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志誠也有點好奇,也跟著出了審訊室,只見一名三十歲左右的婦人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一個八九歲的小女孩,兩人正在悲痛地哭泣。
“殺人凶手在哪里?我們要見凶手!”那少婦看上去有些絕望,“一家老小都等著他養活,現在他死了,你們讓我們怎麼辦?”
女警走過去,低聲勸道︰“先不要激動,人都被控制住了,等事情查明真相,一定會給你們說法的。”
“還要查什麼?”婦人道,“剛才醫院那邊有消息,人已經死了。”
女警見小女孩嗚嗚直哭,心生不忍,道︰“對不起,現在不能讓你們見對方。”
這是公安內部都知道的處理糾紛技巧,如果讓彼此見了面,那會導致現場更加混亂。
中年胖子這時從審訊室走了出來,大聲道︰“吵什麼?現在情況還不明朗,你老公怎麼死的,還不知道情況,有人說,是正當防衛,是你老公先動的手。”
婦人被這麼一嚇,忍住了哭聲,片刻反應過來,道︰“這不可能!我老公特別老實,從來不惹是生非,怎麼可能先動手呢?那幾人我知道,以前是我老公的同事,最近這段時間去了新工廠,不斷往新工廠挖人,我老公不願意去,他是技術工,如果不去的話,其他人去了也沒有什麼意義。前幾日我老公說過,有人恐嚇他,如果不離開現在的工廠,就要弄死他。”
中年胖子皺了皺眉,道︰“現在缺乏證據,不知道是誰先動手的。還需要繼續調查,等情況明朗之後,自然會給你交代。”
中年胖子目光凌厲,掃視著場上的所有人,突然落到了一個人的身上,他臉色微變,意識到什麼,咳嗽了一聲,拉過女警低聲囑咐了幾句。隨後女警走到方志誠的身邊,低聲道︰“我們所長請你們去辦公室坐一坐。”
方志誠點了點頭,意識到那個中年胖子怕是認出自己來了,道︰“還是先做完筆錄吧。”
女警微微一愣,道︰“那行!”
做完筆錄之後,方志誠來到了所長辦公室,那中年胖子一臉微笑,已經泡好了茶,道︰“方書記,真沒想到,您竟然在現場。”
方志誠剛才已經看過所內的公示欄,這中年胖子名叫喬振華,是趙橋鎮派出所的所長。方志誠點了點頭,“今天心血來潮,想到工業園這邊來放松下心情,沒想到遇到這麼大的事情。”
喬振華臉上露出苦笑,無奈道︰“方書記,您是不知道,自從工業園三期項目引入新企業之後,這邊的治安情況變得非常復雜。一周至少會出現三次類似的糾紛,當然,今天這麼嚴重,出現了人命案,還是首次。”
喬振華心中暗自叫苦,今天也算是倒霉,沒想到這麼大的事情,竟然被一把手給發現了,他仔細想了許久,暗忖自己剛才沒有什麼過錯,心中才緩和了一些。
自從前段時間,霞光區某個派出所不長眼的負責人連方志誠都不認識,政法委書記項新將方書記的照片傳給了所有派出所,讓他們記住方書記,以後避免再次出現烏龍事件。在現場的時候,人數眾多,光線也不好,所以喬振華沒有發現,等到了派出所之後,喬振華突然發現了方志誠,驚出了一身冷汗。
方志誠眼中精光一閃,道︰“剛剛是否已經有人給你打過電話?”
喬振華是項新一手提拔上來的,他知道項新和方志誠的關系,也就不在隱瞞,低聲道︰“市局那邊交代,要將此事低調一點處理。”
方志誠眉頭挑了挑,道︰“怎麼個低調法?”
喬振華道︰“肇事幾名人員的工廠負責人已經說過,給死亡家屬一點錢作為賠償,然後此事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方志誠淡淡笑道︰“原來人命如此不堪。”
喬振華訕訕笑道︰“具體情況我也問過了,對方也並非是蓄意謀殺。死亡的那個男人有點倒霉,其實是為發生口角的兩人去拉架。結果卻被打到了要害。至于發生口角的那人,雖說受傷嚴重,但被搶救過來了。”
方志誠不動聲色,淡淡道︰“那你剛才還對那個婦人說,對方是正當防衛?”
