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醫生可以甩手,方圓可不敢,她讓年輕人到治療床上坐下,她從旁邊的櫃子里取出消毒/藥品和器械,過去幫他處理傷口。
方圓戴著手套,小心翼翼的把他胸口已經和皮肉粘合在一塊的偉人像章取了下來,年輕人頓時疼的大叫起來,方圓輕輕瞟了他一眼,干淨利落的剔除腐肉,敷藥後包扎,過程里年輕人痛得大汗直流。
“醫生,別上偉人像章怎麼會這樣?你要相信,我的心是十分真誠堅定。”年輕人捂著胸口不解道。
“別人是別在衣服上,你是扎在肉里,不發炎才怪,再去打一針破傷風吧。”方圓腹誹,你再真誠,那也是血肉之軀。
“我師傅也是別在肉里的,他就沒事。”年輕人沮喪道。
原來還不止你一個干這事的?方圓咂舌。
她雖然也十分的敬佩偉大領袖,但是怎麼也干不出這樣沒腦子的事情來。
方圓把這個過份狂熱的年輕人打發走以後,蔣醫生帶著男孩及其父母進來了。
這個男孩子確認是蛔蟲性腸梗阻,因為情況比較嚴重,蔣醫生安排明天手術,通知方圓做好準備,到時候做他的手術助手,方圓激動的直點頭。實習時她也參加過幾台外科手術,協作縫合的工作,現在成為一名住院醫,她希望能早日拿起柳葉刀,獨立負責一台外科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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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的時候,門診壹室沒有病人,各個區域的隔簾全都拉開了,門窗也開著,窗外的梧桐樹抖動著幾下葉子,偶爾送來一絲涼風。
幾個醫生正聚在一起說笑聊天,方圓剛踏進門口,就被熱情的叫住了。
“方醫生,快過來和我們說說,真的有人把領袖的像章別到肉里?”有醫生好奇的問道。
“是啊,我親手處理的。”方圓笑著道,她把洗干淨的飯盒收好,拿起邊上的開水瓶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我听護士說起的時候,以為是腦子有問題的,原來還是紙板廠的工人。嘖嘖,真是……太瘋狂了。”
幾個醫生談論了一陣以後,各自回了自己的位置,午休時間短,大家都想小憩一會兒,以應付下午的工作。
方圓剛拿出從醫院圖書室借的一本醫書要打開看的時候,許護士悄悄的進來,附在她的耳邊道︰“方醫生,姚醫士的情緒有點不對,你要不要去看看。”
方圓馬上站起來道︰“走,我們去看看吧。”
姚紅英中午的時候有急診病人,沒有和她們一起吃飯,難道是那個病人有什麼問題?方圓心想。
兩個人走到更衣室的時候,許護士努努嘴巴道︰“喏,就一直蹲在那里,問了也不說話,你和她聊聊吧。我這邊還有事,先離開一會。”
方圓點頭,她朝姚紅英走去,在她的邊上蹲了下來。
“出什麼事了?”
姚紅英抬頭看了看方圓,眼圈微紅,嘴巴顫抖幾下,眼淚就開始落了下來,她抽泣著道︰“我的病人,大人和兩個孩子都沒保住。”說完嗚嗚的哭著。
方圓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些理解她的心情。
“我們做醫生的那天起就知道,我們盡力去救治每一個病人,但是不是所有的患者都能救下來。”
“你不知道,明明這三條生命都可以保住的,那家人把產婦送過來,知道是田醫生主刀,說他是男醫生,不讓她給產婦做手術,這才耽誤了時間,孩子抱出來的時候已經沒有呼吸,如果我能做手術,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姚紅英把頭埋在膝蓋哭著,短辮也有些散開了,身上的白大褂上還有點點血跡。
縣醫院能主刀的醫生都是男性,產科的田醫生因為是男醫生,之前也發生過幾起不讓他給產婦檢查的事,沒想到在生死猶關的時候,還是有家屬會阻攔他搶救產婦和孩子的生命。
“這和你沒關系,是產婦家屬的問題,因為男女之防的封建思想,才造成這樣的悲劇。”方圓憤憤道。雖然家人是得到了血的教訓,但是生命已經流失,再也挽救不了。
兩個人蹲在角落,靜默良久。
姚紅英抬起頭,臉上潮濕紅腫,她咬了咬牙堅定道︰“我要跟著田醫生好好學技術,早日上手術台,不讓今天這樣的事情再發生。”
“共勉之!”方圓握著她的手道。
第7章
夏日的天氣說變就變,剛剛還是艷陽烤灸著大地,轉眼烏雲密布,電閃雷鳴,下起傾盆大雨。
方圓連忙把窗戶關上,但桌上的本子還是濺上了零星的雨點,一處鋼筆字跡頓時暈染開來,她拿起本子抖了抖,有些心疼的看著模糊了的幾處字跡。
本子上是她寫的明天蛔蟲性腸梗阻的手術方案,這是蔣醫生交給她的任務,方圓猜想,蔣醫生是想試探她的水平如何,她花一下午的時間用心準備。
本子干了以後,她重新補上幾處字跡,合上本子別上鋼筆出門去找蔣醫生,打算把方案交給他指正。
天色一下子變得烏鴉鴉,醫院內的光線昏暗下來。
這時大門處進來一名渾身濕透的高大男子,綠軍裝緊粘在身上,水珠不停滴落地上。他朝問診處的護士行了一個軍禮︰“請問,方圓醫生是不是在這里上班?”
