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听林楓道︰“我要再去一趟竹林。”
……
竹林。
林楓又一次來到了嫁衣發現之地。
來到莫萬山根據嫁衣畫的圈前,林楓蹲了下來。
他伸出手,抓了一把圈內的土。
雙手用力揉搓了一下,然後將土扔下,便見掌心被染成了淺紅。
蕭 看到這一幕,眉毛一挑,道︰“看來昨夜嫁衣上面的鮮血還真不少,這是連接觸的土壤都給染紅了。”
林楓微微點了點頭,眸光深邃道︰“是不少,否則的話……那賊人也不至于不得不將嫁衣扔到這里。”
听著林楓的話,蕭 微微一怔。
“不得不?”
他不由看向林楓,道︰“子德,你的意思是?”
林楓道︰“蕭公可以想想,賊人費盡周章的將嫁衣偷走,那就證明嫁衣上一定有他不願意讓我們發現的線索或者秘密。”
“可是,既然他不希望我們發現嫁衣的秘密,又何必要將嫁衣扔在這里,被侍衛們發現呢?”
“除非……”
林楓眯著眼楮,緩緩道︰“他沒得選!”
“沒得選?”
蕭 眉頭微蹙,沉思道︰“的確,賊人偷走嫁衣的行為,與他將嫁衣丟在這里的行為,確實有些矛盾……”
“但你為何說他是沒得選,而不是他如那些血字一樣,有什麼陰謀呢?”
林楓笑道︰“不知蕭公是否還記得……昨夜他們看到的嫁衣鬼,可不僅僅只是一件嫁衣啊,還有那恐怖的七竅流血的腦袋呢,腦袋加嫁衣,才是完整的嫁衣鬼!”
“腦袋?”
蕭 眸光一凝,陡然抬起頭,道︰“本官竟是都差點忘記了,完整的嫁衣鬼,還有腦袋。”
“可是……”
他視線看向四周,道︰“這里只有嫁衣,並沒有腦袋。”
說著,他看向莫萬山等侍衛,詢問道︰“你們昨夜發現嫁衣時,可曾發現嫁衣鬼的腦袋?”
莫萬山搖頭︰“未曾發現,我們將竹林都搜查了個遍,也沒有發現任何腦袋的蹤跡。”
“沒有?”蕭 皺了皺眉頭︰“為何嫁衣丟在了這里,可腦袋卻沒有丟下?”
林楓看著不解的蕭 ,道︰“不僅僅是腦袋,還有細繩呢……這嫁衣鬼的裝鬼手法,我已經為你們解開了,它必須要依靠細繩才可以。”
“但蕭公也看到嫁衣了,它的上面可沒有任何繩子在。”
蕭 蹙眉凝思。
確實,腦袋也罷,繩子也罷,都不在……它們為何會和嫁衣分開?現在又在何處?
蕭 完全想不通。
夸蒙這時蹙了下眉,不由道︰“林寺正的意思是,昨夜嫁衣鬼的裝鬼之法,和庫房里的一樣?”
林楓微微點頭,道︰“昨夜的情況,其實與庫房沒有太大區別,一樣是黑夜,一樣是光線不明,那黑色又細的繩子綁在空中,你們遠距離根本看不到……環境一致,也就是距離長了一些,但不影響手法的使用。”
“的確,環境確實一致,可是老鼠咬斷繩子的速度,應該不會有什麼區別吧?”
夸蒙向林楓提出了自己的異議,道︰“當時在庫房里,老鼠在極短的時間內,就將繩子咬斷了,按照林寺正的說法,在昨夜,老鼠的速度應該仍是如此,但這樣的話,就只能說明昨夜在嫁衣鬼出現時,那個賊人就應該在繩子附近才行,否則的話,他根本沒法控制老鼠咬斷繩子的時間,也沒法確保我們能夠看到嫁衣鬼。”
“可是……”
他看向莫萬山,道︰“昨夜在案發後,我們詢問過東宮侍衛,在案發時,是否有人行蹤不明……可莫中郎將的回答是沒有,那時東宮所有人都在忙碌,沒有人單獨休息,每個人都有不在場證明。”
莫萬山點了點頭︰“在發現嫁衣鬼後,我們第一時間就懷疑有人裝神弄鬼,所以立即對東宮所有人進行過調查問詢,結果確實沒有人單獨休息或單獨行動,至少都是三兩人在一起忙碌。”
夸蒙看向林楓,道︰“林寺正也听到了,沒有人單獨行動,既如此,那賊人又如何控制老鼠,讓它正好在我們發現嫁衣鬼時咬斷繩子,讓嫁衣鬼移動消失?”