喬振華苦笑道︰“這也是為了控制她的情緒,如果任由她鬧下去,我們就沒法辦公了。”
方志誠道︰“我理解你們辦案的難處,不過在有些問題上,還是要注意多一點人情味。”
言畢,方志誠也不再多說什麼,起身離開了所長辦公室。
喬振華摸著下巴,沉思許久,有點拿捏不住方志誠的意思,所以最終給項新打了個電話。
項新听喬振華說明原委之後,罵道︰“這還不明白嗎?方書記,是讓你們處理這個案件的時候,要站在弱勢群體的角度,多為孤兒寡母考慮。”
第0775章 借道義的制高點
第二天清晨,方志誠換好運動服,按照以往的習慣準備跑步,剛出了小區,便被人給攔住了。“大姐,你有什麼事?”方志誠認出了婦人,正是昨晚在趙橋鎮派出所的那位受害者的老婆。
婦人噗通一聲跪下,哽咽道︰“方書記,我求求你了,一定要幫我丈夫討回公道。”
方志誠眉頭皺了皺,第一反應是趙橋鎮派出所有人泄露了自己的身份以及住址,第二反應是事情的發展已經超出了趙橋鎮派出所的掌控,所以他們只能給婦人指了條明路,求方志誠親自出面,為方志誠做主。
方志誠嘆了一口氣,伸手將婦人托了起來,道︰“大姐,你仔細跟我說明情況,昨天我也在現場,所以如果我有能力,肯定會幫你們。”
那婦人見方志誠如此說話,抹了抹眼角的淚漬,道︰“我叫張翠華,我的丈夫叫蘭道峰。我們夫妻倆雖然生活不算富裕,但感情很好。昨天我突然接到了他工友的電話,說老蘭出事了,我當時就懵了,感覺天塌了。我們有個女兒,她天生有腎病,以前有老蘭撐著,勉強還能養活她,但現在他走了,我女兒的藥費就成了問題。”
方志誠點了點頭,輕嘆道︰“現在是怎麼處理?”
張翠華哽咽道︰“他們的意思,給我們賠償三十萬,然後事情就到此為止。但我覺得不行,倒不是嫌錢少了,只是老蘭說沒就沒了,這讓我感覺對不起他。”
方志誠沉默片刻,像張翠華遇到的事情,也是常事。出了人命案,並不一定都能讓凶手以命抵命、繩之以法,正常都是以錢私了。
社會有陰暗的一面,很多人活得很渺小、卑微。
方志誠道︰“張大姐,謝謝你信任我。這件事情,我會幫你重點關注,但是我希望你能照顧好自己,不要沖動,因為我害怕那樣你會落入危險之中。”
方志誠隱隱察覺到,這其中應該有一股力量在降低事情的影響面。張翠華只是個婦人而已,如果想要跟那股力量斗爭的話,終究只會是胳膊擰不過大腿。
張翠華輕嘆了一聲,道︰“那我就先謝謝方書記。我不影響你了,再見。”
方志誠見張翠華拖著略顯蹣跚的腳步,無奈地搖了搖頭,心中一動,等她消失在角落,方志誠跟了過去,張翠華轉入了一個小巷子,然後與一個年輕女子在對話。
“見到方書記了嗎?”那女子問道。
“見到了,他也答應了我。可是,我還是有些擔心,我想去上訪,先去市政府,如果不行的話,那就去省里。我一定要為老蘭討回公道。”張翠華帶著哭腔說道。
女子嘆了一口氣,道︰“張大姐,你稍安勿躁,听我的,暫時先不要急著去上訪,看方書記怎麼說,如果他不管的話,到時候你再走其他途徑也不遲!”
