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閉目,緩緩調息真氣,將胸前淤積的鮮血慢慢化開。
不知怎麼的,想起剛到小陽峰的時候,冬天來的早,她每天都恨不得裹著棉被出門,有時候穿衣服過多,自己都覺麻煩,于是師父就說教她一個偷懶的法子,可以冬暖夏涼。
現在她明白了,那不是什麼偷懶的法子,而是少陽派最高深的內功陽闕功。她大約花了一年多的功夫,終于有了起色,在第二個冬天來臨的時候,可以輕松穿上春裝,在漫天風雪中御劍而飛,臉色不變。
得知她學會了陽闕功,師父那天很高興,拉著她喝了很多酒,最後大約是喝多了,喃喃說道︰“璇璣呀,看到你,紅姑姑就想到自己小時候。好多人都以為我是個笨蛋,只有師父願意好好教我,最後終于學有所成,好歹沒給他老人家丟臉。不過呢,紅姑姑那時候可不像你,有許多好朋友,還有個好姐姐。我那時候是獨來獨往,人稱獨行俠呢!”
那時她有听沒懂,只瞪著眼楮看她,于是師父就笑︰“夸你呢!傻瓜。一個人在世上孤零零的,其實很可憐。所以,有了朋友就一定要珍惜,好好對他們,絕不要辜負他們。紅姑姑在長大以後才明白這個道理,已經有些遲了。所以,你不要學我。世上能找到心甘情願為你付出的朋友,那是非常難得的。”
後來過了這麼久,她也早忘了那天的對話。現在為何會想起呢?
禹司鳳,鐘敏言,若玉,玲瓏,大師兄他們……甚至陸嫣然,是不是都可以算她的朋友?大家一起患難,一起歡笑,危急的時候他們擋在自己前面,這一路過來,自己全靠他們照顧,不求回報的照顧。
她忽然有點明白師父的話了,她學了這樣久,終于學到了一身本領,那不是用來炫耀的。
正如她當初去小陽峰修行的初衷,是希望大家能永遠過這樣簡單又溫馨的生活,她可以有力量保護他們,再也不給任何人添麻煩。
現在應當就是她回報這份友情的時候了。
璇璣睜開眼,胸口的劇痛似乎緩和了一些。她咬牙勉強站起來,看看周圍,每一處的景色都是一樣的,現在被她抓在手里的這根燭台,她記得自己是第四次經過它身邊了。
到底要怎麼才能找到司鳳他們呢?
璇璣提著劍,在大殿中來回走動,經過高台的時候,忽然嗅到一股不同尋常的味道。
妖氣!她心中一凜,順著味道找過去,卻見帷幕後面的屏風,裂開一道小口子,妖氣就是從這里傳出來的。
難怪她找了半天都是在走迷宮,原來這大殿根本是用來唬人的,後面自有密道通向老巢,想來紫狐就是把人帶到里面去了。她當即精神一振,揮劍將巨大的琉璃屏風劈成兩半,果然後面有一道暗門,大約是走得急了,只關了一半,她提劍跳了進去,順著妖氣追上。
※※※
鐘敏言他們被紫狐攝走,只覺一路飄飄蕩蕩,忽明忽暗,完全看不清道路,最後仿佛行至一個陰暗的房間里,身下一軟,被人放在了一張大床上。正是惶恐時,只听卒卒幾聲響,眼前驟然大亮,卻是那紫狐將蠟燭點上了。
眾人見她姿容艷極,在燭光下更是蕩人心魂,禁不住都閉上眼,只怕多看下去會亂了心智。
只听那紫狐輕輕一笑,在床邊坐了,抬手去摸鐘敏言的臉頰,一面柔聲道︰“莫怕,如此良辰美景,何不放開心懷,你我做一對逍遙夫妻。”
哪里是一對!鐘敏言不敢說話,更不敢動,直挺挺地躺那里裝死。腦中想起二師兄陳敏覺說過的那故事,說以前在青丘山附近有狐妖作祟,常常變成絕色的美人,誘得一些好色之徒與她交媾,攝取對方精血,化作自己的功力。而那些被攝取了陽氣的男子雖然不死,卻也成了廢人,瘦的皮包骨,干尸一般,撐不了幾年也會一命嗚呼。
他那時候年紀小,一听這故事就會渾身發毛,偶爾想到那些變成干尸的男子,就會睡不著覺。後來有一次給師父听到了,將二師兄罵了一通,他猶自害怕,跑去問師父是不是真的,他卻沒否認,只說以後行走江湖,須得提防美貌且狐媚的女子。
沒想到今天居然就給他踫到了一個,真是怕什麼來什麼。這會那狐妖的手已經摸到了他的胸口,眼看要探進去,他只嚇得渾身都僵了,心中連叫我命休矣。
旁邊的若玉忽然說道︰“既然要做夫婦,便當有些誠意。你將我二人放在這里是什麼道理?難道就讓我們在旁邊干瞪著?”
