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去些時候,那雙亮晶晶但此時光彩欠缺的眼重新開始接觸陽光,因著灼熱,不自覺地眯了起來。
他好像做了個夢,可現在什麼都想不起來,只覺嗓子難受得很,忍不住用力咳嗽起來。
旋即,余光注意到不遠處仰面靜躺的少年,目光一緊,強撐著站起,快步奔去查看。
一番折騰之下,對方也清醒過來,眼神交匯的剎那,瘦弱卻有力的胳膊一下子鉗住安輕夏的肩膀,不住上下檢查。
安輕夏驚問發生什麼事,小徒弟來回打量數回,才把先前發生的事情和盤告知。
“就算師尊再怎麼貪涼,水性不好的話,還是盡量不要沉得太深罷。”
安輕夏連連搖頭,提起自己在水下看到的畫面。
“蝴蝶?”
安輕夏點頭,“看到它的瞬間,心里忽然有種奇異的熟悉感。”
感字剛吐出完,只見他稍稍偏頭,打出個不大不小的噴嚏,阿暮忙帶他到避風處生火取暖。
兩人身上的衣服已經干得差不多,但還是換上一身新的,將舊衣服搭在簡易架子上烘烤。
阿暮水性好,下水抓了兩條大魚炖湯,安輕夏就著魚湯吃餅,身子愈發暖和。暖飽間,再度提起那只蝴蝶。
“似乎是黑色的,又或者是深藍色的。它在水里,我看得算不上真切,但總覺得不吉利。”
阿暮給他新添一碗湯,回道,“都過去了,不要再想了。”
“說起來,”安輕夏咽下一口湯,“我又一次踏上了黃泉路。不過這回,我听到了你的聲音。”
對面的少年沉默不語。
“謝謝。”
良久沉寂。
安輕夏喝完最後一口湯,伸手去盛新的,陡然听見對面傳來低語。
“這樣的感謝,我以後再也不想听見。”
安輕夏淺笑著,為自己加上一小碗湯。
“我盡量。”
旅程不過剛開頭就差點喪命,前路或許更是危機重重。
安輕夏想過要不要就此收手,可心里反反復復產生奇妙的預感,那預感告訴他,這場旅行至關重要,一旦選擇放棄,後果不堪設想。
鬼門關走過一遭,即便吃過一頓飽飯,安輕夏的體力明顯大不如前。阿暮建議暫時先找個安全的山洞休息,等過兩天再動身。
起初安輕夏不答應,不住說自己只要睡一晚上就沒問題,阿暮拗不過他,只能勉強答應下來。
結果第二天一大早就開始下雨,時不時伴隨閃電雷鳴,安輕夏只好乖乖窩在山洞里,裹著一件薄外衣,捧湯研究地圖。
“看樣子,這雨一時半會兒不會消停。”阿暮添著柴火,“看來天公也愛惜師尊,期望你能好生養著。”
安輕夏抬眼笑答,“那希望老天爺更疼我一些,保佑這次出行全程順利。”
“會的。”阿暮說。
臨近傍晚,雨勢還是半分不減。
安輕夏支著下巴看雨,看上大半天後,轉頭瞧對面靜靜做晚飯的小徒弟。
“早上才許的願,晚上就打我臉。這地方居然是個雨林,而我們還好死不死地撞上它的暴雨期!”
安輕夏嘴里嘟囔兩句,繼續道,“根據鴻蒙的介紹,這雨期少則五六天,多則個把月,這不是玩我呢嘛。你看,外頭還起了這麼大的霧,能見度這麼低,就算我想冒雨趕路,恐怕沒走幾步就迷路了。”
“又一個迷霧森林。”
安輕夏呵了一聲,“你這笑話可不太好笑。”
言畢,他又重新望向外頭重重雨幕,不自覺嘆出一口氣。
*
暴雨連著下了三天,這三天里,兩人嘗試過各種方法離開。
結果雙雙迷路不說,安輕夏還因接觸寒氣過多,感冒加重,阿暮更是發起低燒。
感冒對安輕夏來說是家常便飯,再嚴重的情況都經歷過,可阿暮不一樣。像他這種鮮少生病的人,一旦染病,情況就不太友好。
雖說是低燒,且還服用過鴻蒙給的藥,可他還是殘留輕微頭疼和四肢無力的癥狀。他嘗試著偷偷行動,回回都被安輕夏抓回來,最後跟個小狗崽子似的,團在由衣服疊成的厚厚被窩里吸鼻子。
這天晚上,連熬幾個大夜照顧病人的安輕夏實在支撐不住,先小徒弟一步歪頭睡著。
時至半夜,他迷迷瞪瞪醒來,听得不遠處柴火 啪作響,又听外頭雨聲嘩啦,眼皮子張合幾下,歪頭就要睡去。
霎時一股穿堂風過,他冷不丁打了個寒戰,習慣性用余光朝邊上一掃。正是這一掃眼,半條命都快去了。
只見離他們不過兩三步遠的位置正站著兩個人,火光之中,那一身純白顯得格外刺目,猶如索命夜叉。
安輕夏第一反應是撞上了惡鬼,但他不敢說出那個字,生怕突然言靈,兩個人都小命不保。
他悄然觀察著,那兩個夜叉似的白色人狀物就這麼站立著,眼神定定,彼此之間不做任何交流。要不是胸膛正在平穩起伏,還真的會以為是立了兩尊雕像。
有這樣兩個不明敵友的不速之客在身側,安輕夏自然是不敢入睡,然擔心有危險,他又不能動。
原本他就是因為背後石壁太硌才睡不安生,現在連動都不能動,只覺背上的硌感更甚,眼楮閉得更緊,不自主顫動幾下。
倏然,他又感覺到一陣風,隱約感覺好像有人走到自己身邊,垂在外頭的胳膊應激性地生起一大片雞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