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總覺得有人在看自己,神經緊繃著就像一根勒緊的弦,呼吸聲與心跳聲嘈雜得近乎震耳欲聾,擠壓著不停地撞擊著他的喉嚨。
嘔吐欲漸次漫開,他開始意識到自己是這場游戲中唯一的玩家,放在蟲堆里,就像是唯一的食物一樣。
陰冷的黑暗里社員們慢條斯理地棒讀著記憶里的台詞,他們商量著是否要接觸新來的轉校生,七嘴八舌地提出對方身上的疑點,而後齊齊停住,看向董天天的方向。
“ ”的心跳聲就像是倒計時,董天天忽然意識到,又到他發言的時間了。
它們,在等待他加入談話。
……
“小印先生你知道嗎,在這場游戲里我總能想起聞老師曾經說過的話,”董天天不知道什麼時候取下了書桌上的礦泉水瓶,握在手心里無意識地摩擦著,“他說︰‘現代科儀已經可以將人的靈魂粒子化’,也就是說我們的存在,是由一個固定數值微粒組成的。”
“既然可以組成,勢必就可以拆分,可是你知道自己身體里有多少粒子嗎?你認識每個粒子的標號嗎?”
“你怎麼知道,自己被拆分後會不會被加入其它粒子呢?”
“你怎麼知道。”
董天天停頓了一下。他垂下睫羽,擰開瓶蓋灌了一口水。
“你怎麼知道,我們再次醒來,或者說我們的身體再次醒來,回到身體里的靈魂粒子還是我們本人呢?”
他的說法並不露骨,卻足以讓印桐明白自己真正的意圖。說到底董天天想問的不過是一個問題,然而這個問題的答案印桐也不清楚。
——“我們真的能回到現實世界嗎?”
——“我們會不會被永遠囚禁在這里?”
倘若我們回到了現實世界,要怎麼證明回到現實世界的我們身體里不包含游戲中的某些粒子。我們的靈魂真的還屬于我們嗎?我們又要怎麼證明自己所回到的現實世界,不是個虛擬的假想呢?
就像安祈曾經在日記里寫過的。
——“我們要怎麼分辨,當前所在的世界是虛擬的,還是現實的?”
印桐緩慢地搖了搖頭,長嘆一口氣,無奈地笑了一下。
“你這個問題問得太早了,”他沖董天天眨了眨眼楮,就像試圖放松氣氛一樣,“還沒到讓你考慮這種事的時候,你打出最終結局了嗎?你通關游戲了嗎?沒通關游戲就別想那麼多。”
“拜托了董同學,你已經是個二十多歲的成年人了,十六七歲的稚齡身體只能壓抑你的身高不能壓抑你的思維,你不要一朝回到三年前,大腦也跟著退化了。”
董天天翻了個白眼︰“一談戀愛就掉智商的人沒資格說我退化。”
印桐聳了聳肩︰“成年人定時定點來點夜生活調劑有什麼不對?我們又沒邀請你。”
安祈的臉刷的一下就紅到了脖子根。
盡管他跟印桐已經處在了拉過手打過啵的初級階段,這句話的信息量也著實超過了他心理的負荷。“調侃”這種事向來是雙方都不在意才能進行下去,只要有一個人表現出“害羞”的狀態,整個環境就會旖旎的場景拔足狂奔。
印桐說的時候本來毫無心理壓力,說完和安祈對視兩眼,又忍不住覺得自家小朋友越看越可愛。然而董天天是受不住被虐的,他幾乎要懊惱自己為什麼要提出這個話題,索性打足精神氣運丹田,猛地一放水瓶接著講鬼故事。
“我說到哪了?”他撐著大腿支著腦袋,擺出了一副思考者的姿態,“哦對,講到我要發言那里了。”
印桐贊同地點點頭︰“你確實一直在發言。”
董天天生無所戀地白了他一眼。
雖說印桐大概是好心調節他恐懼的心理,但這麼一來二去打岔打他一鼓作氣幾乎全都付諸東流。董天天囁喏了半晌,想說的話全堵在喉嚨里,索性仰望著天花板,回憶了一下游戲劇情。好在接下來的故事確實不怎麼需要他講,除了副本氣氛有點跑偏外,劇情基本都能和記憶里的過去一一對接上。
“接下來的故事就沒什麼爆點了,柯心語想利用她姐姐多疑的性子試探christie,你不同意,結果被我們三言兩語說服了。”
——“好吧,”印桐呼出一口氣,點頭總結道,“那就先試試吧。”
這句話落地的瞬間,董天天就像個被攪成一團的破布一樣進入了洗衣機的甩水系統。漆黑的活動室扭曲著漸行漸遠,微弱的手電光在幾個呼吸後驟然湮滅,他睜著眼楮在一陣天旋地轉中猛地甦醒,視野里的天花板就像一塊發霉的白巧克力,表面上布滿了黑 的斑點。
那些斑點還此起彼伏時隱時現,就像什麼生長中的小蟲子。
胃袋里一陣翻涌,董天天捂著嘴從床上翻起來,徑直沖去了衛生間。他撐著洗手台吐得昏天黑地,被自己嘔出的贓物惡心得兩眼泛黑,游戲面板上的hp不斷下滑,差點害他成為第一個死于“安全屋”的玩家。
“如果有投訴鍵,我一定要寫上500字小論文叱責一下箱庭online關于‘脫離副本’的設計,”董天天抹了把臉,表情有些一言難盡,“真的,這設計太反人類了。”
印桐頗有感觸地點了點頭。
“不過那會夏澤興不在嗎?”印桐問,“我記得我給你發好友申請的時候,你好像正在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