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人忒有一把力氣,他又從小學武,抱個小姑娘在懷一點都不見吃力。
“哎呀,陛下怎麼能如此!”付巧言原本都要睡著了,叫他這麼一嚇又醒過來。
榮錦棠笑笑︰“你不是困了?朕帶你回寢殿啊。”
反正也是在自己宮里,付巧言臉皮能比在外面時厚一些,她緊緊摟著榮錦棠的脖子,生怕自己掉下來︰“陛下真是的。”
“行了,正巧你也精神,回去讓宮人伺候你洗漱燙腳,再繼續睡。”
從院子里回寢殿統共走不了幾步,可付巧言就覺得這一路悠長曲折,大概是兩個人靠在一起的氣氛太好,她又忍不住有些困頓了。
榮錦棠正同她講著話,不一會兒她就沒了音,低頭一看,她已經淺淺睡去。
“還是個小囡囡。”榮錦棠抱緊她,回了寢殿。
這一夜付巧言睡得很舒服,等到次日清晨天色漸明,她仿佛還沉浸在美夢里,嘴角帶著微笑。
榮錦棠早起要上早朝,他輕手輕腳起身,也不叫宮人進來寢殿伺候,都叫她們在小廳里等。
這一番動作,她也沒有醒來。
在更衣的間隙榮錦棠問晴畫︰“最近宮里事忙完,日子也差不多了。”
“回頭安排尚宮局重新做你們娘娘的里衣和常服,務必要寬松舒服。”
晴畫跟著行禮,輕聲道︰“年節時陛下和兩位娘娘都賞了不少好料子,足夠用的。”
榮錦棠沉吟片刻,問寧城︰“今歲的天蠶絲錦和貢緞是不是快到了?”
寧城答︰“諾,中旬可到,每樣各二十匹。”
榮錦棠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等早朝結束,榮錦棠回了乾元宮叫太醫院的御醫給他按摩。
他趴在軟凳上,閉著眼楮想事情。
寧城忙完進來,在旁邊輕聲道︰“回稟陛下,剛臣去查私庫,見還有十匹綾羅,是否也要加在單子里?”
榮錦棠“嗯”了一聲,含糊道︰“很好。”
寧城淡定地領旨而去,正巧跟張德寶走了個對臉。
張德寶同他也是兩年的老同僚了,多少了解他,見他微微挑著眉,就酸了吧唧道︰“喲,太監大人又被陛下夸獎了?”
寧城淡然一笑︰“上監客氣。”
張德寶冷哼一聲,沒再說什麼。
寧城就又去私庫里的布庫清點一番,分了幾樣細軟綿密的布料出來,叫小黃門一一記錄。
等都忙完,他才去往單子上加了又加,很快一折頁就寫不下了。
直到榮錦棠中午叫膳,他才好歹忙完手里的事。
給妃嬪賞賜听起來不是大事,可輪到如今這位娘娘,他都得親自清點,務必把每樣東西都過遍手才放心。
若是真有殘次品賞賜下去,陛下在景玉宮里頭親眼瞧見,那事情就大了。
寧城這邊做完折子,就緊著去膳廳伺候,張德寶這會兒正在那獻殷勤,寧城也很知趣不往跟前湊。
他畢竟比張德寶位高一級,跟他較勁實在很不上台面。
榮錦棠夾了一塊小酥肉跟嘴里嚼,也不說話,只拿眼皮輕輕那麼一抬,寧城自己就趕緊講了︰“單子上陛下選好的錦緞五到十匹不等,剩下的臣又加了細軟的里布,很適合小主子用。”
“嗯,”榮錦棠嘴里東西都咽下,才道,“等旨意下了,再安排尚宮局加緊督辦,務必選最好的繡娘。”
寧城行了禮,緊著道︰“只娘娘那掌衣宮女人手不足,到時候興許娘娘還是喜歡自己宮里做些小衣裳,不如臣先挑人?”
榮錦棠終于抬頭看了他一眼,表情略舒緩些︰“很好,你辦事,朕是放心的。”
寧城就笑著給他行過大禮,緩緩退出去。
在踏出膳廳的最後一刻,他挑眉望了一眼張德寶。
小孩崽子,跟老子斗?
張德寶被他那一眼看得直冒火,可他就在陛下跟前伺候,一點錯都不能出。
只能趁著榮錦棠用膳的功夫,狠狠瞪了一眼寧城。
老家伙,總有你退下來的那天!
第130章 弟弟
上京杏花巷, 興安客棧。
幾個舉子正在一樓大廳吃茶斗詩, 不一會兒氣氛就熱鬧起來。
其中有個瘦高個斗了沒兩句就敗下陣來, 直嚷嚷︰“不行不行,我不是好手, 要叫我們順天府的小解元來才行。”
另一個長臉大耳的白他一眼︰“你胡咧咧什麼,不知道小解元正悶頭苦讀,別耽誤人家正事。”
瘦高個有些不高興,但他們兩個是發小,一起泥地里滾大的,他實在也不能不給好友面子。
听了只道︰“小解元已經都算是人中龍鳳,還是恁努力,學生自愧弗如。”
旁邊有個面白無須的青年人一听, 立馬問︰“這人是誰?只听聞今年順天府的解元年紀小,到底多大?”