鐘敏言只覺狐妖的手縮了回去,心中登時長舒一口氣,若玉兄,大恩大德啊!
紫狐柔柔笑道︰“你這位少俠倒解風情,夫妻還沒做,卻懂得喝干醋了。只是我與離澤宮有些交情,一時先不動你們。既然你這樣說,那我又有何懼。”
說罷她將紗帳一放,把鐘敏言隔在了外床,自己鑽了進去,也不知在里面搗鼓些什麼。
只听禹司鳳說道︰“等等,你方才在大殿還未回答我的問題,如何知道我們是修仙弟子的?”
帳內的紫狐膩聲道︰“這等時刻,何必說這些煞風景的。罷了,依你,都依你。你等命格八字,在我眼中猶如透明一般,不是陽時陽刻出生,內息又豐澤,上回去祠堂又被我撞見……唔,你說,這豈不是緣分?”
原來她早就知道他們的計劃了,居然不拆穿,乖乖等他們自投羅網!果然數千年得道的老妖手段絕不尋常,今日一個美人劫,只怕是躲不過去了。
禹司鳳還想與她插科打諢拖延一些時間,忽然喉下被人一點,中了啞穴說不出話來。他心中焦慮,又听紫狐嬌滴滴的聲音貼在耳邊,膩膩的,教人從頭發根到腳趾頭都要軟下來。
“狡猾的人……我的親親好相公,少說一點吧。”
他只覺那柔軟的身體靠上來,鼻息間滿是香甜,心下卻是越來越冷。
第三十章 亭奴
璇璣順著那條密道走了不到一刻,忽覺前面沒路了,摸上去是厚厚的石壁。奇怪,難道密道居然是死路?造出來擾亂視線的?
她不肯放棄,在石壁上來回摸索,指尖忽然觸到一個凸起,往上摸索,居然是一根黑鐵燭台。以前師父說過,如果遇到死路之類,就多注意周圍的物事,用手推一推,興許便能發現新路。
她將那根燭台用力往下一掰——沒反應;往上一推——還是沒反應。
原來師父說的也不一定是對的。璇璣頹然地靠在石壁上,只覺密道中暗不見光,陰森森地甚是可怖。她從懷里取出火石,將那個燭台點亮,幸好上面還留了一些油,可以燃燒。
誰知油燈剛被點亮,卻听後面“喀”地一聲,似是有什麼東西被打開了。璇璣急忙回身,只見對面的石壁上開了一道縫,原來那燭台機關是用火來開的,只要點亮了燭台,機關就會被破解。
事不宜遲,只怕司鳳他們被妖怪攝去久了,會出意外。當下璇璣就閃身進了岔道,沒走一會,眼前忽然有了光亮,周圍豁然開朗起來,竟似是一個山洞,里面鐘乳滴水,地泉清澈,隱約還發出一種淡淡熒光。
她听前面有水聲淙淙,不由加快了腳步,剛好旁邊有一塊大石攔路,她心中焦急,顧不得看腳下,輕輕一縱,躍過地下的積水,翻了過去。
只听“嘩啦”一聲,她一時不查,原來那大石後是一大灘地下泉水,這一縱居然摔進了水里,下半身全濕了,泉水冰冷徹骨,璇璣縱然有陽闕功護身,還是凍得打了個寒顫。
前方水潭突然有了動靜,似是有人從水底浮上來。璇璣只當是紫狐發覺了,立即握劍凝氣,戒備地瞪著前方,只待她一出來便發招。
幽藍的水面漣漪漸漸擴大,只听“潑啦”一聲水響,一個雪白的身影從水里一躍而起,在空中輕輕一個搖擺,巨大的魚尾猶如白紗一般,甩了一下,緊跟著又落進潭水,濺起無數水花。
璇璣吃了一驚,那是人?還是巨大的魚?
