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節

    陳巍山揮手道︰“行了,快進去,別磨嘰了,里頭右手第二個口子左轉再左轉第四間,最多一炷香時間啊!”
    杜恆言跟著林承彥便從監牢里去,潮濕難聞的氣息,混合著鼠蟲的尸體、尿騷味,讓杜恆言喉嚨一陣一陣作嘔,林承彥忙拿出帕子給她,示意她捂上。
    並不長的一段路,杜恆言覺得像是沒有盡頭一般,待林承彥數到“四”的時候,杜恆言便見到了穿著囚衣的伯父,身上衣衫襤褸,似受到了刑訊,身上隱有血痕,杜恆言的眼淚一下子便沖了出來,所有的奇異的難忍的味道,似乎一下子都消失不見了,她望著伯父披散的凌亂的頭發,竟是不敢上前一步。
    “阿言!”
    杜呈硯一早便警覺地發現有人進來了,待看清來人是杜恆言和林家小衙內時,也不由紅了眼,“阿言,你怎麼進來的?快出去!”
    林承彥輕聲對阿言道︰“阿言,此時不是哭的時候,時間緊急!”
    杜恆言忙奔了過去,問杜呈硯︰“伯父,你到底是犯了什麼錯,我們要怎麼救你出來?”
    杜呈硯喉嚨微微滾動,卻是含糊地道︰“阿言,伯父會出去的,你們不用想辦法,在家好好等著我,伯父總有一天會出去的!”
    杜恆言卻是不信,趴在鐵桿上,急的帶出了哭腔︰“爹,我不能再看著你在這里受苦啊,你告訴阿言啊,我要怎麼才能救你出去?” 她不相信她爹會指使刺客刺殺官家,這麼些年,她爹一直與趙萱兒關系並不融洽,她不相信她爹會為肅王府做事。
    一聲“爹”讓杜呈硯竟也不由紅了眼圈。想到最近丹國將要派使臣過來,哽咽著叮囑道︰“言兒,近些日子你盡量不要出門。”
    杜呈硯見阿言淚如雨下,料她現在是什麼也听不進去,對她身旁的林承彥道︰“慕俞,你好好照顧阿言,這些日子要看好她,萬不要讓她私自出門,書院也別去了,這里不是久留的地兒,你快帶阿言出去!你們不用擔心我,官家查明真相後,早晚會放我出去的!”
    林承彥也知道杜呈硯說的對,此番他也只是想確認一下,杜呈硯是否活著,好讓阿言放心,卻想不到阿言見了杜呈硯這般形態後,竟會情緒失控。忙讓阿言拿出那五張薄餅,杜恆言遞過去的手一直在不住地顫抖,她爹,那個素日威風凜凜的大將軍,殿前都指揮使,與眼前一身傷痕、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人,竟然是同一個人。
    先前因小小娘而對他生的一分責怪,此刻竟然在她的心上蕩然無存,那個當初堵在明月鎮上的朱雀巷子里給她一個包裹的黑面人。
    五歲到十四歲,一直默默無聲地給了她諸多關愛,卻不曾用言語表達過的人,他可能不是她爹,可是,這麼些年,他一直在努力扮好一個“爹爹”的角色,甚至不惜給她嫡女的身份。
    “爹爹,言兒一定會救你出來!”
    杜恆言被林承彥拉著出去的時候,對著杜恆言哆嗦著唇喊了一聲,她甚至不知道她到底有沒有喊出來,她的腦子里一直現著那張再不曾這般落魄過的臉,“爹爹!爹爹!”
    第47第
    出了監牢, 杜恆言拉著林承彥問︰“慕俞,你知道爹爹究竟是因為什麼嗎?不是僅僅只是瀆職嗎?”
    一旁的陳巍山見林承彥說不出口,壓低著聲音道︰“其中有一個刺客說是杜將軍有意放他們進來的, 現在官家懷疑, 杜將軍是否真的和逆賊勾結。”
    而所謂的逆賊,不消分說, 自是肅王府。
    杜恆言听了卻是不由冷笑︰“當初賜婚的旨意是他下的,現在懷疑爹爹的也是他!”杜恆言深深地察覺到人命在帝王眼里的輕賤, 官家示弱的時候, 為了討好肅王爺, 給她爹賜了婚,現在要弄倒肅王府了,又拿她爹試刀!
