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答應了?”
趙萱兒嘲諷地低哼一聲︰“她不是一向自詡清高嗎?自去求于媽媽好了,家中僕人那麼多,好與不好,難道要我一個個盯著不成?”
杜婉詞默然,于媽媽是娘親的陪嫁,二娘自詡清高,怎會舍下身段求于媽媽。
杜婉詞猶疑道︰“娘,若是她告到貴妃娘娘那里?”
沈貴妃這些年來越發得勢,早些年還有劉修儀壓制,前些年不知道從哪搜羅出一個尤物,進奉給官家,初被封為美人,現下已是從三品的淑儀,眼看這位楊淑儀幾年間風頭儼然蓋過了當初的劉修儀。連帶著沈貴妃也愈發得帝心。
趙萱兒搖著絹扇淡道︰“我是趙家的女兒,難道還要看一個姨娘的臉色?對了,王府里傳話來說,大皇子要選妃了。”說著,一雙瑞鳳眼靜靜地看向了女兒。
趙萱兒末一句像是隨口提的,杜婉詞還是忍不住心跳了下,皺著月眉道︰“娘,女兒不願意進宮!”
趙萱兒放下了手中的茶盞,莞爾一笑︰“娘明白婉婉不願意去,娘只是隨口一提罷了。”
杜婉詞不想再說這事,將今個在孫家茶樓的事略略說了一遍,未及說完,“ ”地一聲,趙萱兒砸了手中的茶盞,微微緩氣道︰“真當有老夫人護著,就敢欺負在你頭上了,她算個什麼東西!來人!”
門外的翠湄忙進來,低頭問道︰“夫人有何吩咐?”
“讓于媽媽帶兩個僕婦將言小娘子帶到祠堂去,讓她在列祖列宗跟前跪到明個辰時初!” 趙萱兒冷聲道。
翠湄恭聲應下,暗道,郡主這又是將火氣撒在言小娘子身上了!
***
明月閣里頭,紫雲翻著自家小娘子已經啃過的話本子,問道︰“主子,你有沒有發現公子鳳竹的話本子近來越像一個人在呢喃著情話,這一句‘君之我所系,卿之我所意’,而且這里頭的小娘子的眉眼,怎麼越讀越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好像,好像主子你!”
紫雲揣摩一會,忽地抬頭看著杜恆言道。
正在喝著花茶的杜恆言險些一口水噴在紫雲的臉上,好歹咽了下去,捂著心口道︰“許是那公子鳳竹的這些話本子就是寫給他娘子看的,有什好稀奇的。”
她前世就有看小說的習慣,在這里淘了好些年的話本子,眼看就要鬧文荒了,幸虧這些年冒出了這麼一個公子鳳竹,文還對眼,不然真是要熬死。
杜恆言從紫雲手里將那話本子搶了過來,只見那一頁寫著︰“她笑吟吟地站在書院門口,雙目猶似一泓清泉,朝各人臉上轉了幾轉,眉目間露出一些鄙夷之色……”
杜恆言愕然地抬頭道︰“難道我每日在書院里橫行霸道,還有這麼美?”
紫雲掩著嘴笑道,“主子,這就是戲文里說的,天生麗質難自棄!”
杜恆言將書扔給紫雲,自嘲道︰“你家主子要是真有這麼美,也不會至今連一張草帖子都沒收到!”
紫雲嘟囔道︰“也許有那強盜盜走了也不一定!”
杜恆言看著自家這個護主成魔的,暗暗搖頭。
紫依抱著一摞子賬本進來道︰“主子,這是去年的,老太爺剛派人送了過來,是現在看,還是明個看?”
杜恆言看又是厚厚的一摞子,哀嘆老爺子越來越成了甩手掌櫃,他自己經營的店鋪,竟然讓她來操心。隨意翻了翻,問道︰“東角樓那邊的成衣鋪子,這些日子可有起色?”
杜恆言說的成衣鋪子,卻不是杜老爺的產業,而是姬氏娘家的。
紫依從一堆賬本里抽出來一本,遞給杜恆言,道︰“姬掌櫃的說,這月的進項多了好些,主子給的花樣子,還挺受各家夫人和小娘子們的喜歡,拉著我說,要多慫恿主子多畫幾個!”
杜恆言翻了翻,笑道︰“姬掌櫃也是剛接手,有這等起色,想來他也頗費了些心思,他那話是哄我開心呢,什麼樣的花樣子,不也得有人看得見才行!”
