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月皎癟嘴道︰“她們自己還不知道斗到什麼時候呢,我听說,眼下那五位美人兒以白、陳兩側妃為首,分成了兩派。”
等杜婉詞進去,或許又要重新劃分陣營。杜恆言拈了顆蜜餞塞到嘴里,甜的發膩的味道壓下了心頭的一點煩躁,面上笑道︰“怕什麼,我可是會召喚蟲子的,要是來鬧,晚上在她們廂房里塞蟲子,看她們怕不怕!”
武月皎看著杜恆言不以為然的笑容,眼楮微微一滯,明明杜婉詞進東宮,她日後的處境定會艱難,為何在阿言眼里,什麼都不足為懼一般,好像真的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淹一樣,有些艷羨地道︰“阿言,你真厲害。”
在旁人看來,天要塌下來一般的事兒,她都不放在眼里,好像她不過是一個局外者一般。
阿言在乎的是什麼呢?
幾人正聊著,忽地外頭來傳,宮中賜了東西下來給兩位小娘子,要杜恆言去前頭謝恩。
武月皎和李菁跟著去前頭磕頭,原是宮中的貴人們都賞了東西下來,都是一些首飾頭面和鮮艷貴重的布匹。
無疑又是沾了杜婉詞的光。
倒是里頭楊淑儀的東西有些奇怪,還給杜恆言送了兩身成衣,一樣的胭脂色的軟煙羅料子
兩雙黃底粉面兒鳳頭鞋,一大一小,等杜恆言回去才發現襦裙也是一大一小兩套,明顯另一套是給阿寶的。
送走了宮中的公公,杜婉詞目不斜視地從杜恆言身邊走過,回自己的靈犀閣。
武月皎因家中有事,也趁機告別,杜恆言並沒有多挽留。
和李菁一同回了明月閣,李菁讓杜恆言趕走了伺候的女使,悄聲道︰“阿言,沈夫子有身孕的消息,已經放出風來了,好像是沈家人放出來的。”
杜恆言鄭重地對李菁道︰“阿菁,我與你說一句推心置腹的話,此時你我便當作不曾得知,不曾听見,便是旁人議論,你我也不能多插一句嘴,你要知道其中厲害!”
李菁泄氣地道︰“阿言,我只與你說,這麼些日子,我在外頭一句都沒有漏出來,還好你家無事了,不然你自己的事要發愁,我連個說話的人兒都沒有。”
李菁說著,賴在了杜恆言的榻上,“阿言,你以後可不能嫁的遠了,我就你這麼一個說的上話的,你要走了,我這個話癆可怎麼活。”
杜恆言嘆道︰“阿菁,你可真得為我多念念佛了,杜婉詞成了太子妃,我的小命不知道還能有多少日子呢!”
李菁心上一凜,閉著眼道︰“阿言,我會幫你!”
***
趙萱兒和離後,關于趙萱兒以前害死原配的事兒還是在大街小巷里傳著,且越傳越勇,什麼派了多少人去盯梢,又派了當地的哪個員外三天兩頭的上門找茬。連帶著肅王府仗勢欺人、逼良為娼的事兒也半真半假地傳開了,過個幾日又添出新的骯髒事兒來。
甚者,益州的匪患都是肅王爺手下的舊部。
肅王府在京城百姓的眼中,儼然成了個賊窩兒。
趙萱兒和杜婉詞在水深火熱之中,杜恆言也沒閑著,她帶著小黑娃把國子監前前後後左左右右跑了好幾圈,將周邊的吃食挨個吃了個遍。
杜呈硯不放心她整日在外頭跑,派了兩個護衛給她,一個叫盧鉤,一個叫王榮,都是二十來歲左右。杜恆言和小黑娃都換了男裝,她胸前本來就不甚就有內涵,拿布條裹裹,換寬松闊袖的袍子,尚能遮掩住。
杜恆言這幾日吃得有些膩味,這一日拉著小黑娃進了一家茶樓,要了一壺碧螺春,小黑娃喝了兩口,皺眉道︰“阿姐,這茶還不如家中的,都是茶沫子。”
杜恆言正想著事兒,尚未注意,低頭一看,果然如此,喚來跑堂的,不滿地問道︰“這茶怎地都是末子?”
