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節

    他怨婦似的瞪著薛瓔。薛瓔越過他,撥開帷幔就要下榻,臨了覺得他有點可憐,回頭在他唇上落了一吻,說︰“你不用管,接著睡吧。”
    這個撥帳無情的女人!這樣就想打發他!
    他氣得肝疼,但這時候再要就是無理取鬧了,為彰顯自己大義,給下次機會做好鋪墊,他忍痛道︰“軍情緊急,你去就是,我也不能不管,那刀子每下一次,割在將士們身上,就仿佛痛在我心上,我跟你一起去,不過你先到門外等我一下。”
    薛瓔眨眨眼,“哦”了聲,起身束整衣裝與長發,剛移開門,就听木榻子那頭傳來吱嘎吱嘎快而激烈的響動。
    她愣了愣,魏嘗又犯什麼病了?
    *
    傅洗塵那頭傳來消息,說從北境下來的那一支邊關軍听聞鄭人反水,因趕不及威脅鄭國,就急急轉了方向,往他這邊來了,但請薛瓔不必擔心,他還應付得來。
    秦恪在北境也有一批人手,這一點並不出人意料,畢竟秦家早年替陳高祖打天下,也與匈奴交過幾次手。薛瓔倒覺他此番背水一戰,家底都露了也好,否則邊關這樣的地方,長期埋著隱患也真叫人心慌。
    從發現這支叛軍起,她就叫邊關其余將士按兵不動,牢守北境,免得家里內戰,給匈奴人可乘之機。因為她算準了,等叛軍有機會威脅長安,西路一定已經騰出了手。
    秦恪從一開始就選擇了包圍戰術。這樣的戰術利弊很明顯,若能一鼓作氣,自然打得長安孤立無援,可一旦其中一路受阻,其余三路無力馳援,就很可能面臨被逐個打壓的困境。
    薛瓔現在就是打了一一擊破的主意。
    西路因魏嘗帶來的鄭國援軍已然安穩太平,接下來,她便要騰出兵力與北邊那支邊關軍交上一手。
    這一天是整個戰局的轉折。局面至此,聰明人都能瞧得出秦家敗象已露。原本作壁上觀的一大批諸侯們紛紛開始“做戲”行動,帶兵往長安“救援”。
    七日後戰局大定,秦恪被傅洗塵親手斬殺于北路,秦家四路兵馬潰不成軍,到處逃竄,朝廷放言,歸降者不殺。
    再五日,余下的叛軍歸順的歸順,清繳的清繳,戰火終于平息下來。
    皇城內恢復了素日安寧,只是長樂宮卻似乎布上了陰雲。
    長樂長樂,終歸還是虛妄罷了。
    黃昏時分,秦淑珍抱著馮皓坐在榻子邊,瞧見薛瓔一身素衣孤身入殿,站到她跟前,問︰“太後用膳了嗎?”
    她抬起一張素面,看了薛瓔一眼,又低下頭,笑了笑沒說話。
    薛瓔清楚看見她唇角的諷刺。
    大概秦淑珍是覺得,她這時候來長樂宮,是趾高氣揚來顯擺,宣判她結局的吧。
    但薛瓔當真只是來請她用膳的而已。
    她說︰“我既已答應鄭王保你母子不死,就不會食言。太後要不就自請前往皇陵,余生都在那兒,為先帝與大陳百姓祈福吧。畢竟上回元月里沒去成不是?”她微微一笑,又接上,“這會兒就請您隨我去未央宮用膳,與陛下道個別,小殿下留在這里,自有人照看。”
    秦淑珍放下一臉迷茫的馮皓,緩緩起身,淡淡道︰“請長公主稍候。”
    薛瓔點點頭,知道她大約要打理裝束,就在門外等了片刻,待見她一身盛裝華服步出,心里倒有種說不上來的滋味。
    秦淑珍不在意將自己素面朝天,眼下青黑的狼狽模樣暴露在她面前。但一听要見馮曄,卻這樣濃妝艷抹起來。
    倆人分坐一頂轎攆去了未央宮旁殿。
    馮曄坐在上首,見秦淑珍來了,就吩咐下人上菜。原本戰事方定,不該大肆宴請,但畢竟這是太後最後一頓飽飯了,日後大抵便要食素,所以馮曄破格備了酒肉,雞鴨牛羊都有。
    薛瓔已經跟魏嘗一起在府上吃過了,眼下在旁陪席而已。馮曄和秦淑珍坐下後,誰也沒主動開口,似乎連情面上的母子也維持不了,一頓飯吃得鴉雀無聲,味同嚼蠟。
    但秦淑珍吃得倒不少,哪怕如同嚼蠟,也將每盤菜都動了一筷,不知是曉得自己以後吃不到了,還是到底與馮曄做了幾年母子,不願辜負他這片心思。
    用過膳食,薛瓔說︰“我送太後回宮,您到了長樂宮後,就收拾收拾行裝,準備翌日啟程吧。”
    秦淑珍微微一笑,也沒拒絕,可剛起身,整個人卻猛然一晃,脫力一般栽倒回座。
    姐弟倆都是一愣,想她方才喝了幾口酒,薛瓔上前道︰“太後不勝酒力嗎?我叫人……”她話沒說完,就察覺不對來。
    秦淑珍的臉上密密麻麻泛起了紅疹,好像起了什麼急癥。
    馮曄霍然起身︰“這……這是怎麼了?”