她可沒準備天天描樣子,以前喜歡繪圖,留意了一些花樣子,可也就會那麼幾個,二娘前些日子愁著娘家的生計,她恰好想起來,順手推舟做了個人情,可沒準備成了姬家成衣鋪子的畫師。
“哦,對了,主子,小陳太醫送了幾瓶配好的藥丸過來!”紫依從懷里掏出幾瓶細細的小瓷瓶,一律用絹帕仔細地包好了。幾年前小陳大夫考進了太醫院,杜恆言常托他幫忙做些雜七雜八的藥丸。
杜恆言拿過來一一看,上頭分別寫著“茶婆蟲”、“蜜蜂”、“化淤”、“解暑”、“解毒”。
紫依道︰“主子,你總是用小陳太醫配的丸子來招惹各種蟲子,書院里的小娘子看到蟲子就猜到是你了,下回不是你,小娘子們也會污蔑到你身上。”
杜恆言笑道︰“怕什麼,還有一年,我不就完業了,那時候哪還有這許多小娘子一處玩樂。”
她前世就是讀得文學,除了練字一道有些欠缺,對于詩、書、禮、樂這些,學的比一般小娘子快很多,書院里的幾位夫子尤愛護她,是以書院里的女孩子常被有心人挑撥的和她鬧騰。
她斗著斗著,總結出了一套法子,每日里听小娘子們的尖叫聲、哭鬧聲,也甚是有樂趣。
正說著,外頭小女使慌張地傳︰“小娘子,于媽媽帶著人過來了!”
話音未落,于媽媽便帶著兩個僕婦直接進了杜恆言的廂房,瘦削的面上地淡道︰“言小娘子,夫人近來心口不暢,讓你去祠堂為列祖列宗念一夜經文!”
說完也不待杜恆言反應,直接讓僕婦上來帶走。
杜恆言退後一步,笑道︰“我腿勁兒好著呢,不勞兩位媽媽動手,我自己走!”
紫雲和紫依想跟著,于媽媽眼一寒,兩人一時不敢動,杜恆言道︰“你兩好好睡一夜,明個早上好伺候我去書院呢!”
這是讓她們不要去驚動老夫人,紫雲咬著唇,點頭應下。
第17第
這一回祠堂里頭,還有一個常客,杜府唯一的小郎君,六歲就已圓滾滾的杜熙文。
他原本估摸是斜躺著,听見門開的聲音,立即跪了起來,小胖身板挺的筆直,像一棵圓滾滾的小松樹。
待門被關,祠堂內瞬間暗了許多,只有兩個高高的小葉窗透著外頭的一點月光,兩人並排跪在黃色的蒲團上,紅木的列祖列宗的排位一層層地擺在上頭。
曾祖,曾曾祖,杜恆言默默望了過去,約有十八個,唯獨沒有她娘的,小小娘待在了阿婆的小佛堂里。她生前不是杜家息婦,身後也無處安身。
九年過去了。
小胖墩轉了腦袋,小聲喚了一聲︰“阿姐”。
杜恆言轉了頭,“你這回又犯了什麼事?”
小胖墩低了頭,右手的食指和拇指不自覺地相互劃著,手指幾乎快看不出關節在哪,“文兒沒有好生念書,還弄死了阿翁的一只百靈鳥。”
杜熙文一直養在前院,杜恆言許久沒見到他,估摸有時路上見到,這小胖墩也立即遁走了,可是也知道這娃常年惹事,最多的就是打碎家里的瓷器,或是不好生念書。
年飯的時候,她也沒仔細注意看他,只是覺得好像胖了些,這麼乍一細看,才發現這小子,豈止是胖,簡直已經有滿臉橫肉的趨勢。
杜恆言莫名腦子里閃過一個小胖子被群嘲的景象,他可是正二品的殿前都指揮使杜呈硯的兒子!
杜恆言一雙杏眼掃過杜熙文的小劍眉、桃花眼,這要是正常體型,即使繼承不了姬二娘的樣貌,至少也不比他爹差啊!
隨意問道︰“熙文,你每日三餐吃的是什麼?”
杜熙文低頭,扳著小手指道︰“昨個早上吃的是雞湯面,粉蟹包子,中午有紅燒蹄子、糖醋排骨、油燜大蝦、爆炒田雞,晚上繡球乾貝、炒珍珠雞、奶汁魚片、花菇鴨掌,還有一個罐煨的山雞絲湯,小胖墩說到這里咽了口口水。”
杜恆言听得額上出了一層密汗,阿翁阿婆竟一點也沒管!這哪是養娃,簡直是養豬阿!
杜府上有規定,小娘子中晚餐可有一樣葷菜,兩樣素菜,一個湯;小郎君可多一個葷菜。當然如果自己拿銀子讓廚房做,又是另外一回事,姬二娘哪來的錢這般任小胖墩吃?
杜恆言捏了捏小胖墩肉嘟嘟的臉頰,問道︰“你喜歡吃肉?”
小胖墩看了杜恆言一眼,撲閃的大眼楮忽地暗淡了一些,“吃多了好膩,可是要多吃肉才能長的和爹一樣高,和爹一樣厲害!”
杜恆言心里一凜,“是誰告訴你要多吃肉才能長的和爹一樣高?”
