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麼也沒想到,姜尋音會成為她們三人之中第一個結婚的人。
但剛剛只和季循打了個照面,鄭雅雯內心深處對姜尋音這段婚姻的擔憂便盡數消退,無影無蹤。
就季循這性子,和姜尋音倒是真配。
*
季循公布婚訊的事情在網上傳得沸沸揚揚,無數個“不知名人士”紛紛跑出來透露季循新婚妻子的信息,每天至少十幾個版本的流言蜚語迅速傳播開來。
但也因為版本太多,一開始安迪的爆料盡管最真實,信息透露得卻最少,倒是直接讓人忽略了去。
季循自然知道,這是韓柏在幫自己攪亂局勢。
姜尋音已經辭了職,也不急著去上班,在自己的公寓呆著讓她十分有安全感。
許是來到了自己的安全區,盡管季循這段時間幾乎已經恢復了日常工作,早晚進進出出的,姜尋音也沒有過分擔心。
寒冬洶涌而來,姜尋音犯懶不想出門,攝影卻是不能丟的。
于是每天都會拿季循當模特,有事沒事便拿出相機給他來幾張找找手感。
季循本不愛拍照,只因對方是姜尋音,也就耐著性子讓她折騰。
一來一去,姜尋音整個相冊幾乎全是季循的影子。
日子逐漸平淡起來,兩人在一起時始終話不多,但這和兩人想象中的相處模式卻一般無二,倒也合拍。
眼看著相機的內存卡就要滿了,季循剛已離開,姜尋音便開了電腦,準備清一下內存。
復制粘貼而已,這並不需要太多時間。
但就這麼五分鐘就能搞定的事情,姜尋音卻足足在電腦屏幕前發了半小時的呆。
儲存照片的文件夾里,最早的一些照片停留在最上面,幾乎是打開文件夾的一瞬間,姜尋樂的照片便出現在她眼前。
里面大多是尋樂的單人照,幾乎都是姜尋音給她拍的。
兩人的合照卻是沒幾張。
姜尋音喜歡給別人拍照,自己卻十分不願意出現在鏡頭里。
就是現在每天和季循呆在一起,甚至每天都在給季循拍照,她和季循卻連一張合影都沒有。
姜尋音下意識打開一張姜尋樂的照片。
屏幕上,眉眼間和她有七八分相似的小女孩正靦腆地笑著,看上去青澀又甜美。
明明長相相似,卻和姜尋音完全不是同一種類型。
姜尋音無意識勾了勾唇。
這麼一想,似乎已經很久沒有去看尋樂了。
她緩緩站起身,動作利索地換了身衣服。
姜尋樂的墓碑立在九峰山,是姜尋音立的,地址和具體牌位都只有她一個人知道。
甦瑾和姜啟明問過很多次姜尋樂的所在地,卻無一例外在姜尋音這兒吃了閉門羹。
九峰山離市區遠,車程大概需要一小時,因為是深山里,那邊甚至經常收不到信號。
姜尋音出發前給季循發了條消息,大概解釋了情況後才駕車離開公寓。
許是太久沒有開車,車內彌漫著灰塵的味道。
姜尋音調下車窗,正欲點根煙燻一燻車內,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她微微撇頭看了眼車內連接屏上顯示的“甦瑾”二字,皺了皺眉。
如果是姜啟明這時候打給她,她一定想也不想就要掛斷。
但對方是甦瑾,姜尋音頓了半晌,緩緩放下煙點了接听,“有事嗎?”