    從頭至尾, 爹爹何錯之有?
    陳巍山上前半步,望著泣不成聲的杜恆言,卻是皺眉道︰“杜家小娘子真的篤定,杜將軍與肅王府毫無關聯?”
    話語里的試探之意十分明顯。
    杜恆言心頭一凜, 迎著陳巍山試探的眼光,淚眼朦朧中,寒聲道︰“我爹自來一片赤忱之心, 上無愧于天地,下對得起黎民百姓,陳家小郎君的疑惑不知從何而來?”
    說著,又想起了爹爹剛才狼狽的模樣, 杜恆言又不禁悲從中來。
    陳巍山被杜恆言問的一怔。
    從何而來嗎?誰能說這些年杜呈硯的步步高升里沒有摻雜一點肅王府的扶持?
    澶州之盟後,楊老將軍及其子兒子依舊回邊疆戍防,而杜呈硯卻能夠以殿前都指揮使的身份留在京都。
    邊疆苦寒之地,而京城卻是武將的溫柔富貴鄉。一去一留,難道不是因著二人之間差著一個肅王府?
    林承彥淡淡地看向陳巍山︰“陳兄十分關切杜府家事?想來陳兄覺得若是自個,定當能處理的比杜將軍更忠君愛國?”
    林承彥竟是直接將話說白了。
    陳巍山頓時紅了臉,不自在地咳了一聲,有一種被人看穿的窘迫。他其實對杜呈硯自來是有幾分鄙薄的,可是卻又不得不承認,在遂城之戰前後,杜呈硯又確認是一員猛將。
    林承彥也不理他,對阿言道︰“阿言,伯父說他定然能夠出獄,想來是有所準備的,你眼下也不要太過于擔心。杜家一朝凋落,正需要你打起精神來,杜阿翁、阿婆還在家中等著你呢!”
    道理杜恆言何嘗不明白,只是剛才見到爹爹的震撼,一時間摧毀了她的理智,自從她見到他開始,他便一直是以一個勇猛的形象駐扎在她心中,何時有過今日的倉惶無力。
    杜恆言也覺在此處哭泣白讓人笑話,拿著帕子拭了淚,對著陳巍山福了一禮︰“此番多謝陳家郎君仗義相助,杜恆言感激不盡,不知陳家郎君能不能吩咐獄丞照應下我爹爹?銀兩諸事恆言他日備好托慕俞轉交給陳家郎君。”
    陳巍山搖手道︰“若是此事,杜家小娘子只管放心。先前慕俞也與我說過此事,我也找過獄丞,不成想,他們已經得了多方的委托。”
    杜恆言略略奇道︰“哦,不知道還有誰這般關心我爹爹?”
    陳巍山看了眼林承彥看似溫文無害的臉,不知道該不該說,可是心里又隱隱的想挫挫這小子的銳氣,遲疑了一會,道︰“楊家,還有張憲。”
    話一出口,見林承彥面上無波瀾,陳巍山心里竟還有些失落。
    杜恆言听見張憲的名字,心里輕輕漏了半拍。
    二人與陳巍山告別,杜恆言漫無目的地走著,林承彥默默跟在她身後,不知怎的,竟轉到了杜家門前。
    門上已經拿了封條封了,門口落了好些灰,林承彥輕聲問她︰“阿言,你要不要進去看看?”
    杜恆言搖頭,“不進去了!慕俞,你說我爹爹這半生,為的究竟是什麼?他忠君娶了昭城郡主,他顧及道義,對昭城郡主自來禮讓有加,如果不是我娘死了,也許他和昭城郡主卻是可以做到相敬如賓。”可是後來,同樣是因為忠君,在娘死後,他還是忍著肅王府和昭城郡主,然而卻又被官家懷疑與肅王府串通讓刺客進宮謀殺。
    他這一輩子為的是什麼?
    慕俞道︰“杜將軍生不逢時!”
    一代名將,被埋葬在女兒冢中。
    慕俞听出恆言言語里對官家的怨憤,勸解道︰“阿言,此時杜家適逢多事之秋,便是心中有諸多不滿,也不可宣于口,若是被有心人听去了,又是杜將軍的一樁罪狀。”
    杜恆言撅嘴道︰“慕俞,我知道的,你不要再念叨我,跟個小老頭一樣!”