跑堂的頓時面上訕訕,見對面的小郎君雖然唇紅齒白,可是一雙眼楮如炬,並不是好說話的模樣,正不知如何解釋,算賬的掌櫃見到這邊動靜,笑呵呵地過來道︰“這位客官,真是對不住,小店因要盤出,是以不曾進新茶,茶僕竟拿茶末沏了,是店招呼不周,今個客官的茶錢免了,小店再贈送一壺七寶茶,往客官見諒。”
杜恆言心上微動,面上笑道︰“原是如此,這茶末也是喝得的,在下改日再來喝掌櫃的七寶茶。”
說著,拉著小黑娃告辭。
出了店門,小黑娃急道︰“阿姐,慕俞哥哥還沒有下學呢!我們可兩日沒見到他了!”
杜恆言步子一頓,對後頭的王榮囑咐候在此處,一會對慕俞說一聲她們先回了。
慕俞下學便會在食肆間找她和小黑娃,這兩日一直沒見到人影,杜恆言心下奇怪,可是今個卻不能等他,杜恆言直接帶著小黑娃去了東角門的姬家成衣鋪子,將先買下茶樓的事與姬掌櫃一說,姬掌櫃立即應下幫杜恆言去打听。
這座茶樓位于國子監與旁邊的武學之間的巷子里頭,往日里生意倒也尚可,因為店主年老欲返鄉,是以準備將這店鋪賣出去,要價四千貫,折合成銀子便是四千兩,杜恆言拿不出這許多錢。
姬掌櫃幫她找了茶行行老萬員外做中人,要先以月租15貫先租一年,一年後再以3900貫將這店鋪買下來。
這中間多出來的一年,賣家多得80貫。
另外給了萬員外100貫謝禮。
然而,宅子雖然還回來了,可是杜家現在內里混亂,杜婉詞出嫁必將帶走杜家大部分錢財、房契、地契,所以杜恆言這一次自己並沒有出面,都托了姬掌櫃。
她準備等杜婉詞出嫁以後,將手頭的那一批珠寶首飾脫手,加上二娘參的二成本金,估摸也就夠四千兩了。
杜恆言準備開一個火鍋店,趙國現也有涮鍋的做法,不是多是限涮兔肉、羊肉一類,她記得南宋時期林洪曾經給涮兔肉取了個好听的名字叫撥霞供,取自他涮兔肉時興起做的詩︰“浪涌晴江雪,風翻照晚霞”。
趙國吃食十分豐富,汴京城里頭大的正店七十二家,僅州橋一帶就有十幾家酒樓飯館,競爭十分激烈,杜恆言想著,要走學生市場,樣式得新鮮,且價格要平民化,自古民以食為天,涮火鍋在現代火遍大江南北,在古代也不會太差。
那二層小樓原本一樓便是接待堂客的,二樓是小雅間,布局倒不用變動,杜恆言想著既是面對學子,且是趙國最有前途的一幫學子,不防再裝飾點文人雅畫,嗯,她還得去搜集些字畫來!
杜恆言自個坐在書桌前,一點點地拿著簪筆在紙上添添劃劃,心里暗嘆,這張亂糟糟的紙,估摸只有她自己看的懂,紫依進來通報杜婉詞在外頭的時候,杜恆言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愣了一會兒道︰“你回,我不想見。”
是敘姊妹情深,還是惡言惡語,杜恆言都不想奉陪。
“小娘子,你不能進去,不能進去!”外頭紫依攔不住杜婉詞身後的兩個嬤嬤,眼見著杜婉詞闖了進去。
杜恆言忙將正寫著的一張紙翻了個面兒,冷嗤道︰“杜婉詞,你要不要臉,我不想見你,你听不明白嗎?”
