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蘭殿中, 沈貴妃今日辰時正才醒,淨面的時候,椒蘭殿的主管于公公誠惶誠恐地過來稟道︰“娘娘, 殿下今日報了身子不適, 未上早朝,官家派了太醫去看, 剛剛召見太醫詢問,不知怎的, 動了怒, 砸了好些東西, 眼下,讓李公公去申斥殿下了!”
沈貴妃頭一陣眩暈,望著于公公, 不確定地問道︰“你說什麼?申斥?”
于公公將頭埋得更低了,“是,娘娘,說是太子昨夜飲酒過度, 以致今朝誤了早朝。”
“ 當”一聲,一支和田青白玉鏤空鳳頭玉簪碎成三塊,沈貴妃倏地站起來道︰“混賬東西, 東宮里的人都是廢物不成!昨日太子與哪些人在一處廝混?”
于公公道︰“小的一早派人去打听,說是昨日殿下做東,請耶律扎顏、耶律阿沂在樊樓宴飲,陪座的有楚王府世子、林老相公之孫和杜呈硯府上的杜恆言小娘子。昨日殿下回府後, 尚未醉酒,只是夜里似又與白側妃共飲了幾杯,宿在了白側妃處。”
听是肅王妃的佷孫女,沈貴妃頓時咬牙切齒道︰“姓白的欺負不到我頭上,竟暗中坑害我兒!”
“姐姐,是誰又惹您生氣了?”剛到寢殿外頭的楊淑儀听到動靜,一臉憂急地過來問道。
“妹妹來了!”沈貴妃見楊淑儀這時候過來,也沒心思理她,懶怠地應了句。
“我今個一早便听到了太子府的事兒,是以特地過來看看姐姐,殿下素來行事周正,待陛下恭敬有加,怎會出了這般事兒?”
沈貴妃見她言語急切,忍不住道︰“我早說不要將這些狐媚子弄進府中,他偏不听,那五個枕邊人可有一個是好胚子,我前些日子才下了肅王妃的臉面,白家小賤人這是乘機陷害我兒。”
楊淑儀勸解道︰“姐姐莫急,陛下自來十分器重太子,這一回定是以為他沉浸在溫柔鄉了,好在太子尚且年幼,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偶有被身邊的人絆住,也是情有可原的,那白側妃頭一回侍寢便能出這般差錯,白侯府真真枉稱為百年世家,教出來的女兒竟是這麼一點規矩也不懂!”
沈貴妃尚未待指套的手拉著楊淑儀的手道︰“妹妹,回頭還勞你在陛下跟前替太子多開解兩句,東宮初立,多少人看著我兒出錯呢!”
楊淑儀雙手反握住沈貴妃的手,“姐姐放心,官家跟前,我自是要替殿下辯白的。”說到這里,楊淑儀忽地想起了什麼,微微皺眉道︰“不過姐姐,最近官家好像有些奇怪,去雲錦閣的次數少了好些,可是近來前朝事務過于繁忙?”
楊淑儀這一問,卻是又問到了沈貴妃另一個隱秘的憂淒點,對左右揮了揮手,眼看著侍候的都下去,拉了楊淑儀到寶鴨穿蓮貴妃塌上坐下,螓首微低,長長地嘆道︰“妹妹,實話與你說吧,官家在外頭寵幸了一位女子。”
楊淑儀眼中掠過一層了然,“姐姐,可是丹國此次進獻的美人兒?官家許是貪新鮮,那黃發碧眼的美人兒,我看著也甚是好奇。”
沈貴妃苦澀一笑,“若是丹國的女子,也沒什麼,其實,便是官家再納十個女子進宮,你我也不必憂慮,只是這一個,不僅是我沈家的羞辱,也是我兒的妨礙。”
楊淑儀一早便窺探出官家偷吃,只是沈貴妃不急,她便也不吱聲,沒想到今日一挑破,這里頭似乎有隱情?
