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一位明君聖主,倘若他真因一己私仇將他斬于劍下,那對于天下百姓而言,他豈非犯下滔天大罪?
賀蘭玉難掩喜悅,他上前伸出手,卿卿,你終于想明白了。朕所做之一切,皆為大裕,皆為黎民百姓。朕知道對不起你絕情山莊,不過,朕願意用余生來彌補,你給朕一個機會吧。
不宋情輕搖著頭。
賀蘭玉嘴邊的笑突然凝住,為什麼?
為什麼?
宋情慘然一笑,賀蘭玉,你是個好皇帝。可是,你不是一個好人。
他的帝王之路上鋪著太多白骨,其中,就有他們絕情山莊。而最為諷刺的是,當初救賀蘭玉回來的,便是他自己。
卿卿,像是看穿他的想法,賀蘭玉說話時連尾音都在顫抖,你別做傻事,朕說過的,你若死,朕會要整個江湖給你陪葬!
宋情卻笑了,他雙目突然浮現一層水霧。隔著這層水氣,他連那張令他又愛又恨的臉都看得有些模糊。
賀蘭玉,你口口聲聲說愛我。可是,我們之間除了欺騙和威脅,究竟還剩什麼呢?
余瑾是假的,皇城內的宋雲飛也是駱影假扮的,天祥山下這人用整個江湖來威脅他
賀蘭玉的愛,就像裹著糖的毒藥,入口是甜的,可最後卻會要了他的命。
朕賀蘭玉張著嘴,最後他的語言卻變得異常蒼白。他可以在這瞬間想著無數對策,可是他找不出任何話來反駁宋情。
到嘴邊的,有,也只有一句蒼白無力的朕是真心愛你的。
宋情伸手抓住自己身後的白發,眼底盡是哀傷,你可知,我為何會一夜白頭?
賀蘭玉神色愴然。
宋情自嘲一笑,絕情劍法最後一層,斷情絕愛。賀蘭玉,是你教會了什麼是愛,也是你,教會了我什麼是恨。
卿卿
不過,我累了。宋情微側過頭,看向身後的懸崖,我不想再愛,也不想再恨了。我殺不了你,只能用我自己的命償給他們了。
不可以!賀蘭玉向來清冷的眉眼此刻透著驚慌,當初在大明殿前,他已經嘗過一次宋情死在他面前的滋味了。
卿卿!滔天的罪皆由朕承擔,算朕求你了,你你別丟下朕!朕不能沒有你!南淮殿無數個孤獨的夜,冷得叫他害怕。
賀蘭玉錐心吶喊著,宋情腳步微停,他只是朝著那張他曾經愛過的臉微微一笑︰不如,我們賭一把吧。賀蘭玉,倘若我沒死的話,或許、或許真有一日,我會原諒你也說不定。
說罷,他張開雙手,整個人向後倒了下去
不!賀蘭玉猛然上前,他手一抓,卻是撲了個空。只見那抹紅色身影猶如斷了線的風箏,就這麼輕飄飄地掉了下去
不,不可能!賀蘭玉跪坐在懸崖上,整個人完全失了神。
等司成業等著一眾羽林軍沖到後山時,見到的,便是一直喃喃著不可能三個字的帝王
自那日起,羽林軍全力搜尋,將絕情山莊乃至附近河流村莊挖地三尺,皆找不到皇後蹤跡。
三個月後,皇帝下令停止搜尋,宣布宋皇後已薨。同時,他頒下另一道聖旨︰中原武林意圖謀反,當格殺勿論。
就在司成業點完大軍即將出發的前夜,賀蘭玉的龍案上卻突然出現一封信。
信,乃是宋情的筆跡。里面寫道︰他雖跌落懸崖並未死,實乃天意。上天也有意給賀蘭玉一個機會,只要他能尋到讓他白發重回青絲之法,那便可破鏡重圓。
這封信,當場便令賀蘭玉收回旨意,留中原武林眾江湖人士一條活路。
此後,這位帝王像是發了瘋似的,不斷招尋天下名醫術士,只為找出能讓白發重回青絲之法。
可是,如此逆天之舉,實非人力可為。他找來的人,在多年研究無果後,陸陸續續都放棄了。
賀蘭玉就這麼一年又一年地耗著,他不是沒派人去找過宋情。可他派去的人,都說見過宋情,可是偏偏僅僅一眼,轉眼間就沒有消息。
甚至于,賀蘭玉也曾憑著探子尋來的消息,親自去找。有一次,他在塞北的小鎮上見到一抹紅衣白發身影,然而轉身功夫,那人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年、兩年、三年
