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邵南很快也知道了謝昭與傅陵的事情。
朝會結束,他走在謝昭身邊,調侃道︰你是嫌棄自己出的風頭還不夠多?他瞥了眼謝昭,彎眸︰如今全京城都知道謝大人好酒量了。
頓了頓,他忍不住笑道︰還是為了三皇子喝的酒,把人家馮尚書的獨子硬生生給喝趴下了。
裴邵南握拳,忍笑︰謝大人了不得。
這個壞心眼就想看自己羞恥,謝昭才不打算如他願。
他輕抬下巴︰我了得不了得,裴大人還不知道?周圍無人,他大言不慚︰區區一個馮瑞明,暫且不需要我拿出五成功力。
裴邵南悶笑一聲︰那改日我和謝大人喝一喝,看我們誰的功力更高?
和裴邵南喝?
謝昭想了想,勉強答應︰如果裴大人真心誠意相邀的話,倒也不是不可以。
裴邵南滿眼笑意︰對謝大人,我一直都是真心誠意的。
第13章 彈劾
因為謝昭與傅陵走得近的原因,何方對待謝昭的態度是一日比一日冷,每次與謝昭相遇時都要重重地哼一聲,接著甩袖而去。
這一日朝會時,何大人把步子往外一邁,氣勢洶洶道︰稟告聖上,臣有奏本!
坐在上頭的秦厚德一看見這熟面孔,頓時覺得自己的腦殼有點疼。
听人說這何大人看謝昭不順眼,今天不會是要彈劾謝昭吧?
謝昭自己也以為何方是要彈劾他和傅陵走得太近。
他都做好準備出列回辯了,下一刻卻听何方抬高聲音,大聲道︰臣要彈劾馮大人!
朝中只有一位大人姓馮,此人便是馮瑞明的生父、戶部尚書馮德麟。
謝昭楞在原地,一時摸不著頭腦。
何大人要彈劾馮瑞明那個二世祖的生父?
戶部尚書馮德麟身為六部尚書之一,品級為正三品,掌管全國土地、賦稅、戶籍等事務,可謂是當朝重臣。
更何可馮德麟的親妹妹乃當朝貴妃,馮德麟身為成王殿下的親舅舅,在朝中經營已久,勢力盤綜復雜,一般人還真不會去和他對著干。
不過這個一般人不包括御史台里的御史們。
朝中一片寂靜。
謝昭左邊看看右邊看看,驚訝的發現周圍人的表情都很淡定。何方要彈劾正三品朝廷重臣,這本應是一件震驚朝野的大事,身為御史大夫的竇舜卻波瀾不驚地站在前頭動也不動。
所有人都是一副司空見慣的平靜神情。
就連被彈劾的戶部尚書馮德麟本人都很鎮靜。他不慌不忙地站出隊列,垂頭不語,也不急著辯駁,沉著至極。
秦厚德一听不是彈劾謝昭,幾不可見地舒緩了眉頭。
這會兒他看著何方那張苦瓜臉都順眼多了,沉聲問︰何方,你又要彈劾什麼?
又?
听到這個字眼,謝昭看著周圍人輕松自在的表情,忽然覺得自己明白了什麼。
彈劾人的何方反而是殿中情緒最激烈的人。
他激動地攥著笏板,氣憤道︰臣要告馮大人買通吏部官員為其子牟利!
也不待秦厚德追問,他一股腦全把自己的憤怒發泄出來︰馮大人之子馮瑞明連個秀才都考不上,馮大人不好好教導兒子要一心向學,反而倚仗正三品官員的威勢,誘威吏部官吏替馮瑞明謀得官位,這如何了得!
何大人實在是個正直的人,他越說越順溜,也不顧自己只是個正五品御史中丞,罵起正三品的馮德麟直罵得唾沫直飛,半點沒留情。
再說這馮瑞明一人!此人堪稱京城第一紈褲,雖然自小從皇子們跟隨太傅學習,可是半分詩書禮儀都沒學到,這些年來吃喝嫖賭樣樣精通,當街縱馬、調戲民女之事屢見不鮮,當真可惡可恨!
馮大人仗著自己身居高位,又有貴妃娘娘和成王殿下的關系在,不但對獨子的行為不加以管束,甚至還隱瞞包庇、為虎作倀,如此德行又怎堪為尚書一職?!
何方深深彎腰,那背影並不偉岸,甚至還有些瘦弱,可是背脊卻挺得筆直。
他加強語氣,重重道︰請聖上明察!