    慕俞耳尖微動,見她眼圈皺皺的,失了水分一樣,面上猶有淚痕,可是作出這般調皮的動作,人仿佛還似往日里一般鮮活,心下想起杜呈硯叮囑這些日子莫讓阿言外出的話,心思微轉,對阿言道︰“阿言,我們今日出來許久,不若先回去吧,免得你阿翁阿婆問起。”
    杜恆言告訴了姬二娘,卻沒告訴阿翁阿婆,怕他們擔心。
    路過東華門,慕俞花十二文買了一塊蟹黃畢羅、一塊櫻桃畢羅,正待遞給杜恆言,忽地听有女聲喚道︰“小郎君等等!”
    杜恆言和林承彥向後張望,便見到一位帶著女使的小娘子正提著裙裾朝這邊奔過來。
    杜恆言問慕俞︰“你識得?”
    林承彥搖頭︰“不曾識得。”待二人近前,林承彥已然識得,此二女便是先前在朱雀門外縱馬的。
    二人跑到近前,微微喘了氣,為首的小娘子一雙美眸看了眼杜恆言,又望向林承彥道︰“那一日多虧小郎君出手相救,那日小郎君行色匆匆,未問得恩人大名,不想今日竟能再見,不知恩人可否將姓名告之?”
    林承彥笑道︰“不算恩人,我只不過替衙役們維護了一下街道秩序。不知二位姑娘後來在衙門里是如何出來的,我觀二位姑娘似乎並無多受責罰?”
    耶律阿沂饒是不懂中原文化,可是此時從對面小郎君淡薄的笑里也看出,他是問她如果躲過杖刑的?所以,那日是他讓人報的官?
    耶律阿沂面上頓時紅紅白白的,一想到自己還一心一意地視對方為恩人,若不是他,哥哥和阿耶怎會罰她抄寫大趙國的女書一百來遍,害得她只得每日里躲著出來。耶律阿沂一想到竟是被這人所害,面皮漲熱,胸口火噴噴的,猛地抽出了袖中藏著的七彩玲瓏軟鞭。
    女使麥耳好生勸道︰“主子,您若是再惹事,公子會重罰您的!”
    耶律阿沂卻是听不進去,揮手推開麥耳。
    林承彥揚眉,將手中的兩塊畢羅遞給阿言,道︰“阿言,你到邊上去,別給此等潑賴的鞭子傷著了。”
    只見慕俞挑起一塊賣畢羅的嬸子搗木碳用的圓木,手拿著沒有碳黑的那一頭,迎上耶律阿沂甩過來的鞭子,不兩個回合,便將耶律阿沂的七彩玲瓏軟鞭纏住,猛一用力準備拽過來,耶律阿沂手握的有些吃力,可是還是咬牙拽著。
    林承彥微微一嗤,再猛地用力朝後拽,將耶律阿沂整個人都往前拖動了兩步。
    然後,在眾人始料不及的眼楮中,輕輕地,右手扔開了圓木。
    眼見耶律阿沂因為慣性收不住,狠狠地朝後栽去,麥耳尚不及驚呼,猛地超前撲去,一半身子墊在了主子的下頭。
    雖說東華門這一塊兒常有人打掃,但是此時二人撲起來的灰塵,還是險些迷了賣畢羅的大嬸的眼。
    正鬧著,忽地有馬蹄聲過來,只听那馬上的人轉了彎到了東華門這邊,頓時看見地上的兩人,忙勒了馬,大喝一聲︰“耶律阿沂!”
    “哥哥!”
    “公子!”
    便見那馬上的人忙縱身下馬,跑到街心,扶起了二人,“你們?”
    這時,跟在那人後頭又過來兩人,一個是楚王世子趙延簡,一個是太子!
    麥耳指著林承彥道︰“公子,是他欺負我家主子!”、
    杜恆言嗤笑了一聲︰“有什麼樣的主子,就有什麼樣的奴才,這里這許多叔伯嬸子看著,小姑娘你怎好張口便不分青紅皂白,是誰喊住了我們,是誰一上來便抽出了鞭子?怎地,我們合該站著讓你家主子鞭打?”