“若是有什麼是妹妹能做的,姐姐只管說便是。”
沈貴妃略帶感激地拍了拍楊淑儀的手,“妹妹,此回你也是幫不了我的,你道那女子是誰?是我的族妹,當初是嫁給了範堯臣的次子,後來那位郎君在與丹國的戰役中犧牲,她做了未亡人。”
“現下在清桐書院中做夫子的那一位?”
沈貴妃點頭。
楊淑儀驚詫道︰“她不是以居士自居?她不是住在書院里頭?難道,官家是去的書院……”苟且?
沈貴妃撩起來垂下來的一縷鬢發,平靜地道︰“而且,現在,她已有了身孕!”
楊淑儀心里又是一驚,“姐姐,我們要怎麼辦?”
單純的偷吃,尚可睜只眼閉只眼,可是偷吃到有了骨血,這卻是另一樁事兒了,官家尚且不到四十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這若是皇子……
沈貴妃抬起略微泛紅的眼,看著楊淑儀道︰“這個孩子,我們可以留下,妹妹和我一同撫養,但是,這個族妹,卻是無論如何不能進宮,妹妹可明白?”
楊淑儀的手被她捏的有些疼,眼下她找到了寶兒,正想著為寶兒和言兒鋪路的時候,莫說沈貴妃不說,她也不會讓任何人動搖她在官家心中的地位。
此時楊淑儀順水推舟地道︰“妹妹都听姐姐的,不進宮這一點,妹妹有法子,姐姐到時候看著便好。”
楊淑儀說完這一句,又起了話頭道︰“妹妹倒是覺得,姐姐合該給殿下物色一位太子妃了,現在東宮里的那五位,殿下是一時意氣用事,眼下但凡殿下對她們中一人動了情,都是禍根,殿下又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
這一點沈貴妃也想到了,“你覺得哪家的女孩兒好?”
楊淑儀听這一句,嬌笑道︰“我是喜歡杜家的那位恆言小娘子的,不過眼下杜將軍進了監牢,這一位定是不成的了!”楊淑儀說著,輕輕地睨了一眼沈貴妃,心微微提了提。
只見沈貴妃若有所思地道︰“杜家的女兒,卻是不行,子瞻看中了,子瞻日後定是元益的左膀右臂,卻是不好因著杜家小娘子讓他二人心中有嫌隙。”
卻是只口未提杜家獲罪的事,楊淑儀心里便有了計較。
***
巳時正,宮中椒蘭殿的于公公跑了一趟東宮,將白側妃接入了宮中,人被送回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未時末,听說白側妃頭上的珠釵鬢發和入宮時一般,只是整個人卻是站都站不住。
陳語冰身邊的宮女淡月打探了消息回去稟告道︰“主子,听白側妃院里伺候的宮女說,沐浴的時候,白側妃尖叫了好一會兒,整個身上青青紫紫的,替她擦拭身子的宮女,手都是抖的。”
陳語冰笑道︰“白采苓派人回安平侯府遞消息沒有?”
淡月道︰“沒有,白側妃和她院里伺候的都被禁足了。”淡月又遲疑著道︰“主子,剛才奴婢回來的路上,听黃門們在討論,沈貴妃稟報官家東宮無主母,下頭的妻妾無人鎮著,罔顧禮法,官家允沈貴妃替太子遴選主母。”
陳語冰撫著琴的手猛地將琴弦按住︰“選主母?”身份比她和白采苓高貴的適齡小娘子,尚有申國公府上的小娘子,跟隨楊老將軍長年在邊關的楊家嫡幼孫女似乎也有十四歲?