眾人听著夸蒙的話,想了想,旋即也都贊同的點著頭。
的確,老鼠那牙齒,啃食東西的能力十分的強。
而且它啃咬繩子的速度,在一個月前的庫房,也都有過證實了。
最多也就是十幾息的時間,這麼點的時間,除非控制老鼠的人就在附近,否則根本做不到準確無誤的控制嫁衣鬼的行動。
但當時,所有人都有不在場證明,這讓他們著實是沒法不懷疑林楓判斷的合理性。
林楓見眾人都不解的看著自己,毫不慌張,他說道︰“吐谷渾正使的提問很有道理,而這其實也正是本官要說的……與庫房手法唯一不同的地方。”
“不同?”
夸蒙一愣,旋即意識到了什麼,說道︰“你的意思是說……賊人在昨夜裝鬼時,沒有用到老鼠?”
林楓微微頷首︰“你剛剛的問題很現實,是賊人必須要考慮的事情,老鼠的牙齒很好用,但速度太快了,想要遠距離操控它啃咬繩子,十分困難……當然,困難不代表沒有辦法,比如說可以先將老鼠放在籠子里,然後在籠子上設置一個定時裝置,讓其在確定的時間打開籠子。”
“這樣一樣可以完成讓老鼠啃咬繩子的目的,但這會有一個問題……那就是一旦有侍衛去檢查,直接就會發現籠子,從而根據籠子推斷出賊人的手法。”
“所以,為了確保裝鬼之法不被任何人發現,為了讓這場鬧鬼之事更加真實,賊人只能換一種方法。”
夸蒙忙問道︰“什麼方法?”
林楓笑著看向蕭 ,道︰“蕭公,你應該知道。”
“本官知道……”蕭 先是一怔,可忽然間,他心中一動,陡然想起在李淳風建造的八卦台上,林楓向他說過的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他直接道︰“難道是……螞蟻?”
“什麼?”
“螞蟻?”
眾人一愣。
林楓則是點著頭,道︰“沒錯,就是螞蟻。”
他看向夸蒙,道︰“吐谷渾正使可能不知道,本官曾經去那嫁衣鬼飄浮之地查看過,那里正是一座觀星用的八卦台,它有上下兩層,但因為觀星之所在房頂,所以高度其實算的上三層了。”
“這個高度,足以讓那嫁衣鬼以極快的速度,沿著繩子向下俯沖了。”
“而在八卦台的邊緣處,本官發現了一些東西。”
“什麼東西?”夸蒙忙問道。
林楓說道︰“一個,是八卦台邊緣處的木頭上,有著兩道繩子的綁痕……因李淳風倡導自然,順應天意,所以八卦台從不人力打掃,因而在八卦台上,灰塵不少,當有繩子綁在上面,且繩子因為重物移動而被牽動後,必然會蹭掉一些灰塵,所以綁過繩子的痕跡,十分明顯的留了下來。”
十分明顯……莫萬山听著林楓的話,不由看向蕭 ,忍不住道︰“蕭寺卿,你注意到了嗎?”
蕭 咳嗽了一聲,道︰“在子德讓本官看螞蟻時,本官確實掃了一眼。”
嗯,只是掃了一眼,並未深思那兩道痕跡有什麼特殊用意。
林楓繼續道︰“而第二個,則是在綁痕之上,有著一點點金黃的,略有粘稠的東西。”
“金黃,粘稠……那是什麼?”夸蒙忍不住問道。
林楓笑道︰“那是一種很珍貴的,能與荔枝相媲美的東西——蜂蜜。”
蜂蜜?
