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會兒剛回去拿東西的夏蘊終于趕過來了,拎著個包袱咧嘴沒心沒肺地笑著︰“我來了!”
這人沒注意到場間詭異的氣氛,先是高高興興和顧閑影打了招呼,又立即習慣性的去找花離的身影,只是視線轉了一圈也沒找到,他不由得撓頭問了跟剛才眾人同樣的問題︰“太師叔祖,花離前輩呢?”
夏蘊這話沒能得到回應,顧閑影似乎只打算說那一遍,也沒有要解釋的意思,甚至連剛才原本還勉強保持的笑意也沒了,眾人頓時感覺大難臨頭,仿佛又回到了花離前輩沒有醒來前的那段日子。
戚桐連忙重重咳嗽兩聲拉扯著夏蘊過來幾步,大聲道︰“你們收拾得怎麼樣了,準備好就該出發了。”
“我拿好東西了,這回保管沒落下什麼。”夏蘊拎著手里的劍和包袱,嘿嘿笑了兩聲。
這次負責送幾名弟子去參加碧霞峰大會的人是長老戚桐,在收拾好之後,人們便一一在顧閑影面前道別,顧閑影將不放心的事情又叮囑了幾次,然後人們拎著包袱隨著戚桐長老往山下走去,這個過程顧閑影始終站在山門之前,不曾踏出一步,也不曾轉身離開,看著少年們的身影與山間白霧暈成一片再不能分辨,看著雲海沉浮成每日不變的模樣,她才終于緩緩閉上了雙目。
她還要整理劍閣,還要照顧清池的魚和龜,還要喝茶抄寫經書,她還有許多事要做。
她轉身往回走去。
顧閑影回到劍閣之後,將空空蕩蕩的劍閣重新整理了一次,角落里還有幾名少年胡亂擺著的劍,窗邊桌上擺著的是他們受罰抄的那些書,她將書重新歸于原位,經過書架旁的那方凳子,卻又禁不住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過去。
從前花離每日就是坐在這個位置,看著她教習幾名劍閣弟子。
劍閣靜得只剩下自己的聲音,窗外連和風也無,顧閑影不喜歡這場靜謐,這讓她覺得自己仿佛深陷在某種無法掙脫的泥沼之中,她匆匆放好書,用最快的速度離開了劍閣。
這日究竟是如何過去的,顧閑影幾乎沒有任何印象。
第二天顧閑影推門走出屋子,習慣似地便要朝梨花林深處那間小屋走去,行了不過兩步,想到花離已經不在那處了,便又默然停下了腳步。她繼而要往劍閣而去,心念間卻又忍不住自嘲一笑。
劍閣弟子們也不在,她連劍閣也不需要再去了。
可是這樣她應該去哪里呢?
都走了。
顧閑影從來沒有想過白羽山上的日子能難捱成這樣,最終她哪里也沒有去,她待在房間內隔著窗戶看外面的樹和陽光,緊緊扣住了腕間的手鐲。
那天晚上是她親自送走花離的,花離拉著她的手不肯松開,她嘲笑說他不過是離開幾日就這麼依依不舍,花離沒能被安慰,反倒抱著她落下淚來,伏在她身上只喃喃說著那麼一句話。
他說,等我。
顧閑影靠在窗邊,將腕間手鐲脫出,對著窗外陽光照著,看融著暖意的光芒在手鐲上照出一層淡淡光暈,心中忍不住想,花離如今是否已經回到深海了?他現在在做什麼呢?