淡月見主子眉間微蹙,提醒道︰“主子,丹國此次來了一位郡主,似乎是有和親的打算。”
陳語冰訝然,淡淡看了一眼女使,道︰“你去二門遞個話,讓他們回陳府一趟。”
淡月應了聲“是”,正待下去,忽地听上頭的主子道︰“讓爹爹查一下杜婉詞近來的狀況。”
淡月許久沒听到主子提起杜家的小娘子,心里詫異,微微抬眼看了一眼主子,見其面上隱有冰霜,心頭一怔,躬身退下。
廂房內又重新響起了輕緩悅耳的琴聲,與屋中燃著的伽南香一起幻滅在靜寂的東宮後院中。
***
杜恆言從慕俞那里打探出來,那日他是與小陳太醫一起在朱雀門遇見的耶律阿沂。
杜恆言一邊給耶律阿沂寫信的時候,一邊還有些如墜夢中,耶律阿沂看中的郎君竟是小陳太醫。
杜恆言將小陳太醫的名諱、年齡、祖籍、職業一一寫好以後,將信放在一旁晾干,用一只桃木鎮紙壓著。
又另寫一封給小陳太醫,小陳太醫入京已有幾年,一直未婚娶,以前在明月鎮上的時候原本已經定了親事,他入京以後,那女子看中了別的小郎君,兩家便取消了婚事,眼看已經二十有四,卻還是孤身一人。
杜恆言將兩封信都裝好,遞給紫依道︰“你一會去朱雀門那里交給鋪兵。”
紫依笑道︰“主子,這幾天官家允許丹國人在御街上頭擺上他們帶來的各色毛皮、食物、弓箭、各色小玩意兒出售,奴婢昨個去見過一回,她們女子穿著的 裙,多以黑紫色為主,上頭喜繡全枝的花,周身六襞積。上衣直領左衽,掖縫兩旁多為雙襞積。前面要拂地,後頭卻曳地尺余,腰上的帶子和我們差不多,好用紅黃。主子您要不要也去買一件騎馬的時候穿?”
紫依說的十分熱鬧,杜恆言笑笑道︰“算了,阿翁阿婆身子不適,我在家中陪著他們,近來京中外邦人多,你也早些回來。”
今天慕俞去國子監的時候又一再叮囑她,不要出門。
既然爹爹那般擔心她,她不出去便是,現在家中正逢多事之秋,她若再出點什麼紕漏,阿翁阿婆可就真的無人可依了。
紫依見主子面上有些落落寡歡,知道她心頭壓著事兒,也不再一味的勸她,將信放在懷里,出了房門。
院中的阿寶見到她要出門,笑著上來道︰“紫依姐姐,我想吃黨梅,你幫我帶一份回來好嗎?”
蹲著馬步的小胖墩也憋紅了臉嚷道︰“紫依,我要香棖元兒!”
小黑娃舉著小柳條兒過來踫了踫小胖墩彎下來的膝蓋,“阿文,規矩點,不然我喊林二叔叔了!”
小胖墩只得苦著臉又重新蹲好。
站在院門里的紫依望著她二人笑鬧,一一應著,眼楮一轉,好像覺得門縫外頭有人,喊了一聲“誰?”外頭又沒有聲音。
輕輕開了一點門,便見外頭一個人影也沒有,巷子口孤零零地立著一棵烏 樹。
紫依暗自奇怪了一下,想著可能是自己眼花。
第50第
紫依走後, 杜恆言在屋中考慮著是否要以阿寶的名字盤一個店面做點生意,眼下杜家住宅、商鋪、田地全都被查封,現在住的這一處宅子, 慕俞雖然說是買給她的, 但是她一直沒有去官府備案,後來出了事, 干脆就改在阿寶的名下了。
爹爹的事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才有結果,按最壞的打算來, 她得著手一家老小的生計了。
當初雖然讓阿寶背出了好些首飾, 但是目前卻是動不得, 若是爹爹僥幸只判了流放,這些首飾便有大用了。
她現在已然看明白,爹爹是肅王府和官家角斗的犧牲品, 無論是肅王上位,還是肅王倒台,她杜家都不會有好日子過,倒不如判爹爹一個流放, 她們一家人去那天高皇帝遠的邊疆過幾年安生日子。
杜恆言正在紙上劃著是做些什麼好掙些嚼用,便听到門外有叩門聲。
一時不禁奇怪,紫依不是剛出去, 喚外頭的小黑娃道︰“阿寶,去開門!”