言畢,張翠華點了點頭,不再多說什麼。方志誠則挪到了隱蔽之處,從側面見到了一個年輕女子扶著張翠華緩步離開。方志誠皺眉想了想,忍住那個女子卻是昨天給自己做筆錄的那位女警。
方志誠當時對那位女警沒有太多印象,只記得她的面貌比較清秀,談吐也還不錯。現在琢磨著,暗忖這女警倒是挺不錯的,昨晚肯定是對張翠華起了同情心,所以才暗中相助于她。至于自己的身份還有地址,肯定也是這個女警暗中查出的,這也就可以解釋一切,讓方志誠放下心。
畢竟張翠華能夠主動找到自己尋求幫助,這其中有一些疑點,方志誠現在處理問題已經變得很謹慎。
方志誠看到此幕,心情還是一暖,盡管現在新聞當中不斷曝出很多冷漠的故事,但事實上人性還是善良的,像女警這樣願意挺身而出的人並不少。
方志誠也暗下決心,要幫助張翠華找回一個公道。
上班之後,項新主動來到辦公室,跟方志誠匯報昨晚案件的進展,“經過一晚上的審訊,基本已經認定,這是一個誤殺案。雙方原本都是同事,因為一些口角,所以發生沖突。其中死去之人,並非與對方直接發生口角和沖突之人,定性為被誤傷,現在可能要私下解決。”
方志誠手指在辦公桌上點了點頭,道︰“私下解決的處置方案呢?是不是直接做甩手掌櫃給兩方了?”
項新微微一愣,苦笑道︰“一般來說,基層派出所民警辦事,都會這麼做,只要雙方達成和解,不會上綱上線,畢竟法律資源也是有限的,如果情況不是嚴重到一定的程度,都選擇私下協商。”
方志誠嘆了一口氣,項新說的也是華夏公安辦案的一個共性情況,采取的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情況。
方志誠沉聲道︰“那我問你,什麼才叫做嚴重程度?現在都有人死亡了,還不嚴重,那還有什麼稱得上嚴重的?”
項新見方志誠言辭鋒芒畢露,意識到自己的這個頂頭上司又開始來勁了,他輕嘆了一聲,道︰“方書記,此事我與喬振華溝通了一下,他收到了市局和趙橋鎮黨委的雙重壓力,昨天晚上趙橋鎮黨委召開了緊急會議,最終決定將此事給按下來。”
方志誠驚訝道︰“按下來?”
“趙橋鎮黨委認為,此事如果擴散的話,將對當地的工業園區造成極大的負面影響。你也知道,今年趙橋鎮依靠工業園三期的發展,已經實現在全區招商引資領跑,如果現在出現負面消息,那麼將極大地影響來年的招商引資工作。”項新一邊說,一邊抬眼打量著方志誠,觀察他的表情,得出的結論是,自己根本看不透方志誠在想什麼。
方志誠沉默片刻,道︰“你認為應該怎麼辦。”
項新沒想到方志誠會直接問自己,他嘴角不禁泛起了苦笑,道︰“站在趙橋鎮黨委的角度來看,將事情控制在有效範圍內,這是可以理解的。”
方志誠嘆了一口氣,他沒想到項新是這麼認為的,所謂站在趙橋鎮黨委角度,看上去是他轉移了立場,事實上也是他內心所想,只不過說得委婉點而已。
方志誠沉聲道︰“我不這麼認為。”
項新其實知道方志誠的意思,他沉聲問道︰“要詳查徹查?”
方志誠站起身,走到了窗邊,低聲道︰“如果那個被誤殺的人,是你的親戚,或者你的家人,你會怎麼想?”