若在平時,這時候他定在劍閣里捧了本書守著她,說是在看書,但其實每次顧閑影教習弟子的間隙抬起頭來看他,幾乎都能與他的視線撞上個滿懷,有時候顧閑影對他眨眼笑笑調戲幾番,他便會立即紅著臉低下頭去。
顧閑影突然很想與花離說句話,說句什麼都好,只要能夠听見花離的聲音。
她心念微動,將力量灌注于手鐲之中,想要喚起手鐲上的咒術,這手鐲是她當初要嚴天舒鑄的,兩只手鐲上都被她下了咒術,一只送給了花離,一只被她留在了身上,只要催動靈力便能夠讓對方听見自己的聲音。
但那僅僅是在白羽劍宗之內,顧閑影催動靈力喚著花離的名字,卻是連半點回應也沒能夠听見。
這手鐲的咒術終究不能跨越萬重山水的距離感覺到彼此。
顧閑影有些失望,但她眸色微微一變,很快便又站了起來,幾乎可說是跌跌撞撞地匆忙往旁邊走去,然後她在櫃中一陣翻找,終于在某個角落當中找出了塵封已久的木盒子,然後在木盒子的最底下找出了一只白螺。
白螺早已經放了多年,但收藏得好連半點塵埃也不沾,顧閑影將它拿在手上,便仿佛拾起了當年的歲月。
她緊緊捏著白螺在手,緊緊抱著它,咬著唇像是在捱過一場狂風驟雨的席卷,直到將微紅的眼眶中淚水盡數眨去,她才終于抬起頭再次掏出白螺,有些小心又有些緊張地捏著它,用整整一日沒有再開過口的沙啞聲音對它喚道︰“花離。”
聲音帶著一絲不經意地顫抖,但一聲過後,便又是寂靜。
整個白羽劍宗靜得仿佛什麼都不剩下,得不到任何的回應,也听不到任何聲音。
顧閑影有些失望,她當然知道白螺的聲音縱然真的能夠傳到花離那方,也需要至少兩天的時間,她自然是听不到花離回應的,但她依然忍不住覺得失望,這種失望已經伴隨了她整整兩日。
花離是她親自送走的,要他回去也是顧閑影自己親口提出來的,甚至那時候嘲笑花離的也是她,說不過是短短一段時間,很快就能再見面,沒必要難過成那般樣子。
但其實她何嘗不是,不過是短短兩日,她便已經思之成狂。
此後的兩日里,顧閑影沒有再出過房門一步,劍閣不去,清池不去,就連從前托人在山下買的茶葉到了她也沒有反應,只是待在屋中守著那只白螺,生怕錯過了那頭花離的回應。
事實上顧閑影根本不知道花離是否會回應自己,整整四百多年過去,深海中的那方白螺或許早已經丟失不見了。
但顧閑影依舊不肯放棄的等待著,直到某日甦衡來敲開了她的房門。
站在大門口,甦衡摸了摸鼻尖對于進屋有些猶豫,作為整個白羽山上除了顧閑影之外年紀最大的人,他心思通透,自然知曉顧閑影這幾日不出門的原因究竟是為什麼。他猶豫了幾日顧閑影是否需要他的勸慰,最終卻仍是來到了這處。
顧閑影如今的模樣說不出好,卻又說不出不好,她坐在窗前神色如常平靜,手里拽著的東西仿佛是一個白螺,甦衡也看不出那白螺究竟是什麼寶貝,瞥了一眼後就收回了視線,輕咳一聲擠出笑意道︰“師叔祖啊。”
顧閑影輕輕“嗯”了一聲算作回應。
甦衡抬頭看了看天,自從花離平沙他們離開之後,烏雲褪去便又恢復了往日艷陽,甚至比之從前還要熱上幾分,他實在也想不出什麼安慰的話來,只得嘆道︰“今日天氣這麼好,師叔祖不如出去走走吧?”
顧閑影抬起頭看他,抿著唇神色不明,卻沒說話。
就在這時,一道悶雷落下,天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下來,雨珠 啪落下。
剛剛開說天氣好的甦衡頓時無言。
一場雨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隨後越來越大,直至雨幕朦朧遮覆天地,顧閑影眸光晦澀,怔怔望著窗外。
然後安靜了多日的白螺內突然傳來一道再熟悉不過的聲音,仿佛第一次听到的時候那般,輕軟柔和,清澈澄淨,他喚道︰“阿閑。”
第三九章
白羽劍宗少了幾名劍閣弟子和花離, 少了許多熱鬧, 但還好在經過前面幾天的壓抑之後, 山上的氣氛總算是變得好了不少。
原因自然就在顧閑影手中那只白螺身上。
那日驟然听見花離的聲音傳來,甦衡自是被嚇了一跳,只當是花離並未離開, 然而找了一圈卻也沒見花離究竟在哪里, 直到看見顧閑影低頭瞧著掌心的白螺,他才總算是明白過來,聲音是從白螺里傳出來的。
甦衡不清楚師叔祖與花離前輩的故事,但好歹也听說過只言片語, 聯想一下很快就明白了過來, 這就是四百多年前師叔祖與花離前輩能夠認識的緣由,只是沒想到這東西珍藏多年, 竟還有被拿出來的一天。
也多虧得有這個白螺, 顧閑影看起來總算是比往日正常了些。
