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羊毛衫是湘湘她們的呀,而鋪面是族里的,怎麼能用她們的錢來墊付族用。”
“這——”開口的人一時啞然。
正這時,又有人說︰“那就算先借她們的,等回到族里,再還可以嗎?”
他的說法得了大多數的應和,眾人一尋思,只覺這是當下最合適的選擇。
直到明窈輕嘆︰“我想大家可能走入了一個誤區。”
“商鋪是族里的不假,但更準確的說,應該是草原商行的產業,族人們可以在這里售賣東西,但也是需要支付給商行租金的,從頭到尾,末端受益者還是我們商行。”
“先不說這筆錢到底該不該讓族里承擔。”她笑了笑︰“你們可曾听說過,有哪個東家會向租戶借錢?”
听她說完,眾人皆是沉默。
“好了,這段時間大家多有奔波,今晚就好好休息休息,有什麼事等明日再談也不急。”明窈起身活動了活動手腳,又說,“阿瑪爾麻煩你再安排幾個人,夜里在我們房外多看顧些。”^j^s
“是,公主放心。”
晚膳是叫店小二送去房間吃的,等到夜里,明窈又多要了兩張床,也能叫她們幾個住在一起的女眷寬松一些。
一夜無夢。
轉天醒來,眾人先後洗漱,明窈這一年多雖用不到念桃她們伺候了,但自理能力也僅限于會,梳發這種精細活兒,一向是能省即省。
今天要不是寧湘實在看不過,她又要隨意綁起來。
直到下樓的時候,寧湘還在說道︰“……公主這麼好看,多少也要在意些嘛,你要是實在沒有時間,叫我幫忙也行呀。”
若非店小二上前,她怕不是還要念叨下去,听著店小二的問話,明窈無端松了口氣。
“……早膳就這些了,您看還有其余要添的嗎?”早膳有驛館做的,也有從外面買的,說不上多美味,勝在量大管飽。
“沒有了。”明窈微微搖頭。
等她們抵達堂廳,只見多數族人已經下來了。
他們沒有說要全部到齊才能用膳的習慣,早來的早吃,晚來的晚吃,只有見到明窈時,才能見他們停筷問一句好。
只是今天不知怎麼,一直到明窈吃完,轉頭卻見沒有一人離開。
她楞了一下︰“是有什麼事嗎?”
阿瑪爾說︰“公主昨日問的問題,我們有想法了。”
“哦?”明窈來了興致,因他們說的草原話,也不怕被小二听去。
見他們要講正事,寧湘她們很有眼色地提出先離開,等她們的背影消失在樓梯上,阿瑪爾同時開口︰“公主,我們打算借錢,找商行借錢。”
明窈眼楮一亮,面上不覺帶了笑意︰“能具體說說嗎?”
阿瑪爾道︰“我們這回還帶了湖鹽和青石,這些原本就是和商行說好的,往常都是我們先交貨,買家後付錢,為何不能換成買家先付錢,我們後交貨呢?”
昨晚他們回房後,想著明窈的話,半晌無眠。
阿瑪爾更是想了一夜,開始覺得是公主在為難他們,可慢慢的——
他們商行的鋪面,憑何叫族里跟著承擔風險?
銀兩這種東西,要不是賺來的,要不是搶來的,前者缺少契機,後者觸犯律令,既想要錢又不願違法,思來想去,他只能想到一個借字。
要說最方便的,無非是和族里借。
但阿瑪爾莫名覺得,公主想要的答案,絕不會這樣簡單。
天光破曉,徹夜未眠的他腦中一片混沌,直到窗外傳來商販的叫賣,他卻是靈光一現,找租戶借不合理,找合作者借還不成嗎?
“公主,我想這兩天和商行老板們見上一面。”阿瑪爾一頓,“帶上湖鹽和青石。”
明窈面上的笑意越發濃郁了,她忍不住夸贊一句︰“阿瑪爾越發有大商的風範了。”
想當年,明家就是靠著一筆筆的借款起家的,他們有貨物,卻缺少售賣的渠道,鎮上富商卻正好相反。
明家家主找到富商,二者合作,富商出走商的盤纏,明家帶著貨物一路北上,直至明家發家,再也不會出現缺少銀兩的窘況。
草原商行的現狀與明家有些差異,卻未嘗不能借鑒。
看阿瑪爾等人已經有了主意,明窈便徹底放手︰“那你們想辦法約見商行老板們吧,如何談合作……阿瑪爾,你能做到,對嗎?”