朝堂上的帝王鬢發也悄然浮現幾縷灰白,他勵經圖治,解決了黃河水患,驅逐邊境外敵,為大裕開創新的太平盛世。
然而,偌大的後宮,卻無半位妃嬪。每日下了朝,這位明君聖主便是在南淮殿內,對著牆上那張宋皇後的畫像批閱奏章。
花開花落,十載時光匆匆而過。終于,十年後的某天,已過八十的李太醫在弟子的攙扶下,顫巍巍地向聖上報喜。
他閱盡無數古籍,終于找到能讓白發重回青絲之法︰便是找到南疆萬蟲谷中的朱雀紅蓮。
古籍記載,此朱雀紅蓮有活白骨,讓白發重現青絲之功效。
賀蘭玉大喜過望,甚至御駕親征,不惜親自入險境,看著司成業手下的將士從無比凶險的萬蟲谷中取出那株珍貴的朱雀紅蓮。
得了此聖物,賀蘭玉立刻讓探子全力尋找宋情的蹤跡,不消數日,宋情在北境雪山的消息便傳來。
幾乎不歇一刻,從南到北,賀蘭玉馬不停蹄直奔北境雪山而去。
果然,在一片冰天雪地中,他遠遠地便望見那抹紅色身影。
已近不惑之年的帝王此刻眼眶濕潤。
十年了
他等了足足十年,如今終于能找到讓宋情原諒他的方法。多年夙願即將成真,賀蘭玉發現自己捧著朱雀紅蓮的手竟然微微顫抖著。
卿卿他沙啞著聲,這朱雀紅蓮便能讓你白發重回青絲,你,你回來吧,回到朕身邊。
朕一直在南淮殿等著你,你是朕的皇後,朕說過,絕不負你。
眼角已爬上細紋,鬢發也透著些許灰白,如今的賀蘭玉已經開始邁入中年,歲月在他身上留下不少痕跡。
可他發現,縱然經過十年歲月,再次見到宋情時,他對他的愛,原來只增不減。
心中涌動著熱切的愛意,手握天下生殺大權的帝王像個小孩般,竟然還透著幾分緊張。卿卿,你轉過頭來,看看朕。
他說了這麼久,眼前的紅衣身影終于動了。他緩緩轉過身,出現在賀蘭玉面前的,依舊是記憶中那張傾國之顏。
賀蘭玉痴然地笑了,卿卿,你果真一點都沒變。
快,服下這朱雀紅蓮。他上前一步,正欲牽起對方的手。可後者卻退了一步,看著他的目光異常復雜。
卿卿,你怎麼了?
眼前之人伸出手摸到耳下,隨後,他輕輕一揭,一張人皮面具赫然出現在他手上。
藏在面具下那張真實的臉,是駱影。
朱雀紅蓮驟然掉落在雪地上,賀蘭玉滿面驚愕,他接連後退好幾步,隨後搖著頭,不,這不可能
駱影摘下頭上白色發套,露出屬于他自己的一頭黑發。雙膝跪地,他低著頭,雙手高高舉起一封信。皇上,這是宋公子給您的。您看完這封信,便會明白了。
手,顫抖著接過這薄薄的信。
賀蘭玉︰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早已死了。或許,你真的找到了能讓我重回青絲之法,可是,一切都太晚了。我們之間,有太多愛,太多恨。我有多愛你,便有多恨你。你說過,要與我同墜地獄,可是我不願意。我寧可先死,早日進入輪回,只盼生生世世再也不遇見你。賀蘭玉,你要做個好皇帝,長命百歲。記住,這是你欠我的。
滴答,一滴淚落入紙中,暈濕了字跡。
駱影仰頭一望,只見這位如今已成萬民敬仰的聖主落下兩行清淚,他整個人像是支撐不住,隨時要倒下。
皇上小心!駱影趕緊上前扶住他。可那聖主卻攀上他的手,聲音已然變得支離破碎。
他他什麼時候走的?
駱影沉下眸,宋公子當著您的面跳下絕情山莊懸崖,懸崖中間其實有處洞穴。他便是躲在那,所以您的人找不到他。不過,在那之後不到半年,他便仙逝了。
賀蘭玉捉住駱影的手泛起青筋,為什麼?既然他又是假死來騙朕,那為何還會
是絕情劍法。駱影面露哀傷,皇上,十年前的大明殿,宋公子本就因內力枯竭而亡,是最後關頭他沖破最後一層。一旦進入絕情劍法第九層境界,人體內所有的內力那會被激發出來。宋公子原就受了重傷,他沒有好好調理,加上當年淮州那場武林大會,他一人力戰鎮天門等高手,所以
所以突然間,賀蘭玉眼中浮現一股絕望,是朕,是朕設了那個局,是朕害死了他!