    作者有話要說︰  欲知詳情,前幾章有伏筆,就看你們眼楮尖不尖啦!
    第64章
    薛瓔也不明所以。
    酒菜是絕無問題的, 她根本沒想,也不必要在宴席上動手腳。畢竟秦家倒台,秦淑珍便等同是廢了, 留她一命, 反而是籠絡,穩住鄭王的好辦法。再說大陳以孝治天下, 馮曄著實不宜在她已然聲明與外家撇清關系的情況下對她下殺手,得個仁厚孝順的名頭才是雙贏。
    那麼, 這就是太後自己的問題。
    因見她面容可怖, 薛瓔下意識擋在馮曄面前, 揚聲道︰“宣宗太醫來!”
    宗耀匆匆趕來了。
    當初剛知道他是魏嘗的人時,薛瓔考慮過將他逐離皇宮,但之後轉念一想, 她在太醫署那邊的直屬人脈不算廣,他是最得力的一個,即便心有二主,卻到底不是敵人, 不如繼續留著這個樁子。
    再後來,她和魏嘗漸生情意,也就真將宗耀當成了自己人, 現在依舊指派他。
    太後歪著身子靠在席邊,發了滿臉疹子,大抵很癢,但她不抓不撓, 一直靜靜坐著,也不說話,好像這情狀是意料之中的事。
    反倒馮曄又驚又愣,眼見宗耀開始替她診斷病情,悄悄附到薛瓔耳邊道︰“阿姐,這怎麼那麼像我吃過羊肉以後……”
    薛瓔扯了把他的衣袖,示意他打住,皺眉看他一眼。
    馮曄一踫羊肉就發疹子,這是個秘密。先帝從前不許他往外傳揚,說身處高位,任何弱點都可能被有心人利用,所以宮里人最多只知他不喜歡吃羊肉而已。
    但別人就算了,馮曄卻不願對薛瓔有所保留,待先帝去後,有次姐弟倆一道用膳,就把這事悄悄告訴了她,再之後,又因信任她信任的人,吃涮鍋的時候也透露給了魏嘗。
    薛瓔眼下打斷他,是責怪他說話太不小心。魏嘗那邊就算了,眼下在太後跟前,到底不該講這事。
    馮曄也就沒繼續往下說,可再看秦淑珍,卻對上了她奇怪的眼色。
    她起先的神情一直是淡的,眼下卻直直盯著他,目光里充滿驚疑,突然問︰“陛下方才說什麼?”
    薛瓔對秦淑珍到底存了防備,也不知她這一問打了什麼主意,見狀看馮曄一眼,說︰“陛下先回去吧,這里有我。”
    他向來听姐姐的話,疑惑地看看秦淑珍就走了。
    這邊宗耀診出了點究竟,問秦淑珍︰“冒昧請問太後,可是體質特殊,不可沾染某種食物?方才席上這些菜肴,您都用了什麼?”
    秦淑珍抿唇不說話。
    薛瓔卻忽然笑了,默了默說︰“太後真是煞費苦心。”
    眼瞧她這模樣,就是吃了不該吃的食物所引發的急癥。薛瓔雖從未听聞她有什麼忌食的,但她身在皇宮那麼多年都沒鬧過疹子,顯然自己清楚,平日用菜也一定避開了。
    但方才,她卻將席上的菜都吃了一遍,刻意踫了它。
    那能是為什麼?拖延時辰唄。
    疹子一時半會兒褪不下去,她前往皇陵的日子就能延後了,興許還可垂死掙扎一番。即便像現在這樣,計謀被看穿,薛瓔也的確沒法將一位帶病的太後趕去皇陵。
    她扭頭跟宗耀說︰“這席上吃食,太後方才都用了一遍。”
    宗耀面露難色︰“如此,請恕微臣無法判斷具體是何種食物所致,但微臣可開個方子,治這起疹的癥狀,大約三五日便可有所緩解。”
    所以,她就是要爭取這三五日的時間,再翻出點浪來?
