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房伊始,對人手的需求還是比較大的,寧湘做主又招了一批人進來,說好等賺了錢會分銀子,叫大家更是干勁兒十足。
繡房中,除了羊毛衣物外,她們還要兼顧氈布的紡織,其中氈布還要佔大頭,畢竟族里還有那麼多頂氈帳等著換氈布。
之後小半個月時間里,繡房里的姑娘和阿姑們都在磨合。
她們甚至做了上工下工的時間表,每月輪休三次,每天在繡房待足三個時辰,其余時間才是自由支配的時間。
明窈去看過幾次,見里面有條不紊,也徹底放下心,繼續專心她的學堂和倉房了。
轉眼又過了一月,天氣冷得明顯了些。
雖然明窈幾次說過,大瑜少冬雪,就算真的下雪,也很少會有大雪時候。
但遙遠山巔上的積雪依稀可見,族里只得兩手準備著,該備下的冬衣和木炭一樣不能少。
只可惜今年大半時間都在建設部落,族人們少有時間出去狩獵,動物皮毛也沒存下多少。
準備過冬物件的閑余,狄霄召人將北面的空地做了翻耕。
這片土地還是第一次迎來人類居住,狄霄摸不清土壤脾性,但保守起見,還是對土地做了翻耕,又施了一些農家肥,再拔出耕田里的雜草。
等把這些耕田收整好,他難免想到來年春耕的法子。
如明窈所言,族里人數太多,事事求平均就不太現實了,不知哪里沒注意到,可能就會失了公允,長久以往,難保不會有人心生怨懟。
明窈有句話說得好︰“多勞多得,過分追求公平反倒不妙了。”
想到這里,狄霄不覺屈指敲了敲桌案。
正巧明窈從外面回來,看他眉頭緊蹙的樣子,忍不住問︰“這是怎麼了,首領是遇見什麼煩心事了嗎?”
狄霄看著她,不答反問︰“你能再給我講講,大瑜耕田的分配和稅收嗎?”
明窈腳步一頓,想起族里這些天一直在忙耕田翻耕之事,心底有了猜測︰“首領是想改變之前的耕作方式?”
作者有話說︰
炒青麥面=炒面=糌粑
然後拔都兒部長久以來的生活方式都偏向于共|產共用,不是說不好,但顯然不太適合生產力創造力都極落後的大型草原部族
第64章
耕田及稅收,這些幾乎能算得上一個王朝的根本。
明窈由淺及深,從各朝各帶的土地制演化,到田產稅及各類稅收的出現,只要是她知道的,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她說道︰“相傳數百年前,那時候甚至還沒有大瑜大越的存在,人們亦共享土地共享勞動果實,只隨著人越來越多,更多人不再勞作,只享用成果,太多的不公終引發動亂。”
“于是出現了井田制,土地由最高統治者所有,層層分封于貴族諸侯,再由貴族諸侯雇佣百姓耕種,但由于土地非個人所獲,雇佣所得更是寥寥,百姓參與度不高且備受剝削,井田制亦被淘汰。”
“後來還有私有制,直到最近一二百年,大瑜開始了均田制度,按戶口人數分得土地,再由百姓按期給朝廷繳納田稅,既能保障百姓個人生活,又能維持朝廷穩定,雖亦有弊端,但至少最近百年內,朝中安穩無虞。”
那是一代又一代的人用血淚試驗出的制度,明窈沒有參與過太多,也無權說好與不好,她所了解最多的,無疑就是均田法。
“而稅收——”明窈頓了頓,捏了捏有些干啞的喉嚨。
正這時,她眼前多了一杯溫水,狄霄叫她暫等,轉身出了王帳,沒一會兒,又端了一碗熱牛乳和一小勺糖粉回來。
他在氈門旁拍打著身子,將滿身寒氣散了散,小心將糖粉撒到牛乳中,剩下一點加進溫水里,再全部推到明窈跟前。
“甜牛奶還熱著,喝這個吧。”
明窈輕輕嗯了一聲,低頭在碗邊抿了一口,蹭得雙唇上下全添了一抹白,剩下大半碗被她抱在懷里,余溫沾在掌心上,連身上都暖和了許多。
狄霄說︰“給我說說田稅吧。”
“所謂田稅,更多還是為了保證朝廷穩定,朝廷所收糧食一方面是給朝中官員的俸祿,畢竟官員無需親自耕種,吃喝全靠朝廷供養。”
“但另一方面,每年各地收上的糧食不在少數,朝廷取用後還能剩下許多,這剩下的就在各地糧倉內存儲,遇上災年可開倉放糧,一地不足,甚至還能從周圍城池調度,偶有縣衙施粥的情況,也是從糧倉出糧的。”
狄霄消化良久,將均田法和田產稅的利弊再三琢磨。
他不得不承認,這兩者其一大大調動了族人的積極性,其二最大程度保證了部族遭遇天災人禍時的抵抗水平。
原本他對改變耕田方法還存了兩分疑惑,直到此刻,終于動搖更甚。
明窈又說︰“至于田稅比重,我還是更傾向于首領自定,像這頭一年收田稅的,可以為了照顧族人,將田稅適當降低,但又不能降得太低,不然族里存不下糧,以後誰家有難,連幫襯都做不到。”
“好,此時我再與其他人商議。”狄霄說著,又望向她,“或者公主可方便給我一些建議?”
