女的期盼。
不是孟辭的。
若是她現在回答,她會說,多找些能夠賺錢的活,將家里的房子修好些,最好都用上紅磚瓦,再多買幾只小雞養著,最好吃什麼都不用發愁,穿什麼也不用發愁......
清辭不急著嫁人,也不想嫁人。
劉秀雲還在說著話,見清辭沒出聲,以為她听進去了,就苦口婆心地說著嫁人的好處。
“小辭,阿婆不害你。”
“你本就是女子,早些嫁了,還能挑挑,晚了就是別人挑你了。”
衛昭在旁听著,垂著眼,嘴角倏地抿起,面露不快。
他的長發披散著,被清辭抓在手中,還未把發挽好,她就略挑子不干了,任由衛昭坐在木凳上,垂著滿頭發。
他用手攏起長發,隨意挽在腦頂。
衛昭開口︰“阿姐那麼好,只有她挑人的份。”
劉秀雲道︰“是,小辭是極好。可女子年紀大了,就由不得她了。”
衛昭皺眉︰“旁人是旁人,阿姐是阿姐。她若是想做什麼,就做,我也可以幫的。”
劉秀雲笑著搖頭︰“你還小,什麼也不懂。”
衛昭看向清辭。
清辭坐在院子里,單手拖著腮,像是在認真听劉秀雲的話,但他知道阿姐沒在听。
阿姐的眼楮在看天上的明月,她的手一下下繞著袖口轉圈。她沒在笑,臉上的表情也並不開心。
他就想,他不小了,他什麼都懂了。他只想讓阿姐開心。
阿婆說的話或許是有道理的,不然阿姐不會郁悶。但是那讓她不開心了,但凡讓她不開心的事,都是錯的。
劉秀雲又說了些什麼,清辭沒听見,她等劉秀雲說完後才道︰“阿婆,可我不想隨便找人嫁了。”
“怎會隨便嫁了,咱們好好挑......”
清辭笑道︰“可我不願。我若成女子,除了在家中伺候夫君,還能做什麼呢?”
“這......”
“我什麼都做不了的,我不願過那樣的日子。”
劉秀雲知曉清辭有能耐,能賺錢能養家,可那很累,不如嫁了人安穩。她就說︰“可你終究,還要嫁人。”
清辭︰“不急,往後再說。”她一頓,怕劉秀雲往後再提起,直接絕了劉秀雲的念頭︰“村長已經將我落了戶,寫得是男子,若說出我本是女子,這可是撒謊,要坐牢的。”
劉秀雲很震驚︰“這麼嚴重?”
清辭點點頭,嚇她︰“很嚴重,踫上壞的還要殺頭。”
劉秀雲頓時慌了,忙捂住嘴︰“那不說了,千萬別說出去......就咱們知道就成......”
待劉秀雲走後,清辭才吐口氣,見衛昭一直在瞧他,就對他眨眨眼,露了個笑。
衛昭臉紅了些,天黑,看不出。
衛昭牽著清辭的手往外走。
清辭問他︰“要去哪兒?”
衛昭說︰“阿姐你跟我來。”
衛昭帶著清辭來到了院外的大樹旁。指著他今早上劃的那道痕,又踮起腳尖給她比量了下。
他比劃了半個手掌的長度︰“你看,我只比你矮這麼一些,再等我幾月,就比阿姐要高許多了。”
清辭一看︰“是呢,沒想到你長這麼快。”
她很驚訝,一直住在一起沒注意,被他這麼一說才反應過來,當時衛昭才到她腰部,一轉眼,就快趕上她了。
她又一瞧,衛昭也壯了不少。如今可真是個半大少年了呢。再不能稱呼他為小孩了。
衛昭被清辭一說,高高揚起頭,眼里神采飛揚︰“往後我也能養家,阿姐不必那麼累了。到時候,我養著阿姐,你也不用愁嫁人。”
清辭笑著說︰“那我真不嫁人了,指著你長大養我。”
衛昭重重點頭。
他笑了下,露出一顆尖尖的虎牙,眼珠子格外亮,比天上的明月還要亮。
“我自然養阿姐。”
“萬一你娶了媳婦,嫌棄你的老阿姐,那怎麼辦?”