院子里頭正在監督著小胖墩扎馬步的小黑娃,十分響亮地應道︰“來了,阿姐!”
小黑娃把院門一打開, 看到外頭的兩人,立即朝著院子里頭喊︰“阿姐!”
聲音里帶了點驚慌。
杜恆言將筆擱在竹根雕猴戲的筆架上,拿了一張新紙擱在剛才涂涂畫畫的那一張尚,這才起身到院中去。
見到門外的人,一時也怔住。
趙萱兒見杜恆言著了一身細棉的窄袖白襦紫裙,腰上系著一條紅色的絛帶,腳上一雙黃底紫緞面的鳳頭履,依稀是在杜府的時候,針線娘子做的,和婉婉一人一雙的。
杜恆言見是趙萱兒和杜婉詞,一時心下納悶,客氣又疏遠地問道︰“伯娘怎地過來了?”
“你阿翁阿婆在嗎?”趙萱兒並不願意和杜恆言多費口舌,直接問道。
杜恆言也不以為意,淡淡地道︰“在的,伯娘隨我來。”
姬二娘站在前廊上,對著趙萱兒福了福禮,趙萱兒略一點頭,腳步未停。
杜婉詞跟在娘親後面,開始打量這座二進的小宅院,牆角的一排小茶花正開著或紅或白的花,前後兩進約莫十來個房間,比杜家在京郊外的莊子還略略差些。
阿言就在這里這里住了這麼些天。
後頭廊上,凌媽媽正彎著腰在拿著小扇子吹著剛燃起的小火爐,一旁放著一個藥罐子,見到杜恆言進來,一邊扇著扇子,一邊抬頭笑了一下,道︰“小娘子,老夫人在里頭陪著老爺呢!”
杜恆言道︰“凌媽媽,伯娘和婉婉過來了!”
凌媽媽面上掠過初始的一層訝異以後,卻是半點表情也無,恭敬地對著趙萱兒和杜婉詞福了禮,道︰“小娘子,老奴去給客人倒茶。”
杜恆言點頭︰“嗯,麻煩媽媽了!”
杜婉詞听到凌媽媽說“客人”時,面上有些羞赧,上前一步,準備想說什麼,又退了回來。
娘和她是杜家正經的兒媳和孫女,可是,爹爹入獄以後,她們卻將年老體弱的阿翁阿婆棄之不顧,她不知道杜恆言是如何找到這一處小宅子,如何湊得錢延醫買藥。
這般處境下,還不忘教導阿文。
杜恆言先進了二老的廂房,笑道︰“阿翁阿婆,伯娘和婉婉過來了,您二老看,要不要見一見?”
杜太初病尚未痊愈,倚在一張半舊的柏木仙童捧桃福壽床上,正在看著熙文昨個練的字,眼楮抬也不抬地冷聲道︰“這等陋舍,怎好勞郡主屈尊移步,讓她們回吧!”
元氏放下了手中正在給恆言納的鞋底,緩聲道︰“老頭子,也不知道日後還能不能見,見一回吧,以後讓她們莫來就是了!”又對杜恆言道︰“讓她們進來吧。”
廂房里藥味十分濃,趙萱兒將一只麻底絲面的翟鳳圓頭履踏進來,便皺了眉,對著元氏和杜老爺各福了一禮,溫聲道︰“府中乍逢變動,兒息一直為硯郎的事周旋,累二老在此處困居。”
元氏嘆道︰“幸有言兒在,你與婉婉初時也不在家中。”
初時不在,這都十來天了,如若不是言兒,他們二老怕是都得被拋尸荒野了。元氏口中不說,心中不是不怨怪的,趙萱兒再是皇家金貴的郡主,可也是杜家的兒息,呈硯遇事,趙氏不說侍奉公婆于左右,竟是連面兒也十來天才露一次。
趙氏再不通人事,難道比言兒一個十四歲的女娃子還不通?
趙萱兒自是听明白元氏話中的意思,卻避過不提,只道︰“父王為兒息在京中置了一處郡主府,兒息特來請求二老隨兒息一同住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