夸蒙、噶爾東贊這些外邦使臣一臉茫然。
可蕭 、莫萬山這些身份極高的官員,卻是瞬間明白林楓的意思。
在唐朝,蜂蜜產量很低,就和那荔枝一樣,算是皇室貴族的專用品,普通百姓根本認不得蜂蜜,這些外邦蠻夷,更是如此。
蕭 說道︰“蜂蜜很甜,對螞蟻有致命吸引力,所以你的意思是說……賊人先是準備了一些螞蟻,然後又在繩子上抹了一些蜂蜜,之後便讓這些螞蟻啃食。”
“因為螞蟻比起老鼠來,速度要慢的多,故此更好控制。”
夸蒙听著蕭 的話,一臉的意外,他完全沒想到,竟然還能用這樣方法,來代替老鼠的作用。
林楓笑道︰“蕭公智慧如海,一下就看穿了賊人的詭計。”
拍了下上司的馬屁,他說道︰“現在已經十月份了,螞蟻已經不怎麼出來了,因此在那麼高的八卦台頂端,能看到那麼多螞蟻,本就是奇怪之處……而也正是這些螞蟻,才讓我更仔細的觀察那里,從而發現了蜂蜜和綁痕。”
“螞蟻喜甜,只要事先偷偷進行實驗,就能知道需要多久,才能讓螞蟻將繩子咬斷,這樣的話,賊人設置起嫁衣鬼的機關來,也便游刃有余了。”
“而螞蟻這麼小的東西,不仔細去看,根本就發現不了它們,就算發現了它們,多數人也不會深思這些螞蟻的存在有什麼問題……所以賊人在利用完螞蟻後,根本就不用去收拾現場,一場完美的嫁衣鬼鬧鬼之事,也便就此誕生。”
眾人听著林楓的講述,眼中難掩震撼震動之色。
雖然賊人所用的手法,與庫房里的手法基本一致。
可只是那老鼠和螞蟻的區別,也仍是讓他們震動不已。
他們知道,也就是林楓,能通過螞蟻查明一切,若是他們的話,縱使知道手法就是那個手法,估計也什麼都發現不了。
“素聞林寺正最善觀察細節,以細節之處窺探全貌,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是啊,若是讓我看到這些螞蟻,我絕對直接就忽視了,一堆不起眼的小螞蟻,誰能想到會是真凶的幫凶?”
“這個賊人真是夠狡詐的,老鼠,螞蟻……這些常見的東西,無論是誰都不會在意,但誰能知道,那就是賊人裝鬼之法里,最重要的一環!”
“我徹底服氣了!林寺正的觀察能力,推理能力,我真是拍馬都趕不上。”
侍衛們感慨連連,噶爾東贊也微微頷首,同時心中帶著嘆息與艷羨︰“大唐當真是物華天寶,人杰地靈,我吐蕃就沒有這樣的斷案之才。”
林楓視線重新看向蕭 ,道︰“根據八卦台上的線索與證據,可以確定賊人所用的,就是庫房里的手法。”
“可那樣的話,嫁衣上,就不可避免的會綁有繩子,但剛剛我們找到的嫁衣,並沒有那些繩子……所以,繩子去哪了?”
蕭 想了想,忽然目光一冷,他猛的看向莫萬山等侍衛,道︰“繩子不在嫁衣上,只能是被賊人弄走的,而想要無聲無息弄走繩子,只能是你們這些昨夜接觸過嫁衣的人!”
听到蕭 的話,莫萬山等侍衛臉色驟然一變。
莫萬山連忙道︰“蕭寺卿,林寺正……昨夜我們發現嫁衣後,因為嫁衣鬼在我們心里留下了陰影,所以我們是一起來查看的,並沒有人單獨查看嫁衣。”
“而在我們查看時,嫁衣上就沒有任何繩子……這一點,所有人都能作證,真的不是我們偷偷拿走的繩子。”
蕭 皺了下眉頭︰“沒有人單獨接觸過嫁衣?”
眾侍衛都搖頭︰“我們一起搜查,然後有人發現後大喊了一聲,我們就都看到了嫁衣,之後我們就一起去查看……整個過程,的確沒有任何人單獨接觸過嫁衣。”
蕭 皺眉沉思片刻,他看向林楓,道︰“不是侍衛們做的,而在發現嫁衣鬼時,東宮所有人都有不在場證明,後續更是無法自由行動……也就證明,賊人根本沒法前來收走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