盡管接了電話,姜尋音的聲音卻依舊冷淡,細听還帶了些不耐。
甦瑾卻並沒有被姜尋音的態度嚇退,只溫和出聲,“囡囡啊,這幾天忙嗎?阿姨有點事兒想和你聊聊。”
“有事兒直接說吧。”十字路口綠燈亮起,姜尋音轉動方向盤。
甦瑾有些踟躕,但想起自己要說的事兒和姜尋音現在的態度,她知道就算她提出面談,姜尋音也不會答應。
半晌,甦瑾抿了抿唇,輕聲道,“我想和你談談尋樂的事兒。”
姜尋音臉色一沉,就要掛斷電話。
“你先別掛!”那邊的甦瑾卻好像早有預料似的,立即喝止住她,“我知道你不想我們提到尋樂,但是我現在開始要說的話,你必須听。”
姜尋音指尖輕頓,放棄了掛斷電話的打算,臉色卻愈發難看起來。
“八年前……”
接下來的十分鐘里,可能是姜尋音前半生的人生中最難熬的十分鐘。
這是一個相當漫長的故事,甦瑾說得很慢,卻絲毫沒有停頓的意思,只用了十分鐘,便將來龍去脈說得清清楚楚。
包括姜啟明對姜尋音母親的愛,包括對姜尋樂的看法,也包括了姜尋樂發生意外那天的陰差陽錯……
姜尋音一開始還勉強能撐著開車,到後來,甚至連抓著方向盤的手都在打顫,只好將車停在山路邊的應急車道上。
很奇怪的,她一點兒也不懷疑甦瑾話里的真實性。
甦瑾將自己的過錯毫不避諱地一一道出,甦瑾並沒有這麼做的理由。
更何況……
如果甦瑾為了姜啟明能編出這番話來,她對姜啟明的愛也足夠讓她動容。
姜尋音一顆心高高懸著,直到甦瑾徹底停下來,她依舊沒有出聲,只默默盯著前方的道路,眼神有些放空。
甦瑾所說的話顛覆了她這近十年來對姜啟明的憎恨,她甚至覺得有些可笑。
這十年自己對姜啟明的憎恨和仇視,自己因為姜啟明的所作所為而學壞、墮落、甚至最後讓來找自己的妹妹意外身亡,這一切都突然沒有了依托。
她的仇恨突然無處安放了。
隨之而來的,是巨大的恐慌感和內疚感。
她突然沒有了討厭姜啟明的理由,甚至……
也無法再將對姜尋樂的愧疚付諸到對姜啟明的恨上。
就好像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從姜啟明,轉接到了她自己身上。
如果不是她一開始誤會了姜啟明,她不會離家,不會學壞,更不會成天泡在酒吧,導致姜尋樂的死亡。
她甚至沒有立場責怪甦瑾。
姜尋樂離開的那一天,甦瑾也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這場悲劇的起源是她。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姜尋音便再也控制不住。
她倏爾掛斷了電話,從包里重新掏出煙來。
她的手仍止不住顫抖,平時一次就能點著的煙,竟硬生生花了好幾分鐘才堪堪點燃。
深吸一口,煙入肺腑,卻總感覺比平時更烈了一些。
姜尋音被嗆到,猛地咳嗽起來。
咳嗽聲越來越大,胸膛傳來劇痛,車內氤氳著的煙霧讓她有些無法呼吸,姜尋音顫顫巍巍地打開車門。
打開車門的同時,姜尋音的手機再次響起。
姜尋音沒有理會,徑直下了車。
屏幕忽明忽暗,電話一個接一個,鈴聲毫不間斷,顯示出來電之人的急切。
“季循”二字工整地顯示在屏幕上。
姜尋音手上還叼著煙,胸膛不斷起伏著,甚至已經咳出了眼淚,也不知是被煙嗆的,還是被心中情緒所困。
車內的手機依舊響著,姜尋音置若罔聞,迎著冬日里一場凜冽的寒風,她再也忍不住,丟了手中的煙,蹲下身子將頭埋進臂彎。
眼淚順著臉頰滑落至頸脖與臂彎,面上的濕意愈發明顯,姜尋音一動不動地蹲在原地,連背脊都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她听不到車內的手機鈴聲,也听不到旁邊不時呼嘯而過的來往車輛,甚至听不到……
緩緩在她身旁停車,甚至已經靜悄悄走到她身後的腳步聲。
下一秒,只听“砰”地一聲傳來。
姜尋音只覺後頸傳來劇痛,本就被淚水充斥得模糊不清的雙眼一黑。
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她反應過來,自己似乎遇上了麻煩。
☆、第55章 055
就在姜尋音出門的一個小時前, 季循向有關部門提交了整合了近一個月的所有證據。
在這之前,季循商談的律師事務所便已經和法院甚至警方取得了聯系。
因為季循身份的特殊性, 這件事做得隱秘, 任憑韓柏神通廣大, 也無法得知警方和法院的動向。
加之這件事是由律師一力完成的,沒有經其他任何人的手,就算韓柏一直派人緊盯著季循,也無從得知接踵而來的這一切。
許是提前和警方取得過聯系, 接收資料僅半小時,警方便獲命出動,前往了韓柏所在的辦公大廈。
幾乎是警方出動的同時,韓予非敲響了韓柏辦公室的大門。
韓柏看到自家兒子沒什麼情緒,眼神一直停留在手中的文件上,“不好好上班,來我這兒干什麼?”
韓予非有些遲疑,卻還是硬著頭皮上前兩步, “我有點事想問你。”
“你說。”韓柏頭也不抬。
面對韓柏從容淡然的模樣,韓予非突然有些難以啟齒。
自從姜尋音和他說了韓柏和季循的事之後, 他便一直處于掙扎狀態。
這一個月來他嘗試過各種各樣的方法旁敲側擊, 卻無論如何也敲不開被韓柏捂得嚴絲合縫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