杜婉詞神色平靜,淡聲道︰“杜恆言,你現在是面上都懶得和我裝一下了。”言及此,微微揚聲道︰“不過,你若不想再被擄一回,最好再裝一裝。”
說著,將袖中的一張請柬扔了過去。
慶陽公主的帖子,邀請杜婉詞和她一起去赴宴。慶陽公主是官家一母同胞的妹妹,請杜婉詞她能理解,為何要請她?
第62第
杜恆言翻了帖子, 猛然間想起來剛才杜婉詞說什麼,“擄”?”
難道趙延平要納她為妾的事,不是趙萱兒的主意, 而是杜婉詞的?
杜恆言將帖子扔給杜婉詞, 靠在檀木半枝蓮花椅上,晃著腿道︰“我這些日子身子不適, 勞煩婉婉幫我向慶陽長公主告個罪。
官家最是涼薄,爹爹為趙國的江山出生入死, 還被迫娶了趙萱兒, 最後她杜家說抄家就抄家, 全然不顧那些年爹爹做的犧牲,高位上的人習慣了底下人對他的討好,旁人的感受並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內。
爹爹現在已經無欲無求, 昨日還與她說,等杜婉詞出嫁,她的親事定了下來,便要外出雲游。
杜家現在的定位就是一個與世無爭的太子岳家, 杜婉詞想要的東西,只有靠她自己和她背後的肅王府了。
這條路是她自己選的,與旁人和杜家都無關。
杜婉詞冷漠地看著杜恆言, 軟聲道︰“阿言,你不為你自己著想,也要為阿文和你跟前的那個阿寶著想吧,阿文明年就七歲了, 要去小學了,他人小,路上出了什麼事兒,少了胳膊掉了腿,可怎麼好”
在杜婉詞的口中,杜熙文倒像是仇人家的兒子。
杜恆言望著杜婉詞嬌嫩的面頰,心口泛上一層涼寒,“我想知道,你為何要將我擄給趙延平做妾?”
即便從小打大,她們有許多口角,可是她二人之間,何曾有過要置對方于死地的過節?她一直以為杜婉詞只是任性一點,驕縱一點,並不是窮凶極惡之徒。
她還救過阿寶。
“為了什麼?阿言你這麼聰慧難道猜不出來嗎?”杜婉詞的聲音略微有些澀抖,“阿言,我得不到的東西,我也不忍心看你得到。”
她幼時便喜歡粘著憲哥哥,汴京城里沒有杜恆言的時候,憲哥哥對她也是溫溫柔柔的,喚她“婉婉”。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憲哥哥的眼里再也看不見她。
“阿言,你好像生來就是來搶我的東西的,可惜,太子妃只能有一個,這個你怕是搶不走了。”杜婉詞說著,卻是自個紅了眼。她想到那一日郡主府中,憲哥哥騎在馬背上抽了她的那一鞭子,腹上此時仍舊隱隱作痛。
“是張憲,你愛慕張憲!”杜恆言低頭望了一眼二人裙裾上隱約露出來的翹頭履,這是針線房上給她們做的,杜家的小娘子,一人一雙,黃底粉緞面,她喜歡金魚,繡的是兩尾金魚,杜婉詞喜歡牡丹,繡的十分繁麗的大朵牡丹。
她們一同在杜府生活了九年,由陌生人成了仇人,真是世事如煙,變化莫測。
“慶陽長公主的宴會,我去!”杜恆言低低嘆了一聲。
杜婉詞未多言一句,脊背挺直地走出明月閣,發上的金累絲嵌紅寶石雙鸞點翠步搖微微晃動,三月末的東風吹著她的裙裾,滿頭青絲耀著點點金色的薄光。
杜恆言不解,她怎麼會穿越千年,和這樣的一位驕縱的女孩兒結了仇。
紫依不解地問道︰“小娘子,您為什麼答應,她要和您扮演姊妹情深來消弭京中那些流言,可那些流言難道不是真的嗎?”