已經算不清是劍閣弟子們離開後的多少天, 這日甦衡坐在殿內喝酒,扭頭就見顧閑影從門外走了進來,甦衡一口酒嗆在嗓子眼里,沒用的咳了出來, 憋得滿臉通紅道︰“師、師叔祖。”
顧閑影這幾日不知為何喜歡在宗門內四處亂逛,最喜歡去的地方就是後山的清池, 有時候能夠在那處坐上一整天, 而她的手里自然無時無刻不捧著白螺, 時不時隔著白螺與花離聊上幾句, 當然這兩人的聊天方式甦衡是無論如何也看不懂的。
“師叔祖怎麼過來了?”這幾日顧閑影沒怎麼理過他,他自然也不敢隨意打擾師叔祖。
顧閑影隨口應了聲,將手中一封書信遞給甦衡道︰“這個,剛才有弟子送過來給你的,應該是從碧霞峰傳過來的。”
甦衡趕緊收拾了一下胸前的酒漬,這才從顧閑影手中接過書信,看著信封上紅色的烙紋,點頭道︰“的確是碧霞峰來的,算算日子大會也該進行到一半了,也不知道這群小鬼現在怎麼樣了。”
顧閑影雖看似平靜,卻也忍不住蹙眉催促道︰“你快看看。”
甦衡連忙將信拆開認真看了起來,顧閑影就等在旁邊,若有所思看著甦衡的反應。
甦衡自然也記掛著這群小家伙,信看得很慢,恨不能一個字一個字的盯著,等好不容易看完了,他才大松了一口氣,接著咧嘴朝顧閑影笑道︰“信是戚桐寫來的,師叔祖不必擔心,這幾個小家伙過得還成,也沒給咱們白羽劍宗丟臉。”
因為信中講的東西不少,甦衡干脆將信直接遞給了顧閑影看,顧閑影找了個位置坐下看了起來,這才知道了碧霞峰大會如今的情況。
正如同甦衡所說,碧霞峰大會才剛進行到一半,戚桐知道山上顧閑影和甦衡記掛,便先告知了他們如今的情況。大會自然不是上來就相互比試,第一道關卡是要眾弟子在碧霞山中歷練三日,山中妖獸眾多,陣法阻礙也不少,當得上是凶險萬分危機重重,眾弟子可結伴同行,也可獨自行動,每人進入其中都會帶上一粒符咒在手,若是遇上危險無法解決便可燃燒符咒尋求幫助,但若如此便算作放棄此次比試,最後能夠在碧霞山上待滿三日的弟子,便能夠進入下個階段的比試。
這些規矩顧閑影並不陌生,雖然顧閑影游歷天下的那會兒還沒有碧霞峰大會這種東西,但後來白羽劍宗弟子參加過許多次大會,顧閑影自然也對這些規矩有所耳聞。
據戚桐信中所言,這第一場比試白羽劍宗眾弟子自然是緊緊地抱成一團,誰也沒到處亂逛誰也不多余惹事,就這麼在碧霞山同一個地方好好待了整整三日,半個妖獸沒遇上,半個機關沒踫見,算是平安無事的過了第一試。
看到這里,顧閑影到底沒忍住笑了出來。
甦衡自然知道顧閑影是在笑什麼,參加碧霞峰大會的大多是各門各派心高氣傲的少年高手,大抵沒見過這般怕死怕事的弟子,不過甦衡倒是不在意,擺手笑道︰“反正過了就行,也沒誰說不能這麼過是吧?”
顧閑影挑了挑眉,覺得言之有理,接著又往下看去。
信上也說了各大世家到場觀看的事情,其中除了夏家宮家沈家,作為京城首富的葉家自然也到了,葉家家主也是不久之前才知道葉歌要參加碧霞峰大會,據戚桐所說,葉家家主在比試開始之前找葉歌專門談了些話,誰也不知他們究竟說了什麼,不過第二天葉歌依舊參加了比試,葉家家主也不見再多說什麼。
沒說什麼就是好事,但顧閑影知道葉歌的手究竟是如何傷的,自然也知道葉家家主究竟是什麼樣的性子,能夠做出那種事情的人,必然不會如此輕易就妥協。
顧閑影心中稍有疑惑,接著看了下去。
後面的信上就沒有什麼太重要的事情了,多是碧霞峰大會上的瑣事,戚桐寫這封信的時候幾名弟子大抵也在一旁,所以在信的最後,還留下了眾人要帶給顧閑影和甦衡的話,那些似乎是每個人各自寫的,筆跡各有不同,有人說比試結束要帶上好吃的茶葉回來孝敬太師叔祖,有人說碧霞峰下了雨不知白羽山是否也下了,還有人談劍法談古今,有的沒的好的壞的一股腦地都寫了上來。
顧閑影含笑看著,從各自的筆跡中將他們一一對號入座,知道了那個說要帶茶葉回來的是夏蘊,談劍法的是葉歌,說天氣的是譚慕羽……每個人都在顧閑影的手底下抄過一年的書,顧閑影對他們的筆跡自是十分熟悉。
等看完了信,顧閑影再抬起頭來,心情明顯要好了不少,眼角流瀉出幾許笑意。
甦衡也跟著笑,攤手道︰“看來我們在這山上是白擔心這麼多天了,這幾個小子明顯過得還不錯,個個都機靈著呢,誰能欺負了他們去。”
顧閑影不置可否,想到將信看完後疊好重新遞還給甦衡,低聲道︰“算算日子,他們現在應該在比第二輪了,再過十來天就差不多比完回來了。”
“是啊,不知道他們這次能比多少名,反正不管怎麼樣也算是給咱們白羽劍宗長臉了。”甦衡滿足道。
顧閑影抱著雙臂看他,似笑非笑道︰“你當真這樣想?”