    馮曄替太後準備這場宴席是出于“母子”一場的臨別善意,因不確定她口味,所以什麼大魚大肉都往上擺,連自己不吃的羊肉也放了,結果秦淑珍卻滿心算計。
    薛瓔冷笑道︰“不用你判斷,到底什麼不能吃,太後心里清楚得很吧?”
    秦淑珍的目光略有幾分呆滯,自打馮曄說了那話,似乎就不復先前鎮定了,原本將所有吃食都用一遍,就是不想叫太醫發現究竟,眼下卻點頭承認道︰“是羊肉。”又說,“皓兒也不能吃羊肉。”
    薛瓔稍稍一愣,看向宗耀。
    宗耀說,這體質可能遺傳,小殿下隨了太後不無道理。
    秦淑珍又道︰“陛下方才說他……?”
    她語氣里存了點試探意味,薛瓔不免懷疑她是听了馮曄那話,才編出個羊肉來,想了想,皺眉示意下人先送太後回宮,留下宗耀後,又召來了人在府上的魏嘗,將這事從頭到尾跟他說了一遍。
    她從前遇事一般都是自己思考,如今卻也習慣有他參謀。
    魏嘗驚訝道︰“你的意思是,太後興許想憑借這點,加上當初她與先皇後同日臨盆一事,假證陛下其實是她的骨肉,從而逃脫去往皇陵的命運?這也太天馬行空了!”
    是太天馬行空了。
    太後之前顯然不曉得馮曄不踫羊肉的真相,臨時起意之下怎會有這樣的膽子?可倘使不是,又豈能如此湊巧?
    魏嘗說︰“想證明她是否說謊也不難,據她所說,長樂宮那孩子也不能吃羊肉,試試就行了。”又問宗耀,“就算起點疹子,也不危及性命吧?”
    “不危及,過幾天就消,也沒什麼遺癥。”
    魏嘗對待敵人也挺黑心,說“既然如此,試試也無妨”。這是最快最直接,也是當下唯一的方法,薛瓔同意了,給長樂宮那邊送了盅羊肉羹,叫馮皓抿上一口。
    失勢的太後只剩任人宰割的份,連個奉命辦差的宦侍也攔不住,片刻後,宗耀前去察看,果然見馮皓發了疹,不過吃的量少,沒太後那樣厲害,就幾顆而已。
    這次倒是薛瓔冤枉了秦淑珍。也就是說,事情真是個巧合?
    可宗耀卻問,這體質一般是代代傳下來的,先皇後與秦太後是表親,是不是也不能吃羊肉。
    薛瓔肯定說不是,且先帝和她也沒有這種癥狀。
    談話到這里,三人心底其實都生出了異樣想法,卻沒誰敢說。
    就算是平常很敢講的魏嘗,這時候也在反復思量。
    最終還是薛瓔與他道︰“你陪我去見一趟太後吧。”
    解鈴還須系鈴人,倆人到了長樂宮,瞧見了神情恍惚的太後。
    馮皓用過藥睡下了,秦淑珍獨自坐在外殿。她不傻,曉得方才兒子被人逼著喝羊肉羹,是因薛瓔想作確認,也正因如此,她才更相信自己沒听錯——馮曄真是一吃羊肉就發疹的體質。
    她主動開口問薛瓔︰“長公主深夜造訪,所為何事?”
    薛瓔也厭倦了兜圈子,開門見山道︰“太後不能吃羊肉,這麼多年來,為何從未對旁人提起?”
    秦淑珍嘴唇微微一打顫,顯然明白了她的用意,說︰“先帝如此交代,哀家豈敢不從?原本是有宮人曉得的,早都不在了而已。”
    薛瓔緊緊咬了咬牙,又問︰“阿爹是什麼時候,如何交代的?那些宮人又去了哪里?”
    秦淑珍說是她當初生下小公主後不久。先帝稱後宮多陰私,難保有人意圖捉弄她,叫她切莫向任何人暴露弱點,又將之前知道隱情的宮人通通放出了宮。
    她覺得有道理便一直遵從,從未向人提及。于吃食一道,下人本就懂得看眼色,一次上了羊肉,見她一踫不踫,就知道她不喜歡,從此再不上了。
    只是這回的吃食是馮曄而非長樂宮準備的,這才有了那道菜。
    馮曄的想法很正常,他一直以為,跟太後一道用膳時之所以從不見羊肉,是因下人知道他不喜歡才如此遷就,卻不清楚,太後本身也是不吃的。
    而秦淑珍也沒什麼不對的,羊肉這東西有羶味,本就不少人不吃,見馮曄不喜,又哪會深想。
    所以倆人都在先帝的囑咐下瞞下了這件事,直到秦淑珍想借助發疹,逃避皇陵之行的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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