正在疑惑,忽听前面有一個人聲幽幽響起,“你怎麼會來這里?”
那聲音有些沙啞干澀,甚至可以說是難听,而且說的話也有些含糊不清,听起來不像是中原口音。
緊跟著,水面忽然浮起一人,漆黑的猶如海藻一般的長發糾結在腰下,蒼白的肌膚,雙眸是極淡的青色。此刻這雙狹長深邃的眼楮正溫柔地看著她,充滿了愛憐喜悅。
“啊!是你!你——”璇璣大叫起來,指著他的鼻子,你了半天也你不出個結果。
是他!珍珠事件!鮫人!
璇璣連滾帶爬地從水里游過去,一把抓住他冰冷的手,忙不迭地大叫︰“你怎麼樣?好久不見了……你、你怎麼會在這里?那個狐妖……”
那鮫人微微一笑,抓著她的手,柔聲道︰“你呢?”
“我……我嘛……”璇璣正要把事情經過告訴他,忽然覺得不對勁,又抬手指著他的鼻子大吼︰“你會說話了!”
他還是笑,水滴猶如珍珠一般,從他長長的睫毛上落下。他身上有一種只有妖物才有的清麗,那種美,讓人如醉如痴。
“我……”璇璣忽然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我叫亭奴。”他幽幽地說著,“你可以叫我亭奴。”
原來鮫人也是有名字的。她對他微微一笑,正要敘舊,忽然想到被紫狐擄走的司鳳他們,登時垮了臉,嘆道︰“亭奴,我還有急事。下次再和你聊天。我在找那只狐狸,她把六師兄和司鳳他們都擄走了。”
亭奴淡道︰“我知道,她是采陽補陰的妖。”
璇璣這會終于把思路給理清了,問道︰“你怎麼知道?還有,你怎麼在這里?也是被她抓來的嗎?”
亭奴搖了搖頭,用那種生澀的語氣低聲道︰“她在做一件大事,迫我相助,我不答應,她便將我囚在這里。”
“什麼大事?”
亭奴沉吟半晌,道︰“先不說這個。你們大約是與她無意撞上的,她近來急需補充功力,遇到修仙者,更是斷然不肯放棄。若不快點去救他們,只怕就遲了。”
璇璣一听就急了,掉頭就要繼續找,卻被他輕輕按住,低聲道︰“你……什麼都不記得了?”
記得什麼?她一頭霧水地看著他。
亭奴靜靜看著她,又是那種熟悉的眼神,好像他們很久很久以前就相識,越過了無數個年頭,又在這里相遇一般。
“以你的本事,又怎會被她……”亭奴悄然嘆息一聲,握緊她的手,“莫急。凝神閉目,仔細去找,你能找到的。”
“我不……”璇璣本想反駁,然而見到他的眼神,卻說不出話來,只得依言閉目凝神。
過得一會,忽覺原本寂靜無聲的山洞里充滿了各種雜音,有水波漣漪的輕微響動,有對面亭奴細細的呼吸聲,還有洞壁上的那些青苔,悄悄伸展身軀的聲音。
你要找誰?