瘦高個剛想回答, 就被長臉的懟了一下,頓時不敢說了。
長臉客氣道︰“只是個小孩子,沒什麼好講的。”
都是自詡不凡的讀書人, 那青年人就沒再繼續追問。
等斗詩結束,兩人回了二樓,瘦高個才道︰“你怎麼不讓我講, 恆書的名聲傳不出去,將來拆卷排名要吃虧。”
長臉皺眉頭,道︰“你怎麼這麼傻,恆書早說過不需要這虛名, 你別忘了他家里什麼光景。”
瘦高個只好嘆了口氣。
他們二人是付恆書的同窗,跟他一起在順天府讀書已有一載。
付恆書這般天縱奇才的人,一般而言都是沒什麼朋友的,不過他性子好,肯給同窗講解,因此順天府的廩生同他關系都不錯。
瘦高個和長臉如今也不過未及弱冠的年紀,因年齡相仿同他關系最好。
長臉的姓木,名叫木懷夏,很是沉穩的一個人,付恆書跟他多少講過家里事。
木懷夏知他幼失怙恃,只有一位長姐為了他進宮當宮女,已經分離經年。
名叫葉庭春的瘦高個開朗活潑,一想起這事就很鬧心︰“恆書也是實在不容易。”
可不是,那麼小的年紀拼了命想要金榜題名,還不是想讓姐姐能在宮里頭舒坦些,有個依靠。
兩人正說著話,地字三號房的房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唇紅齒白的少年郎緩步而出。
葉庭春覺得自己特別沒見過世面,要不怎麼每次看到付恆書的臉,都要發好一會兒呆才能回過神來。
付恆書如今只到兩人肩膀,但腰細腿長,想必再長幾年也是個修長的高個子。
作為順天府今年的解元,他甚至比一般的廩生還要客氣有禮︰“兩位兄長在聊什麼?”
若是榮錦棠見他,一定會很驚訝他同少時的付巧言有七八分像。只不過如今付巧言年歲漸長,已經沒了年少時的幼稚青澀,她婉約繾綣明媚動人,已經是個溫柔的大姑娘了。
付恆書身上還有一股子少年朝氣,到底是男兒郎,他眉目更顯英氣,那張臉簡直英俊得不似凡人。
翻了年,他現如今也不過才虛十四,還未及束發。
他一頭烏黑長發都披散在後背,襯的皮膚白皙,站在昏暗的客棧走廊仿佛整個人都在發光。
木懷夏恨鐵不成鋼地踹了一腳葉庭春,笑著對付恆書道︰“賢弟這是要叫飯去?”
付恆書點點頭,沖他們笑笑︰“兩位兄長用過否?一起?”
剛兩個人只顧著斗詩,確實沒怎麼吃東西,听了這話就招呼小二過來,叫了家常的四菜一湯。
付恆書很不愛出房門,他長相精致漂亮年紀幼小,每次都要被人細細打量,因此他多是在屋里用膳。
等午飯上來,三個年輕人就狼吞虎咽開始用膳。
用了一會兒沒那麼餓了,木懷夏沉吟片刻,還是道︰“若是賢弟真能金榜題名,不若瓊林宴時求了陛下開恩,允長姐家去。”
付恆書愣了一下。
他抿了抿嘴唇,一雙漆黑的眼眸深沉的仿佛見不到光︰“不用了。”
木懷夏剛想再勸,卻不料就等來付恆書一句︰“家姐,今生怕是無法還家。”
他聲音很沉,帶著濃得化不開的陰郁。
葉庭春大咧慣了,說話很不走腦子,只道︰“怎麼可能,不是說宮女到了二十五就可放還歸家?”
木懷夏一把按住葉庭春的手,臉也跟著沉了下來︰“賢弟,你是講?”
付恆書嘆了口氣,隨即又笑笑︰“皇恩浩蕩啊。”
木懷夏實在沒想到,他姐姐居然有這樣的機緣。
他家里很有些門路的,想了想小心翼翼問︰“听聞陛下不貪女色,每日勤勉國事,如今只有一位娘娘因實在孝順太後和淑太貴妃而封了高位,旁的事真沒听講什麼。”
付恆書頓了頓,還是沒回答。
這位娘娘是誰他心里頭自然是有數的。
付巧言在宮里頭的事,沈家被淑太貴妃提點過一直照顧他的那位叔伯說過幾回。
一是她如今過得很好,請小公子不用太過擔心。
二是等春闈結束,陛下會召見他,到時候叫他們姐弟二人能見見面。
為了這個,付恆書很是辛苦一年,就盼著自己能考個好名次,讓姐姐面上有光。
付恆書非常聰明,哪怕他對宮里事幾乎是一無所知,但看沈家對他的態度和那位叔伯的言談,他也能猜出個大概。
他姐姐在宮里只怕真的過得很好,最起碼淑太貴妃和陛下都很上心,連帶著他也沾了很大的榮光。
每每想到這里,付恆書卻又郁結于心。
這些年父母故去,是姐姐給他撐起了一片天。她用自己的賣身錢挽救了他的命,如今又用一輩子的婚姻大事換得了他的名師高學。
如果沒有姐姐,也就沒有現在的順天府小解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