護士看著面前這個站得筆直的軍人,心生敬仰,頷首笑道︰“請問您是找外科的方圓方醫生嗎?”
“我不知道她是哪個科室,她應該是今年剛分配到你們醫院……”高大的軍人低沉的聲音透露著一絲的緊張與期待。
“我們醫院只有一個姓方的醫生,還是一個漂亮的女醫生。”護士輕輕的笑道,“她是今年剛到我們醫院的。”
高大的軍人臉上微現紅潮,一時有些不安無措起來,真的找到地方,即將見到真人,他反正有些情怯,擔心自己這麼冒然過來見她,是否妥當。
護士看著他帽檐上還不停有水珠滴落,整個人水里撈出來一樣,剛想建議他先把衣服上的雨水擠干,突然看到方圓從轉角處出來,她興奮的招手︰“方醫生,方醫生,解放軍同志找你。”
高大的軍人整個人頓時繃緊,他听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心髒咚咚咚劇烈的跳動起來,猛的一轉身,看見一個白色的身影站在了他的面前。
大廳昏暗的光線,也掩不住她姣好的面容,她的秀發都攏到白帽里面,高挑縴瘦,整個人似散發著瑩瑩的柔光,粉唇微張,正帶著一絲訝意的朝他望過來。
這張他拼命想捕捉,卻在他腦海漸漸淡去模糊的面容,此時如此鮮活的站在他的面前,他的眼眶不自覺有些濕潤。
方圓心生不解,她朝問診處護士投去一個眼神,護士沖她搖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情況。
看著呆立不動的解放軍同志,方圓抿了抿嘴先開口︰“您是找我嗎?”
“……是,是的。”高大的軍人輕輕的道,好像怕大聲就會把她嚇跑。
方圓笑著等他開口,但是面前這個人似乎只是呆望著她,方圓有些不悅起來,覺得解放軍怎麼也這麼無理,盯著女同志不轉眼。
軍人有些醒悟過來,他錯開眼,正了正身形,朝方圓敬了一個軍禮,低啞的聲音鄭重道︰“你好,我是陳南方。”
“你好,陳同志。”方圓挺直背膀道,“請問你找我是?”
“咳,咳,我…我是來找你看病的。”陳南方微清了清嗓子,表情有些不自然的道。
“對不起,我剛到醫院,現在還沒有安排看診,您可以到掛號處先掛一個號子,找其他醫生為你檢查。”方圓微笑的建議,給他指了一下掛號處,轉身打算離開。
“方醫生。”陳南方急步走到方圓面前,面朝她道,“那你什麼時候坐診,我再過來。”
方圓眉頭皺緊,不自覺後退半步,避開眼前這人濃烈的氣息。她打量了一下陳南方,他的身形十分高大健碩,听著口音應該是北方人,名字卻叫南方,從他紅色的領章上看出來,他確實是一名軍人,但是怎麼這麼冒失和奇怪。
“生病不能等,你還是找其他醫生看吧。”方圓客氣而慎重道。
陳南方咧開一口白牙笑了起來,像是沉年的冰霜溶化開來,黝黑的臉上綻開笑容,他語氣輕快道︰“我這病不急,可以等。”
這時外面的急雨驟停,撥開烏雲,一抹橙陽倏然而至,斜灑在陳南方的身上,映出他衣服的晶瑩的水滴。
“看,太陽又出來了。”陳南方高興地道,他深深的又看了方圓一眼,行了一個軍禮,大踏步出去了,忽而轉頭,“方醫生,我明天再來看你。”說完大笑離去。
方圓一腦子漿糊,徹底糊涂了,這人誰啊?以前認識自己嗎?