衛昭搖搖頭︰“不會的,我不娶媳婦,只要阿姐。賺了錢都給你,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清辭只當他是說玩笑話,就笑︰“這麼好的事,我可當真了。”
衛昭眼神定定︰“說話算話。”
清辭心情好了不少。
夜風偏涼,將她的袖子吹得鼓鼓。她找來幾塊大石頭,坐在上面,嘆口氣道︰“我阿弟若還在,大概跟你一般。我就不怕別人欺負,有兩個弟弟呢。”
衛昭有些傻眼,沒明白清辭的話是什麼意思︰“......兩個?”
清辭點點頭︰“一直沒跟你說過,我有位阿弟,七歲那年去了......”
衛昭怔怔,眼底黑沉,心里有些悶乎乎的,喘不動氣似的。
他就開始想,那當初對他那麼好,是因為她的親弟嗎?他記得當時剛見時,阿姐一直盯著他瞧的......
他垂著眼,眼尾的弧度就更大了。
月光冷冷,照得他整個身子都染上涼意。
“阿姐當時救我,是因為你的親弟?”
“算是吧。當時你就是個小孩,眉眼間有些相似,見了你就像見了他似的,但後來你大了,就不像了。”
“所以......阿姐那天才會對我說出‘怎麼成這樣’的話,是覺得不像了,所以、所以不想要了,是嗎?”
衛昭拼命忍著眼底的淚,憋得眼珠紅了。
他的心底像被灌進了滿滿一甕的水,又脹又悶,他快喘不動了。
下唇被他死咬著,咬得破了皮,見了血。
他鼓著氣,瞪著血紅的布滿淚珠的眼,一眨也不眨地看著清辭。
“阿姐,你、你為什麼要突然告訴我?”
“是不想要我了嗎?”
清辭怔怔,被衛昭突如其來得轉變弄得沒了分寸。
她只是感慨一句,萬萬沒想到他心思那麼多,竟一下子想到了從前的事。
那時確實是因為兩人相似,才對他好。可後來相處久了,也就成真心地為著衛昭這個人。
可從前的想法,畢竟是真實存在的,拿來解釋也不會有好的效果。
清辭伸手想給衛昭擦眼淚,被他推開了。
他仍舊咬著唇紅著眼瞪她。
清辭沒法子,先解釋一句︰“從前是像,現在不像了。也沒說不要你,你別胡思亂想。”
她又伸手,還被躲開,就沉了臉︰“衛昭。”
他的眼淚因為那聲衛昭,一下子從眼圈滾落,一顆接一顆連成了串。帶著涼氣。
“......你還是我阿姐嗎?”
“沒說不是,一直是呢,”清辭嘆口氣,直接伸手將衛昭扯到眼前,用袖角將他的眼淚擦干︰“別哭了,怎麼這麼愛哭?我還沒哭呢,麟兒跟你一點不像,性子也不像,你們都是我的阿弟,我都要。”
衛昭的臉色雖然沒有好轉,但不像之前那麼沉。
“那,那他也是我阿弟。”
清辭糾正他︰“是兄長,他比你大。”
衛昭思索了會兒,仍舊道︰“是阿弟。阿姐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
“隨你,現在還難受嗎?”
“有一點。”
“你啊你,”清辭很是無奈,衛昭就算是哭,臉蛋也漂亮,把她的脾氣都整沒了。
她泄憤似的捏住他的臉頰往外扯,“怎麼想那麼多呢?還說我不要你,這是誣陷。你都說了往後要養著我,我還指望著你呢,能說不要就不要了?”
衛昭被扯得啊了一聲,清辭沒松手,他的手抬了抬,又放下,小心問她︰“是哪一天呢。”
是哪一天?
問的沒頭沒尾。
清辭卻听懂了。
是哪一天啊?
她只記得當時下暴雨,在打雷,她耳邊卻是震天的哭喊聲。她跑啊跑,跑啊跑......
在此之前,在賊人進家門之前。孟見麟捧著他親手雕的木雕,娘端出一盒金貴的頭面,爹拿出幾卷市面流行的話本子......
他們說︰“生辰快樂,平安順遂。”
清辭眨眨眼,臉頰泛涼。
她伸手一摸,又哭了。
“四月份的事兒,當時雨下得大,他平日最喜歡下雨天,一到下雨就愛拽著我去院子里玩水,那天雨格外大,他就去了......”
衛昭心疼她,見清辭哭了比他自己哭還要難受︰“阿姐,往後我陪你。”
他張開手,攬住清辭。他其實並不算壯,甚至是瘦的,阿姐比他還要瘦,又是女子,骨架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