何方身為五品御史中丞,官職不大,可是卻是百官眼中的熟面孔。
因為何方實在是太會彈劾了。
他今天彈劾吏部尚書林錚選取官員不當,明天彈劾禮部尚書崔滬舉辦節日禮儀不到位,後天又彈劾工部尚書手下有人借朝廷工程私吞國庫銀錢。
就連丞相徐一辛也被他彈劾過結交官員。
這樣一個人,不管官員品級高低,但凡給他嗅到了犯錯的氣味,便會毫不猶豫在朝會上當朝進諫。
是以日子久了,文武百官們的心情也從剛開始的什麼鬼他今天又要彈劾誰變成了如今的哦今天輪到馮大人了啊。
馮德麟也一樣,與之前何方彈劾其他官員的罪名比起來,他私通吏部、管子不力的罪名簡直稱得上小打小鬧。
因此他很冷靜地躬身道︰臣身為一部尚書,事務繁忙,整日醉心公務,與兒子的相處時間不長,如今也是第一次知道瑞明他居然長成了這般模樣,臣今晚回去一定會好好訓導一番。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把管教不力的原因全歸結為自己公事多,這理由誰听了都沒法多加指責。不僅不能指責,還要心疼馮大人把身心獻給朝廷,夸他一句朝廷典範。
謝昭心中想︰果然不愧是當了幾十年官的老狐狸高,實在是高。
老狐狸馮德麟先自我告罪一番,接著才不緊不慢地回擊。
只是私通吏部官員一事,這實在是臣冤枉啊。他聲音里流露出幾分委屈,臣雖然只有一個兒子,可也做不到托人買官這樣的下流事來!更何況,如果臣真的買通官員,那麼瑞明如今也該有官職在身,而不是如今整日待在家中。
馮德麟振振有詞︰臣身為正三品官員,要真打定了注意給兒子買個官身,難不成還成不了嗎?
何方已經被這人的無恥震驚在原地。
秦厚德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已經被氣得臉都漲紅,大聲反駁︰那是因為你沒有得逞!
馮德麟斜眼看他︰何大人這麼清楚?您在吏部有眼線?
何方漲紅了臉,說不出話來。
不是他不想說,而是他答應了那人不要說出他的名諱。
朝中老狐狸不少,很多人當即反應過來,把目光望向了吏部尚書林錚,其中丞相徐一辛的目光最為譏誚。
如果馮德麟真的替兒子買官了,那麼肯定要經過吏部走程序,而吏部所有官員的升遷條目,最終都要呈到林錚的案上,由他通過或否決。
這吏部發生的事情,怎麼想都和林錚脫不了關系。
周圍人目光各異,林錚卻恍似不覺,老神自在地握著笏板站在原地,眉頭都不動一下,視線只落在面前的地上,似乎對今日的彈劾半分興趣都沒。
因為何方沒有充分證據,馮瑞明如今又的確沒有官職在身,秦厚德到最後也只能判馮德麟一個教子無方,象征性地罰了半個月俸祿,責令他回去好好教導兒子。
馮德麟當即在朝上發誓會管教兒子,不再讓他胡作非為,態度極其端正。
退朝後,謝昭湊到何方身邊,自我感覺很好地悄聲問︰何大人,您是不是也知道了我和馮瑞明的事情?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何方彈劾失敗還被馮德麟擺了一道,心情不算很好。听聞謝昭的話,他瞥了謝昭一眼,哼哼道︰不過就是彈劾他爹的時候帶上他罷了。更何況他要是沒犯錯,我能逮著他那麼一頓罵?
謝昭听出他言下之意,眼眸彎起,露出一個笑來。
他笑嘻嘻道︰謝昭謝過何大人的愛護之情。
何方卻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貓一樣要蹦起來︰我哪里愛護你了?謝大人說話慎重點!
說完也不顧謝昭反應,他用力甩了甩袖子,快步離開。
裴邵南走到謝昭身邊,和謝昭一起目送何方的背影消失後,才感慨道︰何大人正直清白,脾氣又耿直,在朝中頗有威名。
是啊,連皇帝丞相都能彈劾的人,誰會不怕啊。
謝昭感同身受地點點頭︰何大人實在是我等御史的楷模。
裴邵南和謝昭並肩向外走去,一邊壓低聲音和謝昭說︰雖然這些年來有很多人看何大人不慣,但也沒誰敢輕易對他下手聖上本人似乎非常欣賞何大人。
何方行得正坐得端,聖上喜歡這樣的純臣並不難以理解。
裴邵南笑︰你今天第一次听何大人彈劾重臣,心里有何感想?
有何感想?
謝昭停住腳步,在原地沉吟片刻。裴邵南原以為他會說向何大人學習之類的話語,卻听他回答︰感想就是身為御史,我好像可以膽子更大一點。
何大人都彈劾這麼多官員了,他這膽子還不夠大?
裴邵南哭笑不得︰謝大人現在的膽子就已經很大了。他扶額,御史台有一位何大人已經夠百官受的了,再來一位謝大人的話,大家恐怕覺都要睡不好。
謝昭挑眉︰只有做了虧心事的人才睡不好覺。
他睨了裴邵南一眼︰你做虧心事了?
裴邵南蹙眉︰又畫了一副八歲的謝大人的畫作算嗎?
謝昭冷笑一聲︰這當然算。
這一日謝大人傍晚從御史台里出來,連家都顧不得回,馬不停蹄地趕往了裴府。裴邵南笑吟吟看他把畫卷一一打開又一一合上︰沒找到?