項新尷尬地笑道︰“如果那樣的話,我當然會追究到底。”
方志誠無奈搖頭,道︰“老項,你跟我說了一句大實話。作為正常人,因為能力有限,看到不公平不公正的事情,大可以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但作為你我,千萬不能抱有那樣的想法。因為一旦那麼想,你我所負責的這一塊地區,會變得混亂不堪。因為我們是權力者。”
“因為我們握有權力,所以就承擔著懲惡揚善的義務。如果我們知道這個案件有著明顯的不公平,還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那麼你讓那個家庭,那個死者的妻子和孩子將何去何從?而且漠視生命的態度,就是這麼一層又一層的放任,最終成為了一種習慣性的思維。”
項新嘆了一聲,道︰“方書記,我理解你的意思了。”
方志誠目光堅定地與項新說道︰“老項,雖然我們現在還改變不了外界很多東西,但自己的一些原則不能變,對人的同情,對不公平的反抗,這些都要保留下來。我知道你的苦衷,身處你的位置,推動很多事情,需要花費很多精力。就以這個案件來看,趙橋鎮黨委那邊給你帶來了很大的壓力。但是,我認為,如果是正確的事情,我們應該去做,因為那樣我們才能問心無愧。”
項新看著方志誠,發現他變化了很多,以前的方志誠,他會較真,但不會明顯得表露出來,然而現在他正在把內心的能量慢慢地釋放,來影響身邊的人或者事情。
項新意識到方志誠在做嘗試,他希望自己的想法能在霞光實現,並為之努力。
項新點了點頭,道︰“我等會就讓趙橋鎮派出所那邊實施逮捕,同時區公安局會安排專門調查小組,跟進追蹤此事。”
方志誠點了點頭,道︰“記住要保護好受害者家屬,我懷疑,他們會采取其他手段。”
項新道︰“我這就去辦。”
等項新離開辦公室之後,方志誠嘆了一口氣,走到窗口,望著窗外略顯得有點荒涼的冬景,無奈地搖了搖頭,眼中透出一抹深邃之色。
方志誠發現自己在這件事上其實還是點功利,剛才跟項新說的那一番話,三分真七分假,其實追究那個案件,從某種角度上,是掌握工業園發展中的弱點。而所謂的伸張正義,從某種意義上來看,只是安插了一個合理的理由而已。
這就如同古代行軍打仗之事,出師需有名,替張翠華處理此事,那是要借了道義的制高點。
第0776章 神對手與豬隊友
“臧市長,霞光公安局那邊似乎不松口,要追究當天鬧事者的刑事責任。此事趙橋鎮黨委盡管全力掩蓋,但已經廣泛地傳播開。現在工廠內部人心不安,很多人萌生退意。”洪升汽車零部件制造公司的總經理涂榮無奈地匯報道,“公司高層已經有了商議,只要受害者家屬願意私下協商,那麼我們願意給更多的補償。”
洪升汽車零部件制造公司,是工業制造論壇召開後,簽下的重點企業。這個公司是奧迪、寶馬、奔馳、凱迪拉克等豪華轎車在國內的配件生產商之一,年銷售超過五十億。
雖然洪升汽車零部件公司只是暫時在漢州建了一個分廠,但臧毅看中的是洪升汽車零部件制造公司的潛力,他們正在籌備上市,等募集到資金之後,準備自主研發汽車品牌,而這發展規劃,將在漢州實施。
現在汽車需求量每年都在增加,這位國內生產商提供了需求。而且隨著國內汽車技術的進步,已經具備了基礎汽車制造能力,所以國產汽車將是未來重要的增長點。
臧毅瞄了一眼涂榮,嘆氣道︰“老涂,我想跟你確認一下,此事究竟是誤傷還是故意傷人。”
涂榮連忙語氣凝重地說道︰“當然是誤傷,誰沒事做敢惹人命案?”
臧毅目光在涂榮身上掃了掃,搖頭道︰“可是我了解到的消息,並非如此。”
涂榮心中有些慌張,尷尬地笑道︰“臧市長,你的消息肯定不準確,有人惡意中傷我們。”
臧毅淡淡地笑了笑,道︰“我都沒有說消息是什麼,你怎麼知道是惡意中傷?”
涂榮暗暗一驚,苦笑道︰“從你的語氣推斷出來的,難道不是嗎?”
臧毅站起身,在涂榮的肩膀上按了按,輕嘆道︰“老涂,我知道企業在起步階都會很艱難,尤其是招工問題,沒有足夠的人手,你廠房建設得再完善也沒用。但你也不能因為要招工,所以就動用江湖手段行事啊。”
涂榮心中暗嘆了一聲,知道此事還是瞞不住臧毅,他苦笑道︰“臧市長,人有失手,馬有失蹄。此事我也沒想到弄得這麼大。”
臧毅眉頭皺起,道︰“現在已經晚了,我知道你們原來只是想懾服一下對方,但結果出乎意外,事情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但該承擔的責任,你們還是要承擔的。”
涂榮驚疑道︰“什麼責任?”
臧毅道︰“你們廠方需要作出合理的解釋,對受害者家屬給予慰問,從感情的角度尋求原諒。”
涂榮苦笑道︰“可是受害者家屬是油鹽不進啊!現在每天都要到工廠門口,拉著橫幅,要我們給個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