杜恆言頭靠在椅背上,有些疲倦地道︰“你去問下阿菁有沒有收到帖子!”她不信杜婉詞只是要她去扮一場姊妹情深,杜婉詞既是生了要她給趙延平做妾的心,已然是立志要毀了她,定然是一計不成再生一計。
她能信任的只有阿菁。
她和杜婉詞終究是走到了這一步。
紫依見主子神色不好,也不敢多口舌,自去李府。
杜恆言揉了揉眉,慶陽長公主性子跋扈,卻十分疼愛太子,此番,她定是也听聞了京中的消息,想看一看杜婉詞的品性。
當年太後仙逝的時候,留給了慶陽長公主一根金杖,上可打昏君,下可打佞臣,關鍵的是,太後怕日後的君王被美色所惑,授意慶陽長公主可以插手後宮事務。
即便是杜婉詞已經被封為太子妃,有了聖旨這一道保障,但是慶陽長公主若是極力反對,官家也無法。
看來杜婉詞現在對太子妃這個位置,也並不排斥,甚至渴望。
***
三月二十八,杜府門前停了一輛馬車,辰正一刻,杜恆言從大門里走出來,上身是密合色鏤金絲對襟芙蓉花紋蜀錦衣,搭著一條淺鍺白花累珠疊紗長裙,挽著一條三寸來寬的鵝黃花枝 地披帛,梳的是百花分肖髻,右邊用了一支羊脂玉茉莉小簪固定,只露出一朵小茉莉花,左邊斜斜地插了一支碧玉珍珠步搖,搖曳生姿。
馬車上頭的杜婉詞梳了飛天髻,髻底簪著寶石串珠圍髻,兩邊留了鬢發至耳下半寸,留出光潔的前額,雙手無意地擺弄著古紋雙蝶雲形千水裙上頭壓著的雙魚玉佩,見到杜恆言過來,眼眸微抬,很快又垂了下去。
馬車 轆轉動,一路上兩人沒有搭一句話,杜恆言隨身帶了一本公子鳳竹的話本子,還是元宵節的時候看過的,公子鳳竹一年只出兩三本,她一年就指著這一點精神食糧過活,還是前兩天紫依找出來的,抄家的時候,這些東西那些人看不上。
杜恆言看的正入迷,忽地听馬夫“馭”了一聲,車廂往前傾了一下,杜恆言險些磕到了車壁上。
外頭跟著杜婉詞的嬤嬤道︰“小娘子,是東宮的陳側妃攔了路!”
杜恆言听是陳側妃,知道和自己沒關系了,接著看她的話本子。
杜婉詞瞥了事不關己的杜恆言一眼,輕聲對嬤嬤道︰“初嬤嬤,你去前頭看一下,陳側妃有何事。”
杜婉詞話剛說完,便听外頭陳語冰的貼身女使過來道︰“我家側妃讓奴婢來問一問,馬車里的是杜家哪位小娘子,若是婉小娘子,我家側妃邀您過去一同說話。”
杜恆言心里暗嘆︰嗯,這陳語冰竟敢想著趁杜婉詞沒有進東宮,壓一壓杜婉詞。
杜恆言放下了手中的話本子,笑道︰“婉婉,你與陳側妃向來是好姊妹,這公主府還有好一段路,你不若過去敘敘舊?
聲音不大不小,足以讓外面的人听見。
杜婉詞淡道︰“我在家的日子越來越少,倒是格外珍惜和阿言你在一處的日子,陳側妃以後可是要日日對著的,倒是不急著相見。”
外頭的初嬤嬤听見里頭小娘子的聲音,上前一步,對陳家女使道︰“請回吧,我家主子要趕路,還請陳側妃讓道。”
那女使還待笑著再說,被初嬤嬤一個冷冽的眼神瞪過來,知道人家是不屑自家主子的這一點小手段,也不敢再說,忙回去回自家主子話。
不過片刻,前頭的馬車便動了,看方向也是往長公主府上去,這陳語冰一點謙讓的意思都沒有,杜婉詞以後入了東宮,想來日子定會十分熱鬧。
等到了公主府,杜恆言剛剛站定,便見前頭好像是陳語冰在低低地和一郎君在說話,一臉嬌羞的模樣,看身影,像是趙元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