“阿竹和阿書,我每次吃肉,他們都在一旁說,不想吃的時候,就會拿這話來勸我,阿文想和爹一樣厲害!所以,每次都堅持著吃了!”小胖墩說到這里還驕傲地挺了挺完全看不出來的小胸脯。
杜恆言︰呵呵……
阿竹和阿書是小胖墩的小廝。
兩人說了許久,杜恆言才發現今個門外的兩個婆子一直沒有進來檢查,貼到門後听了一會,發現兩人在竊竊私語地聊著什麼。
“過了正月十五,可就要給大皇子選妃了!”
“你這婆子,哪兒听來的消息,我是听翠湄的老子娘說的,肅王爺有意讓婉小娘子去呢!”
“那一準兒成,有肅王爺在,婉小娘子就是做皇後,也是成的!”
“哎,是這麼個理兒,就是言小娘子不知道以後落到誰家?”
……
杜恆言對選妃沒興趣,她也不準備入宮,肅王爺猖狂了這許多年,官家又不是昏庸之輩,左右這兩年必是忍不住了,肅王爺想將婉詞嫁給大皇子,怕是在投石問路。杜恆言想到這里,輕輕吐了一口氣,等給小小娘報了仇,她就走,在這大趙國天南海北的去轉一轉。
杜恆言看著蹙著眉頭望著自己小肚子的小胖墩,心想,這個才是長長久久要陪著阿翁阿婆的。
拉了小胖墩過來坐,認真地道︰“熙文,你知道人太胖了會走不動路,要躺床上嗎?”
杜熙文懵懵地看著阿姐,過了一會,才道︰“阿姐,我也不想吃了,可是我不吃會餓!”說著,小胖墩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鼓囊囊的荷包。
杜恆言眼尖,發現那荷包竟是甦繡,上頭一只小老虎,威風凜凜,荷包下角繡著一個“熙”字,打開來一看,兩塊綠豆糕,兩塊如意酥。
杜恆言扶額,就這樣,早晚胖的連走路都邁不動步子,趙氏真是好機警的心。養廢了熙文,壞了她的名聲,她兩個都是杜婉詞的陪襯。
杜恆言拿出一塊綠豆糕,嘆道︰“今個只有四塊,要跪到明天早上呢,兩個時辰吃一塊!”
小胖墩眼楮一亮,拿出一塊,掰了一半給杜恆言,“阿姐,你吃!”
杜恆言接過,上一世,她也有個弟弟,也是劍眉、桃花眼,不過,寬肩窄腰,身形高瘦,是個桃花一朵接一朵飄過來的美少年。
再看一眼小胖墩,杜恆言心情有些復雜,忽見小胖墩臉上冒了一層虛汗,神情有些痛苦。
杜恆言一急,“你怎麼了?肚子疼嗎?吃壞了肚子嗎?”
小胖墩紅了臉,搖搖頭,低聲道︰“阿姐,我腿麻了!”這一聲“阿姐”喚的杜恆言心上一軟,想起以前弟弟總是跟在她屁股後面,追著她喊“阿姐,阿姐,你等等我!”
“腿伸過來!”杜恆言命令道。
杜恆言拽住小胖墩的一條腿開始輕輕錘了起來,開啟絮叨模式道︰“熙文,你不能再胖了,再胖以後不僅不會和爹一樣,而且還會是京中小郎君們嘲笑的小胖子,以後長大了也娶不到好看聰明的小娘子……”
兩人夜間不知怎的模模糊糊地睡了過去,杜恆言只記得小胖墩還有一塊如意酥沒吃。
第二天兩人都是餓醒的,小胖墩胖乎乎的小手一只揉著眼楮,一只扒拉著小肚子道︰“阿姐,我好餓!”
杜恆言也揉了揉肚子,哄道︰“一會中午來明月閣,和阿姐一起吃飯!”
小胖子嘟囔著應了。
門在辰時被打開,守門的婆子道︰“小娘子,小郎君,可以出來了!”
一陣濃郁的雞湯香味飄了過來,阿竹提著一個食盒站在門外,見到杜熙文忙打開,“小郎君,快吃!”
杜恆言看了一眼上頭滿滿的油花,一陣頭暈,忙打下了小胖子要接的手,道︰“熙文,你不是說去我那里用飯嗎,阿竹,這一碗就賞你了!”
杜熙文咬了咬唇,還是道︰“阿竹,我還不餓,這碗你吃了吧!”
阿竹皺了眉,臉色沉了幾分道︰“小郎君,若是不吃,怎有力氣呢!不能太任性了,將軍會不高興的!”
小胖墩倏然低了頭,喃喃道︰“阿竹,我……”
杜恆言看著這個伶牙俐齒的小廝,眸子不由泛了冷,“混賬東西,你平時就是這般欺壓小主子的?一個奴才也敢對主子擺臉色!真是當的好差!”
“阿姐,阿姐!”小胖墩惶恐不安地拉著杜恆言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