甦衡攤手無辜道︰“我都習慣了,也不求多高的排名了,反正比前些年好多了不是。”昔日天下宗門之首,如今卻只求不必墊底,身為這個宗門的掌門,甦衡絲毫沒有覺得這樣的想法很丟人,他撓頭笑了笑,適時旁邊也傳來了一道熟悉的笑聲。
听見這笑聲,甦衡連忙扭頭往顧閑影看去,這才見顧閑影正盯著自己手里的白螺,唇角微翹仿佛心情不錯。
甦衡好奇道︰“剛才是花離前輩在笑?他在笑什麼?”難不成他听到了自己剛才那番話?
顧閑影看了甦衡一眼,認真想了想道︰“大概是因為我幾天前跟他講的笑話。”
甦衡︰“……”
他覺得自己大概是懂不了花離與顧閑影離奇的交流方式了。
•
從正殿離開,顧閑影便去了後山。
算算日子顧閑影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去後山看過,從前因為有個花離在清霧洞中,所以每天都會去上一次,後來花離醒來了,顧閑影去的次數自然就少了,但縱然如此,顧閑影也不會忘記自己究竟是為何守在這白羽劍宗。
顧閑影每過一段時間都會去後山,是因為後山上還關押著一個讓人頭疼的魔頭。近日去得少了,是因為那魔頭搗亂少了,從前它動不動就會在白玉劍宗內攪出一頓風雨,縱然只是嚇人,卻也不是什麼好的體驗。但從上次鬧出魔火一事之後,那魔頭便徹底消停了下來,絲毫異樣也沒有出現,這沒有讓顧閑影覺得安心,反倒覺得戒備起來。
一路沿著山道往上,白螺里傳來的是花離的聲音,講的是這幾日在深海里發生的事情,起初顧閑影還有些擔心,不知花離回去之後會遇上什麼樣的危險,好在看樣子平沙等人將他照顧得還不錯,顧閑影听著他聲音里的笑意,總算是放心了下來。
“今日他們說要帶我出去,現在正在梳洗,好像是要去更深的海域,那些地方其實我也沒去過。”
“平沙還在外面守著,他這幾天都沒離開過,說是怕宮里出事。他還托我問你,夏蘊葉歌他們的比試現在怎麼樣了?他們贏了嗎?”
白螺里的聲音是斷斷續續的,似乎是花離想到了什麼便說了什麼,事實上顧閑影與花離說話也總是這樣,因為白螺的聲音傳得太久,說是對話,其實也是兩個人自顧自的與對方說話而已。
不過片刻,白螺那頭便傳來了 聲響,接著顧閑影听見花離壓低了聲音道︰“玳爺爺在催我了,我得先出去了。”
顧閑影抿著唇笑,雖然知道花離听見這話得在幾天以後,卻仍是忍不住輕輕點頭道︰“嗯。”
白螺那頭又安靜了下來,顧閑影心知花離應是離開了,但听著先前絮絮叨叨的話音突然止了,仍是覺得心頭空落,她此時已經行至山巔,正打算開口對著白螺說些什麼,卻听得白螺那頭突然又傳來噠噠地腳步聲響,似乎是有人又匆匆重新拿起了白螺。
顧閑影微微一怔,也不知那頭究竟是怎麼回事,疑惑地低下頭看了手中的白螺一眼,這才听見那頭再度傳來花離軟軟的聲音︰“阿閑,我好想你。”
顧閑影捧著白螺,低頭瞪著,心下跟著柔軟起來。
“嗯,我也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