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判官手中,那引魂幡被自行折斷,散落在地面,再沒有任何痕跡遺留。
地發殺機,龍蛇起陸。冷月之下,漫漫黃沙之間,國靈之身一腳踩空,似乎至于陷阱之中。
是流沙。
恰如同那連綿不絕無有窮盡的潮水,將要對著那國靈之身的上下左右四方而吞沒。潛藏在眼耳口鼻之間,將痕跡一點點的掩埋。
長安城外,土地廟中,白衣觀音趺坐蓮台之上,口誦妙法蓮華。在其身側,惠岸行者雙手合十,似是在聆听、領會佛門真意。有瑩瑩寶光存在于虛空之中,鏡光吞吐,那昆侖鏡似是在同白衣大士所掌握的佛門真意相抗衡。
直至白衣觀音于不知不覺間住了口,雙眼睜開。一旁的惠岸行者開口,問出疑問︰
“以菩薩之神通廣大佛法精深,難道竟不能奈這神器如何?”
大士搖頭,不言。良久方才開口,目中現出幾分不帶任何情緒的慈悲道︰
“那國靈既然有心將我等牽扯到其劫數之中,那麼便不是貧僧等要對他做出什麼。而是地要殺他,是屬于他之命數將近。”
菩薩的語音中似是帶著寒意,望向那昆侖鏡的目光,同樣帶著冷漠與薄涼。
“這昆侖鏡是否能夠棄暗投明,同我西天有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國靈既然被放逐在此間,便不可能再歸來。”
白衣大士指尖伸出,將那半空中的那面昆侖鏡扣在了掌中。眼瞼垂下,口宣佛號,開口,緩緩露出笑容道︰
“天劫之後,那國靈所要度的從來便不是人劫,而是地劫。”
如浪里行舟,起伏不定。嬴政雖然有心將那白衣大士及其身後的佛門引到國靈之身接下來所需要度過的劫數當中,但很顯然,將一尊國靈斬殺抑或者毀滅的罪業與因果,白衣大士等是不願意承擔的。
因而白衣大士采用的,是將國靈放逐在那尚未曾全然叫自己掌握的昆侖鏡時空當中,以劫數相阻,使其無法再歸來和返回。
黃沙之下,屬于嬴政的身影將要被吞沒。國靈之身所迎來的,是地劫而非是人劫。是地之災難、劫數。
但就在嬴政掌心錢幣合攏,身形無所憑依更無法做出任何反抗,似乎要被掩埋的那一刻。有繩索落到嬴政掌中。
于是國靈之身雙眼睜開,以手挽住了那繩索,而後于下一刻恰如同那飛翔的玄鳥一般,以腳點過地面從那流沙中躍出。出現在那繩索的主人眼前。
“郎君可是從中原之地、從長安而來?”
是那為首的少年郎開口,對著嬴政露出笑容。
那當是一個身份地位不低的豪族子弟,雖則穿著著明顯帶有異域色彩的服飾,但在談到中原、長安時卻明顯情緒與意氣高昂,充滿著憧憬與向往。
少年郎的目光之下,嬴政點頭。卻是回憶起長安,那諸多煌煌人道、皇道氣運升騰的,如日之初升的長安。
但那樣的回憶不過是一瞬,嬴政的目光落到了那少年郎身上。
霧蒙蒙的,國靈同大唐之間的聯系雖然因那昆侖鏡的緣故被阻隔,無法施加任何的影響。但來自于神魂最深處那隱秘的牽連卻並未因此而斷絕。
國靈之身被放逐,卻並未徹底的被放逐。只要嬴政想,那麼大可以憑借于神魂之間最隱秘的牽連,將國靈之身強行召回。再回到原身所在的時空當中。
當然,這同樣需要付出代價。只是當嬴政目光落到那少年郎身上的時候,嬴政心中原本想要將國靈之身強行召走的想法收回。冥冥之中,好似看到了無形的因果絲線在牽扯和晃動。
指尖繩索松開,國靈之身向前踏出,對于接下來所需要做的,嬴政心中同樣有了答案。
少年身後,自是有著隨從侍衛,並且對國靈之身的存在虎視眈眈的。只是少年郎似乎對國靈之身有著天然的好感與本能的親近,抬手止住了那一眾便欲拔刀相向的侍從,開口,大大咧咧且無所顧忌的對嬴政道︰
“郎君可否告訴我,長安是怎樣的?那中原王朝,當真便忘了我們,將我們留給了吐蕃人嗎?”
丁壯者淪為奴婢,年老體弱者遭到殺害。舞女庭前厭酒肉,不知百姓餓眠宿。
這是淪陷之後的、叫吐蕃人所佔領的西域,是曾經的、屬于大唐的子民。
嬴政合攏的掌心,那枚大唐建中的錢幣似是在灼燒著這國靈之身的靈魂。
只是冷月之下,少年郎的目光之中,嬴政回首望向視線所不及的長安方向,開口,朗聲道︰
“大唐在,長安在,就在那里。你既然對此感到好奇,又為何不自己去見上一見?”
少年郎語塞。似是想要說前往長安的路途早已經斷絕,縱使心向大唐、心向長安,可他們現下卻是被吐蕃人所統治著的。根本便無力再回到故土,回到大唐的統治之中。
即便敦煌的名門望族也好,佛門僧侶、豪杰義士、百姓平民,都似乎在念著長安,想著長安。但——
六郡山河,又如何不能夠盡歸故土?
少年郎眉目張揚,目光灼灼。于嬴政的目光之下,有壯志與豪情、有血與火被點燃。
第038章
地府之內,六道輪回處,超生貴道前。嬴政長身而立,身形如淵如山,帶給那一眾笑意尚來不及收斂的陰神們以無盡的壓迫。便連這君王面上的笑容,同樣帶出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及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