心底似乎有個聲音在問她。
要找六師兄,司鳳,若玉……還有那只強大的紫狐。
仿佛是本能地,她輕輕抬起右手,好像是要捉住什麼,所有的意識在一瞬間全部集中起來,穿過石壁,越過無數走廊,望見了青紗薄帳。帳里的人突然受了驚嚇,猛然回頭,一雙慘綠的眸子正對上來。
她看到她了!
璇璣猛然一驚,睜開眼,還是那個山洞,對面一個鮫人,什麼也沒變。她捏緊了禹司鳳的劍,低聲道︰“我……我知道他們在哪兒了!我要去救他們!”
說罷她輕輕躍上岸,將衣服上的水擰干,掉臉就走。亭奴忽然輕道︰“帶著我一起,好麼?”
璇璣呆了一下,下意識地朝他下半身的魚尾看過去,磕磕巴巴地說道︰“帶你是沒問題,可是你……”能走路嗎?難道要她背著抱著?呃,鮫人大概是沒什麼性別吧,可他看上去到底是個男人……
亭奴微微一笑,指著她身後的角落,道︰“雖然還不能站立行走,但我自有辦法。”
璇璣順著他的手看過去,卻見那里置著一副鐵輪椅,方才還真沒注意。她趕緊把輪椅推到潭邊,將亭奴一拽,他輕飄飄地坐在了輪椅上。
璇璣脫下身上的嫁衣,給他套上,所喜那嫁衣十分寬大,他穿著倒也合身,連魚尾都能蓋住。
“我們走吧。”亭奴抬頭對她微微一笑,紅衣烏發,當真是個妖精。
第三十一章 真身
“你若是要救你的朋友,就得先找到紫狐的真身。不然一切招數仙法對她來說都沒用。”
亭奴推著輪椅,居然還蠻快的,能和璇璣跑個並肩。
璇璣想起剛才在大殿上,她的劍怎麼也刺不中紫狐,她簡直像一團煙霧做的,飄忽不定。
“那,真身在哪里?”
亭奴想了想,“紫狐一向狡詐,對真身極為寶貝。她一定不會放在尋常的地方。我們去天極閣找找,十有八九是在那里。”
那天極閣又是什麼地方?璇璣無奈地看著他,妖怪的巢穴,還真是亂七八糟。
“天極閣是安置定海鐵索的地方。”他指著頭上,“在最上層。”
璇璣很想問問定海鐵索又是個什麼東西,她好像什麼都不知道,聞所未聞。不過這會也實在不是聊天的時機,干脆閉緊嘴巴,專心往前跑。
這個山洞並不大,很快就跑到了頭,回到了密道的另一端。亭奴在黑暗中似乎根本不用點燈就能看清,指著左上方的燭台說道︰“點亮這個。有捷徑可以去天極閣。”
璇璣依言用火石點亮上面的油燈,果然右邊又裂開一道縫,陰風呼嘯,里面竟好似一個巨大的空間。
她推著亭奴進去,卻見里面幽幽兩排燭火,一直往頭頂延伸出去,腳下只有一條三尺來寬的道路,還是凹凸不平的台階。台階下面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想必是被挖空的山的內部,也不知有多深,要是掉下去可死定了。
亭奴的輪椅沒辦法上台階,璇璣只得把他背起來,另一手提著輪椅,飛速往上攀爬。周圍有一陣陣陰風吹過來,冰冷的,似乎還帶著一股腐朽的氣息,令人毛骨悚然。
背上的鮫人輕輕靠著她的後頸,頭發還濕漉漉地,帶著一絲涼意。
良久,他忽然說道︰“紫雲盔,黃金甲,天池里的那個鮫人……你還記得嗎?”
璇璣正跑的滿身大汗,搖頭喘息︰“沒听過,什麼盔甲?天池不是天上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