“小方醫生,我看這個解放軍同志對你有意思啊。”護士瞄了瞄方圓偷笑道。
“別瞎說,我根本不認識他,這人奇奇怪怪的。”方圓吐舌道,她收起心神,重新踏步去找蔣醫生了。
蔣醫生對方圓的手術方案應該是十分滿意的,看過以後,就開始改口叫她小方了。
男孩的手術安排在第二天上午十點,做好術前消毒以後,蔣醫生拿起手術刀,在患者標記的位置上劃開一刀,一邊和方圓聊天。
“知道我為什麼要安排盡快手術嗎?”
“經檢查結果,患者的腸內蛔蟲團較大,非手術治療不易疏散,為防止穿孔應及早手術。”方圓目不轉楮的看著蔣醫生手下的動作,冷靜的回答道。
“手術前,患者家屬又來找過我,希望先進行藥物治療,病人家屬對動大刀總有是忌諱的,他們可能從哪里听說了,一般性的蛔蟲性腸梗阻,會進行2-3天的非手術驅蟲處理。”
“我們醫生會根據檢查結果做出合理判斷,……腸內蛔蟲聚結了很多。”方圓看到蔣醫生找到蛔蟲扭結成團形成梗阻處,切開腸壁,里面密密麻麻的蛔蟲扭曲蠕動,她不禁吞咽了一下口水。
蔣醫生用大彎血管鉗夾取腸內蛔蟲,方圓協助輕輕擠送蛔蟲,看著鋼盆里取出的蛔蟲在逐漸增多,還在活躍的扭動,在旁的女護士都在強忍著胃部不適。
“情況不錯,沒有腸段壞死,把蟲取得差不多,就可以縫合了。”蔣醫生一邊輕松地道。
腸壁及腹腔縫合是方圓來完成的。
當她放下鉗子松了口氣的時候,看見護士捧著的那盆蛔蟲布滿盆底,多的不計其數,有兩條扭動著快爬出盆沿,手術護士一張臉快哭出來了,她干嘔了一聲,另一個護士幫忙接著鋼盆,兩個人帶著拿出去處理了。
和病人家屬做了情況說明和術後醫囑,她已經十分疲累,回到辦公室坐下,就不想起來了。
許護士笑盈盈的進來,把鋁飯盒放在她的桌上。
“方醫生,這是蔣醫生幫你打的飯菜,他說你出來晚,怕食堂沒有菜了。蔣醫生對你可真好啊。”
方圓笑著點頭道謝,雖然她中午已經沒有半點食欲,對于蔣醫生的好意,她有些意外和感動。
接過飯盒打開,她立馬捂著嘴巴一陣干嘔。
里面是一份豆腐炖豆芽菜湯。
這一條條豆芽在豆腐湯里若隱若現,讓方圓又想起之前的一幕。
這個蔣醫生,真是會捉弄人啊,方圓咬牙切齒。
下班前,方圓去藥房取了兩包打蟲藥,給家里的大毛小毛備的。
剛踏出醫院大門,就看見一身綠軍裝的陳南方站在圍牆邊,低著頭,踢踏著腳下的石子。
方圓目不斜視,直直的從圍牆右邊過去。
“方醫生。”陳南方何時已經發現她,跟上了她的腳步。
方圓頓住,轉身望著他,微嗔道︰“陳同志,你找我到底什麼事?”
陳南方有些悵悵然,他端正神正道︰“是我唐突了。其實我找你,確實是看病,但不是看我的病,是想請你給我一位老領導看病的。”
方圓臉色微緩︰“我剛分配到醫院,經驗和能力不足,我們醫院有很多優秀的醫生,你可以讓你的領導到我們醫院看診,我可以幫忙聯系科室的主治醫生給他。”
“我相信你的醫術,我知道,你是方神針方老先生的傳人,我覺得只有你治好老領導的舊疾。”
方圓有些孤疑的看了看他︰“你怎麼知道我外公是方神針?”
“……我打听到的。”
方圓點點頭,“你還是讓你領導到我們醫院來先看看吧,如果確實是我能幫上忙的,我肯定盡力而為。”
“好。”陳南方笑著點頭。
他沒有再跟上去,免得引起方圓的戒心,給她留下不好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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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是周末休息時間,傍晚時,方曉琴拉回一輛永久自行車回來,大毛看到後竄過來,想推出去騎一會兒,被她打了一下手背趕走了。
“媽媽,哪來的自行車?”方圓剛洗了一頭長發,拿著一塊干布坐在門口搓著頭發上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