    杜恆言微微一笑道︰“不好意思,我們大趙國素來律法嚴明,我們秉公守法慣了,不能理解你們家的強盜邏輯。”
    “你!”耶律阿沂見這小娘子句句不饒人,甩了鞭子又想再上。
    “呼啦”一下,那鞭子卻是給在馬背上的趙延簡用劍挑了去,趙延簡淡道︰“耶律阿沂郡主,大趙國律法上明確說明,不得在街上斗毆,如果你有什麼問題,不如回府解決?”
    耶律扎顏這時候已然覺出與妹妹沖突的這二人身份定是不同一般,他和妹妹此次來,另有要務在身,不想平白多惹了麻煩,對著林承彥拱拳道︰“小妹天性頑劣,若是有得罪郎君之處,還望郎君多多海涵,我在此處替小妹向郎君致歉。”
    耶律阿沂听哥哥這般便妥協了,猶氣不過道︰“哥哥,是他報的官,是他讓衙役來抓我的!”
    林承彥笑道︰“我大趙國子民如有在鬧市縱馬,自是交由官府處理,不知道姑娘有何異議?”當日他便看出這主僕兩不是趙國人,既不是趙國人,卻膽敢光天化日在京都這般肆意妄為,丹國明明言車馬尚未到京都,其主僕卻是喬裝進了京都,不知居心何在?
    他當然得通報官衙讓官差來抓,難道還要眼睜睜地看著外國奸細在大趙國為虎作倀?
    耶律阿沂話一出口,耶律扎顏便驀地喝了一聲︰“阿沂,休得無禮!”
    太子挑眉,一個躍身下了馬,不忘理了理垂之腰旁的天下樂暈錦綬和玉佩,對林承彥道︰“慕俞多日不見,別來無恙?”
    慕俞笑道︰“多年未見,殿下竟以楚王府世子來戲耍慕俞,我還心心念念地去楚王府找殿下。”
    先前杜將軍出事,慕俞立即便去了楚王府,想找世子商量,不意他見到的卻是真正的世子趙延簡,瞬間他便明了是太子借了世子的名號與他交識,不想,他照舊將來意與趙延簡說了,趙延簡當年是與他一起做過太子伴讀,聞听他的請求,竟然直接帶他去請楚王爺幫忙。
    這才有後頭楚王爺代他在官家面前爭阿言的事。
    此時慕俞挑破這一道,太子哈哈大笑道︰“我早知道你會猜出來那人是我。今個我和延簡奉命陪丹國的郡王耶律扎顏看看京城風物,現在已快午時,不若一起去樊樓用飯?”
    林承彥看了眼阿言,搖頭道︰“小的尚要送阿言回去,多謝殿下好意!”
    趙元益也是好些時日沒見到杜恆言了,近來張憲三五天的不見人影,便是為她家的事兒在忙乎,此時見她面上有些憔悴,猶有淚痕,寬慰道︰“阿言你莫過于憂心,是非曲折,早晚會水露石出的。”
    杜恆言點頭︰“是,殿下!”
    趙元益見她十分知趣,並不向他為杜將軍求情,心里反而有自己身為朋友卻並不伸手相助的歉疚,他與杜恆言雖並不怎樣熟識,但是那一日在遇仙正店中,他們分明是以朋友相處的。
    他也曾問過父皇關于杜將軍的事,但是父皇只讓他莫管此事,顯然父皇心中早有主張,他有時候甚至懷疑,這一次會不會是父皇與杜將軍唱的雙簧?
    只是父皇不說,他也不會追著問,他雖貴為太子,進一步便是萬尊之身,然而退一步,卻是萬丈深淵,父皇既是不讓他插手,他便只能放手不管。
    趙元益見她此時心情平靜,又道︰“既是遇見,阿言你與我們一起去樊樓吧!”
    又對耶律扎顏介紹道︰“這位是我國子監的學子,幼時有神童的美譽,這位是京城清桐書院的才女,善猜謎。”耶律扎顏扶著妹妹,正在努力勸她。
    杜恆言听他介紹自己是才女,提了一口氣,待听到後面的“善猜謎”,心才放了下來,幸虧不是說她善琴棋書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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