“啊……”明窈輕嘆,“我這兩天再到倉房看看吧,我大概算下族內余糧,以及到明年秋所剩,或許能給稅收比例做個參考。”
“不急。”狄霄按了按額角,“我也只是有這個想法,更具體的,恐還要同族人商議一二,時間不早了,早些睡吧。”
狄霄替她準備了溫水和帕子,看她把最後一點熱牛奶喝完,又把碗送去廚房刷洗干淨,然後兩人才相繼上了床。
帳內燭火被熄滅,帳子里黑壓壓一片,只遠處的圓桌上留了一點光亮。
以往這個時辰,明窈大多半都是歇了的,今日困過了頭,反而睡不著了。
她在床上翻來覆去動彈個不停,漸漸的連手也不老實,一點點將冰涼的雙手塞進狄霄懷里,妄圖叫他用體溫溫著。
狄霄一時沒有反應。
就在明窈又試探著往他那邊靠的時候,卻見身側的男人忽然動了。
“誒!”明窈眼前一黑,不覺輕呼一聲。
再回神,她整個人都被狄霄攬進了懷里,連雙腳都被他壓在了腿下,男人身上的暖熱透過薄薄的寢衣傳遞過來,從頭暖到腳。
“嘿嘿嘿。”明窈忍不住笑了,用額頭蹭了蹭狄霄的下巴,微微一點胡茬,存在感不低,但又不會叫人覺得疼。
她鼓秋了許久,終于準備沉下心睡覺,卻覺耳邊一熱,下一刻就听狄霄說︰“前些天我在山丘以北發現了一條小溪,里面有許多小魚,雖然小刺有點多,但炸酥炸脆後能一口吞下,很香,要一起去摸魚嗎?”
仔細一想,他們兩人已經許久沒單獨出去過了,每年睜眼閉眼全是族里,最清閑的時候,也不過能騰出小半日歇著,但也少有兩人都有閑的時候。
狄霄心中有愧,不禁說︰“明天出去轉轉吧,我帶你去摸魚,再往南還有一片花海,可惜這個時節落了大半,只剩下一點小花,也很好看。”
明窈听他這樣說著,心里很是躍動,但又怕耽誤了他的事,便問︰“首領後面幾天沒事了嗎?會不會耽誤了正事?”
“沒事,不差這一天兩天的。”
明窈言語里多了歡喜︰“那要去!”