謝昭沒找到他口中的畫作,這才知道自己又被裴邵南戲弄了。
他氣呼呼地順走了裴邵南書房里的兩本琴譜︰我今日不能白來!
裴邵南並不生氣,笑眯眯道︰我那邊還有幾本琴譜,你想要就都拿走好了。
他想了想,惋惜道︰可惜了這麼好的琴譜,居然要落到你這樣的人手中。
謝昭不滿︰我這樣的人怎麼了?
沒什麼。裴邵南識趣改口,我是說,能遇見謝大人這樣愛樂的人,這幾本琴譜也算遇到良人了。
謝昭被哄得眉開眼笑︰你這話還差不多。
第14章 茶館
托裴邵南送的琴譜的福,謝昭在之後的幾日內都大飽耳福,欣賞到了三皇子殿下的美妙琴聲,心情美不可言。
他心情一好,在御史台任職的時候見人就帶三分笑。饒是整日皺著眉肅著臉的何方,這幾日對上謝昭讓人如沐春風的微笑時也差點擺不出冷臉。
竇舜看著與潘岳一起走出門的謝昭,同身邊的何方笑道︰果真不愧是謝延的兒子,這模樣真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
他回想起當年謝延騎馬倚斜橋的瀟灑模樣,感慨道︰這謝家的人真是一代比一代出眾。
要是謝延能看到自己的兒子成長成這般模樣,一定會十分驕傲吧?
竇舜嘆了口氣,心想︰終究是可惜了。
何方從鼻子里發出一聲輕哼。
他瞥了眼竇舜︰謝昭還是太年輕了,離謝將軍還有很大的距離。他看著謝昭離開的背影,頓了頓,不情不願地繼續道︰雖然如今在同輩里也還算不錯了。
當朝頭一位連中三元的狀元豈止是不錯?
竇舜啞然,篤定道︰我倒覺得這謝昭前途不可限量。
竇舜在官場二十余年,見過的年輕人不知凡幾,可是像謝昭這樣靈氣逼人的後輩還是少見。
所有人都說聖上對待謝昭與眾不同是因為他是謝延的兒子,可照竇舜看來,原因倒不盡是如此。在脫去謝家人的身份後,謝昭這個人的光芒也是難以遮掩的。
竇舜覺得,聖上青睞的並不是謝延之子謝昭,而是才華出眾的謝延之子謝昭。
對于竇舜的話,何方表現得不置可否。
竇舜並不多說,只微微笑道︰日子還長,對于謝昭的表現,我們拭目以待。
這一頭的謝昭並不知道御史大夫竇舜對他寄予眾望,他與潘岳一起出門,被潘岳領到了一間茶館里。
在二樓的雅間里坐下來後,潘岳對他笑道︰我很喜歡這里的茶,所以帶謝大人過來喝一喝,希望謝大人也能夠喜歡。
潘岳和謝昭關系不錯,听到他這麼說,謝昭當即捧場道︰那我可得要好好品品這茶了。
一邊心里想著,沖著潘岳在這些日子對他的照顧,哪怕茶稍微次了點,稍微忍耐下也不是不能喝。
兩人坐下不久,一個大約十二三歲的男孩走進雅間。
男孩長得白嫩可愛,他先是不好意思地沖謝昭靦腆一笑,軟軟喚了一聲大人好,接著轉過頭面對潘岳,臉上多了幾分熟稔︰潘大人好,今天還是來一壺靈深甘露嗎?
潘岳摸了摸男孩的頭,眉眼溫和道︰是的,辛苦小峰為我們泡一壺了。
名叫小峰的男孩笑著應了好,然後蹬蹬蹬地走了出去。
等小峰離開後,謝昭問潘岳︰這男孩是?
潘岳嘆息一聲︰小峰是茶館的主人元娘的獨子。仿佛回憶起了什麼往事,他語氣悵惘道︰實不相瞞,我同元娘的丈夫乃是童年好友,只可惜我的那位好友在幾年前病逝,獨留元娘一人在世撫養小峰。
他繼續道︰一個女人帶著孩子,在這樣的世道總是有些不容易的。我也曾想接濟他們母子倆,只可惜元娘不肯收我的錢,她和我說她有手有腳,養活自己和小峰不是問題。
說到此處,潘岳忍不住苦笑一聲︰所以從那以後,我便經常來這茶館喝茶,如此也算照顧他們母子的生意,今天帶謝大人來也是希望謝大人能喜歡這里的茶水,以後多來捧場。
他能夠為已亡故友做到如此地步,這真是十分難得。
謝昭動容道︰潘大人實在是重情重義。
潘岳擺擺手,笑道︰我與謝大人說這些事,不是以情義來要挾大人一定要來此處喝茶。他臉上露出與有榮焉的表情︰等會兒茶上來了您就知道了,小峰年紀雖然小,可這泡茶的手藝可是一等一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