皇上!駱影扶住他,急聲道︰您也不必太過自責,其實宋公子的死早已跡象,他那頭白發便是最好的證明。絕情劍法最後一層太過剛猛,根本沒人能承受得住。
說到底,即使沒有那場武林大會,宋情也定然會死。
賀蘭玉一把推開他,整個人跪坐在地,目光落在雪地中那抹驚艷的紅朱雀紅蓮。
十年了朕找了十年,他痴痴地盯著這朵花,朕每次找來的名醫都跟朕說他沒辦法,可是朕始終相信,上天不會這麼殘忍。
既然他跌落懸崖不死,那就證明,朕與他之間此生必定能夠重逢。
三千六百多個日夜,每次絕望到極致時,便是這樣的信念支撐他繼續等。他是天子,上天定然會站在他這邊的。
可是,他等了十年,竟然等來這麼一個結局
原來一切都是騙局。宋情早在十年前就死了,可他臨死前還布下如此精密的局,用第一封信騙他放過中原武林,給了他一個希望。這十來年,他所有的期盼,所有的努力都成了一場笑話!
笑話!
他是這個世上最大的笑話!
賀蘭玉突然笑了出來,他一邊哭,一邊笑。堂堂一國之君,在這北境雪山上,卻成了這世間最可憐之人。
卿卿,這就是你對朕的報復呀朕騙了你那麼多次,你也學會騙朕了哈哈
胸口像有什麼在翻涌,賀蘭玉突然捂住劇痛的地方
皇上!駱影忍不住驚叫,因為他看著賀蘭玉竟然生生地吐出一口鮮血。
那血,瞬間染紅了賀蘭玉身前的那片雪地。
皇上!
他猛地上去,扶住那已傾然倒下的身軀
*
史書記載︰大裕第五代君王賀蘭玉,二十五歲登基,在位六十年,于八十五歲退位。他在位期間,勵經圖治,賞罰分明,開創大裕一代盛世。其後宮除了已故宋皇後,終身未納任何妃嬪,也無子嗣。他擇宗室之子繼承皇位,自己于八十五歲退位後長居南淮殿,在九十九歲那年壽終正寢。
窗外陣陣鳥鳴,春風一吹,整個皇城都沐浴在初春的陽光中。南淮殿寢宮外,年輕的天子跪于地上,後面還跪著幾位當朝重臣。
床塌上,一名頭發已然全白的老者半眯著渾濁的眼,他伸出已經干枯滿是皺紋的手,顫巍巍在空中,像是要抓住什麼,可末了,那只手頹然落下。
一點點闔上眼皮,這位曾經大裕盛世的開創者沙啞著聲,像是燃盡自己最後一絲生命,喃喃道︰對對不起卿卿
對不起,朕沒能活到百歲。
想必你早已轉世為人,黃泉路上,朕追不上你了。
卿卿,只盼,在另外的時空中,我們能再次相遇
干癟的手垂落在床頭,年輕的天子痛呼父皇,在場眾人皆放聲高哭。
太上皇逝于南淮殿,享年九十九歲。
唉,這就是賀蘭玉的結局了。669轉過頭,就見自己的宿主正任由自己飄浮在半空,一臉淡然。
669真佩服他的心理素質,所以說,還是你會玩。死遁反過來玩,一下子就k.o了!
當初,它還真覺得宋情會搞不贏這個位面的氣運之子,畢竟賀蘭玉意志力太強,無論生死都要留下宋情。
沒想到宋情竟然想出假活這一招,騙了賀蘭玉辛苦十年,最後那封信更是讓他當了一輩子的好皇帝,苦苦撐著活到百歲。
臨死前,賀蘭玉終于領悟到,即便死,他也無法同宋情死後團聚了。臨終前他許下的願望,希望兩人能在其他時空相遇,終于解放了被強留在這個位面的宋情。
賀蘭玉死那一刻,一直停滯的時空通道再次被打開,他們重新進入傳輸系統中。
說到底,這一切也是賀蘭玉咎由自取。宋情伸了個懶腰,涼涼地道︰在他心中,帝業永遠比愛情要來得重要。他再怎麼愛宋少莊主,可始終,他最愛的還是他的千秋霸業。
賀蘭玉是個好皇帝,卻不是個合格的愛人。
一次次的欺騙,一次次的脅迫,有多少愛能經得起這麼折騰呢?
宋少莊主的愛太過純粹,賀蘭玉配不上。
669嘆了口氣︰可惜了,我還真想看你輸一次。畢竟一直贏也挺沒意思的。
說罷,宋情屈起漂亮的中指重重敲著金屬小球。
他微微挑眉,眼中帶著不可一世的倨傲︰呵,我的字典里,可從來沒有輸這個字。
669慘叫一聲,就你飄,後面那麼多個關卡,我就不信沒一個能降得住你。
呵呵宋情伸手逮過這顆丑東西,你總算是說實話,接下來的關卡,我還得不斷參加延時賽,對吧?
他早就懷疑,不可能連著四個關卡的傳輸系統都出現問題。現在看來,669肯定瞞著他很多事情。
自知說漏嘴的669一時語噎。隨後,它發出賤兮兮的笑,不一定,不一定。看情況嘛!之前不也告訴過你,現在這系統是在試驗期,一切皆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