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羅根本沒想過這個可能,便是真的能,恐他也不會同意,放任這些人逃了生天,反留他們繼續受困。
多羅說︰“山坡四面都有齊齊比齊族人,只如今到處是叛奴,本汗也無法保證援軍來向,或許還需你們多方探查。”
總歸不是他正面迎敵,也就無所謂站著說話腰不腰疼了。
狄霄淡淡看了他一眼,不曾言語。
隨後其余人也提了要求,更有甚者,還大言不慚道︰“我願提供千石弓,只求狄首領能于萬軍中取下叛奴首領首級!”
狄霄想問,你也知是在萬軍之中啊。
只想了想,他終歸沒有說什麼,但不論誰提要求,也不見他有任何回應,除了臨走時捎上了食物和酒水,其余時間仿佛不存在似的,全然沒有眾中焦點的自覺。
一群人吵嚷了半個時辰,被狄霄以需養足精力為由,強行結束了這場沒有任何意義的爭論。
當然,他也沒忘了找多羅要食物和酒水。
狄霄一共帶回去半只羊腿,還有兩碗烈酒。
那酒水是裝在酒壇子里的,只剩下淺淺一層,靜止時尚且清澈,這一路走動晃蕩後,里面的酒水已經變得渾濁了。
但這種時候,能有一口喝已是難得,誰還管干不干淨。
羊腿已經冰涼,多日存放下,最外面那層又是灰塵又是霉斑,普一看著,實在沒什麼食欲。
等狄霄回去,族人們已睡得差不多了,他便沒有分酒肉,隨手丟在一邊,反手將明窈攬進了懷里。
明窈稍微撩了點眼皮,待看清來人後,很快又陷入沉睡。
第二天大早,隨著人們陸續轉醒,那羊肉和酒不光被拔都兒部的人看見,離他們不遠的兩個小族也瞧見了。
他們看得雙眼冒光,從見了肉,嘴里的唾液就沒停過。
他們倒是想搶,然看看守在旁邊的一圈大漢,再看看他們加都起來都不足十人的小隊伍,只能咽了覬覦。
片刻,拔都兒部的人們全醒來了。
明窈瞧見放在他們中央的酒肉,眸子里閃過一抹驚訝︰“這是分到的嗎?我怎麼記得昨天起就沒有食物了。”
“不是。”狄霄並未過多解釋。
他從腰間抽出匕首,起身到了羊腿旁邊,先將最外面那層發霉腐敗的削去,刀鋒一頓,最後只分了十一份份量相同的肉塊。
他將羊肉先遞到明窈面前︰“吃嗎?”
這羊肉便是削去了最外面發霉的部位,里面的肉也不新鮮了,甚至還能聞到些許酸臭味,放在平常,是要直接扔掉的。
毫不意外,明窈使勁搖頭︰“不不不、不了。”
狄霄沒有強迫她,只將剩余的分給其他人,又把那酒壇拎到前面,探頭望了一眼,說︰“酒水也不多,一人喝上一口吧。”
“要是夜里冷的,可以等晚上再吃,烈酒暖身。”
他從來沒想著靠這兩口酒來解渴,不過是不願處處叫人佔了便宜,寧願把這肉和酒倒了,也要拿回來。
可就是這點腐敗的肉和渾濁的酒,也能惹得旁人眼熱。
狄霄清晰地听見,不遠處已經有人開始說酸話了。
“憑什麼他們就能多分酒肉,這就是和親公主的優待嗎?”
“還不知道怎麼得來的,旁人都沒有,怎就他們有……”
眼看那話越說越離譜,明窈臉上一熱,想了想,起身往旁邊躲了躲。
也虧了明窈刻意避開,不然她很快就能听見——
“閉上你的臭嘴,你知道些什麼!看見他們首領了嗎,最晚明日,他就要率突圍軍沖下去了,山下叛奴那麼多,他們也不過二三百人,說是探听情況,說白了還不是送死……”
“你要是也願意去,我立刻就能給你要來酒肉。”
後面還有什麼教訓,只狄霄去追了明窈,就沒听見。
狄霄冷冷地看了他們一眼,從族人那里拿了半塊干糧,趁人不注意塞進袖子里,然後才去追的明窈,幸好明窈走得不遠,一抬頭就能看見。
而他們兩個所在的位置正好能被一塊巨石擋住,也能叫明窈安心吃些東西。
她也是餓極了,往常百般嫌棄的,現在也不得不接受,她顧不得挑剔,艱難地吃了個干淨。
吃完嘴角全是碎渣,她拍了拍,又清了清嗓子,試圖免去粗粒干糧帶來的擦劃感,然嘴里的干渴是怎麼也去不掉的。
狄霄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片刻把人帶回去,率先將酒壇拎了過來。
他說︰“喝一小口。”
狄霄想了想,他確實沒見過明窈飲酒,也不知她酒量如何,又補充道︰“稍微喝一點,潤潤嗓子。”
當下也只能如此。
然兩人都低估了酒水的猛烈,明窈舌尖才嘗到酒味,就被嗆得直咳,不僅沒能止了渴,反把自己嗆得面色脹紅。
嚇得狄霄再不敢讓她喝了,趕緊將剩余的酒水都給了旁人。
“再忍一忍,我去給你找水來。”狄霄低聲安慰道。
明窈听了這話卻沒當一回事,直到小半個時辰後,才曉得這是什麼意思。
羊肉酸苦,酒水渾濁,但幾人還是將羊腿和酒都吃喝干淨。
狄霄坐在明窈旁邊,這時候才說話︰“明天我要離開一段時間。”
明窈沒多想︰“又要商量什麼事情嗎?”