黑暗中,狄霄也勾起了嘴角,他撫了撫明窈的後脊︰“睡吧,睡個好覺,明日不用早起,睡足就好。”
“嗯……”明窈低聲應著,又往他懷里湊了湊,安心閉上眼楮。
然明窈得了安然,狄霄此夜卻注定無法安眠。
狄霄太陽穴都在發脹,闔目試圖休息,然滿腦子都是耕田,根本睡不著。
最後無法,他只能瞪著眼楮,硬生生熬了一夜。
待到第二天清早,他怕被明窈看出異樣,提前出去用冷水洗了把臉,又將下巴和頸間的水珠拭去,換了身輕便的獸衣獸皮裙,守在王帳外。
狄霄說好叫明窈睡到飽,就真沒叫外面的喧雜吵到她。
有他在王帳前坐鎮,有些膽小的自然會避開,便是有大聲朝他打招呼的,首領二字還未喊出,先給他冷眼制住了。
狄霄揚了揚下巴,示意族人可以走了。
就這樣在外面守了足足一個時辰,才听帳內出現聲響,進去一瞧,果然是明窈睡醒了,她跪坐在床上,看樣子還沒清醒。
見到狄霄,她第一句竟是︰“首領昨天說……要去摸魚嗎?”
她還以為是在做夢呢。
狄霄失笑,因他身上太涼,就沒湊得太近,只說︰“是,現在就去。”
才得他答案,明窈頓時從懵懂中清醒過來,利落地爬下床,又撥開狄霄,腳步匆匆地去箱匣里找衣裳。
她一邊翻找一邊碎碎念著︰“早知道就不睡那麼久了,本來就離得遠,等到了小溪那邊豈不是直接到了晌午,還有時間去看花海嗎……”
“有時間。”狄霄說,“帶足東西,我們晚上不回來了。”
“不回……啊?”明窈猛地轉頭,“不回來了?”
“是,露宿荒野,怕不怕?”狄霄有意逗她,又恐嚇道,“尋個能擋風的大樹,我睡在樹下,你睡在樹上,要是遇上狼群,我就爬上樹找你。”
“不過我見過好多草原狼都會爬樹,再不濟還能合力撞擊樹干,也不知道會不會把我們兩個撞下來。”
听他越說越是離譜,明窈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既然決定要在族外宿一晚,他們要捎帶的東西就要多一些。
吃食上無需過分擔憂,但清水是要帶足的,還要準備一床被子,用來在夜里御寒,其余的零零碎碎,像烤魚的調料,一小罐蜂蜜。
狄霄看明窈越裝越多,哭笑不得︰“公主這是打算在野外定居了?”
明窈臉上一紅,吶吶半晌,嘴上沒說什麼,但收拾零碎的動作慢了許多。
趕在晌午前,兩人騎著烏蘭木,不急不緩地離開拔都兒部,踫上族人問,狄霄更是坦誠︰“我與公主出去游玩,過兩日再回來。”
等甦格勒他們得到消息,狄霄早駕馬跑出去很遠,沒過多久,連最後一點背影都消失在了連綿的小山丘中。
阿瑪爾一拍腦袋︰“首領怎說走就走了,我還想問問他耕田的事呢!”
甦格勒也無法︰“罷了,等首領他們回來把。”
好在族里一切運轉正常,莫說狄霄只是兩日不在,就是走上個十天半個月,族里也不會出什麼亂子。
因這,狄霄和明窈這一路也算安心。
竟然說了是出來玩的,有再多的煩心事,狄霄也不會表露在面上。
路上只有他們兩個人,狄霄從來不怕長途跋涉,只要明窈受得住,便是縱馬兩日也無妨,尤其是如今不用再顧忌其余族人了,自由更甚。
他們直奔有著小魚的溪流而去,只見小溪又細又長,溪水清透,掬一捧輕嘗,還能嘗到溪水的甘甜,而溪流中的的小魚也不怕人。
明窈手指才進了溪水中,就覺指尖一癢,竟是兩只小魚在她指尖輕吻。
“咯咯咯。”她忍不住笑起來,連著另一只手也伸進去,半跪半蹲,一直盯著小溪中的魚兒,滿心稀奇。
可惜狄霄沒她那麼好的興致,他就地找了一根長木棍,在上面綁了一大塊布片,然後就走到溪邊。
他腳邊就是在玩水的明窈,偏他目不斜視,手腕一抖,布兜沒入溪水中。s^g
溪面濺起一片水花,還有許多落在了明窈頭上,然她甚至沒來得及驚呼,只見溪底的小魚兒少了一半,抬頭一看,全進了狄霄的簡易漁網里。
“……行吧。”明窈將到了嘴邊的埋怨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