“……不是。”狄霄說,“是要沖下去看看情況。”
很長一段時間里,幾人都沒能明白他在講什麼,直到狄霄摩挲著明窈的指尖,耐心道︰“齊齊比齊的援軍久久不到,山上斷水斷糧,再這樣下去,大家都堅持不住了。”
“明日將遣突圍軍強行沖下去,一為探查山下情況,二來若有機會,也能搶些水來。”^s
說著,他沖明窈笑了笑︰“說不準還有野鴨野雞,我也一齊幫你帶回來。”
然他的玩笑話並沒能叫明窈笑出來,明窈眼眶微紅︰“可是,山下全是弓箭,不是已經試過了嗎,根本下不去。”
狄霄輕嘆︰“總要再試試的。”
“那你們要去多少人?”
狄霄稍作沉默,如實道︰“三百左右。”
明窈頓時倒吸一口涼氣︰“三、三百?”
驚訝到極致,她竟笑了出來,“底下的弓箭不計其數,隨隨便便一場箭雨,死傷都不止三百,何況你們下去,便是將全部火力都集中在你們身上,如何就能憑三百人沖下去?”
說到最後,她眼尾一熱,還好及時用手按住了眼角,才止了眼淚。
狄霄沒好告訴她,按照他的想法,這三百人都不會集中在一起。
只當下,他還是要順著安撫的︰“沒事的,沒事的,公主冷靜一點,相信我,不會有問題的。”
不管從理智還是情感,明窈都沒有辦法相信他。
不僅是明窈,其余人也多是不贊同的。
“為何偏要首領你去?這不是齊齊比齊的內亂嗎,不該多羅可汗想法子嗎?”
“既然首領要去,是不是其余首領也去,首領能躲在最後面嗎?”
狄霄避而不談,正想轉言其他,卻听明窈也問︰“其余首領也去嗎?”
“……”狄霄不禁苦笑,“只有我。”
“但其余部族皆出勇士,這三百人就是各族選出的好手,我雖也去,但擔了領導者的身份,到時便能叫旁人擋在我前。”
“公主,早晚都要有人去的。”
“可為何就要是你呢?”明窈仍舊不能理解。
來參加秋祭大比的部族里,比拔都兒部更小的也有,便是人微言輕,也不該直接輪到狄霄的。
明窈忽然想到︰“剛剛那些酒肉……”
狄霄知道無法瞞過她,只能一五一十地講清楚,既是面對自己人,他也無所謂私心不私心了。
“鐵爾泰就在山下,我想著會不會遇見他,又或者與叛軍的首領達成一致,能叫我們離開。”
“底下變數太大,我總要下去瞧瞧的,何況經此變故,誰也說不準,齊齊比齊往後到底是誰的部落。”狄霄沒有說得太清楚,也怕被有心人听了去,“我信不過旁人,唯有自己去看。”
“可——”明窈張了張嘴,最終沒再說出什麼質問的話來。
剩下那些人自然也不贊同狄霄的選擇,但公主都勸不住的,他們說更是沒用了。
幾人低聲說︰“首領千萬注意安全。”
“好。”狄霄道,“待明日我離開,你們注意保護公主,若有意外,安全為先,萬事等我回來。”
之後大半天,明窈情緒都不高,不僅是他,拔都兒部的其他人也滿是憂心,一會兒站一會兒坐的,沒多久又望向狄霄。
明窈心里有怨,並不願與狄霄親近,偏她又擔心著,糾結半天,終于還是湊到狄霄身邊,默不作聲的守著他。
狄霄偏頭看了她一眼,只笑笑未說話。
一天後,整整三百勇士集結完畢。
眾人這時才知道,原來有人要沖下去了。
昨日質疑狄霄有酒有肉的人再不說話了,蔫頭蔫腦地綴在人群之後,看狄霄依次齊整隊伍,再選出副手,將突圍軍一分為二。
畢竟真正對敵的是狄霄,多羅等人便是對他的做法有其他意見,此時也不好多說什麼,只能一切由著狄霄安排,這也給了他極大便利。
能被送來做突圍軍的,皆是些本事中等,又性子穩重老實的,換成那性情桀驁不馴的,是怎麼也不願領這送死的差使的。
不論本領高低,狄霄對這些人還算滿意,至少肯听話,不滿心眼子的小主意,拋下同袍私自行動,省了牽連所有人。
三百零一人分成兩隊,狄霄和西塞各領一百五,分別從東南兩個方向往下沖,其中狄霄所率人馬先動,待將所有火力吸引過去後,西塞他們再接續上,兩隊相隔不算太遠,真出了問題,也能及時接應。
與之相對的,底下的叛軍也能在最短時間內分散兵力。
狄霄並沒有如他講給明窈的那樣,將部下安排在最前,而是選了七八身手敏健壯的,同他一起沖在最前面。
狄霄對多羅說︰“只有一次機會,還請可汗及時滾下巨石,我們會跟在後面,趁亂沖下去。”
這巨石是用來擾亂叛軍視線的,而其滾落的時間也很有講究。
既不能太早,不然就失去了遮掩的作用。
也不能太晚,不然就會傷到第二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