“是,我可以。”阿瑪爾點點頭,“我們都可以。”
阿瑪爾和族人如何與見到商行老板們,又是如何與其交涉的,明窈一概不知。
阿瑪爾給她留了七個人,負責保護她們的安全,明窈就每日帶著人去街上,或是陪寧湘等人轉各大裁縫鋪,或是去各個雜貨鋪子取經,又或者在茶樓坐上一下午,只為了听說書先生講話本。
就這樣過去了四天,這天傍晚,阿瑪爾帶著商隊其余人回來。
彼時,明窈正靠在窗邊,默默思念著某個遠在關外的人。
房門被敲響,阿瑪爾的聲音響起︰“公主,我們回來了。”
整整四天,他們每日回來的時間都很晚,往往明窈她們歇下了,也不見商隊的人回來,這還是數日來的頭一天,能在天黑前見到他們。
明窈面上露出一抹笑,她跟寧湘等人說了一身,起身走到房間外。
果然,見面的第一時間,阿瑪爾從懷里掏出幾張薄紙,粗略掃過,其中既有契書,也有大額銀票,還有他貼心換好的一萬三千兩。
“吃東西了嗎?”明窈沒有接。
阿瑪爾搖搖頭︰“還沒有,想先給您看一看契書。”
“下來講。”明窈道。
她走在最前,下樓先找了店小二,要了足夠數量的饅頭米飯和炒菜,在等待飯菜的空隙里,听阿瑪爾將他們的合作緩緩道來。
沒有了狄霄和明窈的跟隨,阿瑪爾等人和商行老板們的會面並不是很愉悅。
即便他們見到了湖鹽和青石,也不肯交付足夠的信任,明掌櫃更是直言不諱︰“你怎樣才能保證,你們不會拿了銀兩跑呢?”
“你們遠在關外,就算拿著錢一走了之,我們也追不到,何況你們首領和明姑娘都不在,我怎麼知道這是不是你們自己的主意?”
阿瑪爾他們雖然學了很多,但到底不如幾個常年浸沒在陰謀詭計中的老生意人,幾次被帶進溝里去,還好在最後時刻醒悟過來。
他們纏了幾日,就連商鋪的位置都說了,還是不見幾位老板動搖。
不少人生了退意,唯有阿瑪爾說什麼也不肯回去,硬是把商隊分成三組,每組跟一位老板,整日整日追在人身後,來來回回全是先交錢後交貨。
直到曹鏢頭遭不住他們的糾纏︰“我可以答應先交錢後拿貨,但我有一個附加條件。”
阿瑪爾把契書推到明窈面前,說︰“湖鹽是按照每斤七錢出售,比官鹽便宜一錢,青石因沒有參考,就按照體積來算,以青石磚為例,比青石磚大多少,價格照例翻倍。”
“附加條件的話,曹鏢頭考校了我們的身手,想請我們和鏢局的鏢師練上三月,其余兩家商行一樣,叫我們教他們的打手三月。”
阿瑪爾只怕湖鹽和青石的價格談低了,至于他們教□□腳,完全不在他在意範圍內。
好在明窈點了點契書︰“很好,真的特別好。”
“那這價格?”
明窈交底︰“出發前我有問過首領,依著他的意思,湖鹽的價格能在五錢左右就夠了,青石隨我們決定。”
“……哈!”阿瑪爾的一顆心徹底落了下來。
在他們旁邊的族人也是露出輕松表情,等飯上來,連吃飯時都是笑著的。
又過三日,明窈和阿瑪爾準時到了酒樓前,等候片刻,只見邱老板姍姍來遲。
三人稍作寒暄,打開酒樓的大鎖再次進去。
阿瑪爾拿出銀票,推到邱老板手邊——
整整一萬三千兩,分文不差。
邱老板收下銀票,一時間很是感慨。
他這些天除了收拾行裝,也有到街上看看,可一連數日,他從來沒有听過有關草原人的消息,他甚至懷疑自己是被騙了,若非顧念主簿的臉面,早想另找買家。
七天時間一到,他不報希望地來到酒樓,誰知明窈她們早到了。
如今拿到了銀票,他莫名有種不真實感,然銀票末端的錢莊落款,那是怎麼也做不得假的。
最後,他只拱了拱手,真心祝福一句︰“祝明姑娘生意長虹。”
第76章
能買到這樣裝潢地理位置人流樣樣都好的鋪面,著實是在明窈意料之外的。
但有了這樣好的條件,鋪面閑置一天,都是對那一萬三千兩銀票的不尊重。
阿瑪爾和邱老板去衙門過契,明窈則帶著其余人將酒樓重新打掃一遍,眼下他們沒有那麼多貨物要賣,二樓以上暫且用不到,只有一樓需要盡快調整。
珍饈食肆的牌匾被拿下,新牌匾還沒來得及訂做。
而一樓那些桌木也有些不必要,明窈考慮許久,還是決定賣出去大半,只留下五張,以應對不時之需。
她和族人商量著︰“我們去訂做貨架,就是那種高高長長的貨架,到時把羊毛衫掛在上面,客人能直接看到樣式,也能將各種樣式的羊毛衫做個比較。”
“樓上暫時先閑置著,等把這一批羊毛衫弄完,要是有人願意留下,就把四樓改成房間,里面想裝飾成什麼樣子,且看你們的喜歡。”
幾人問了貨架的樣式,帶上銀子,先去找木匠打貨架。
明窈叮囑了一句︰“木匠師傅要是能做匾就一起訂做了,要是不能我再去找旁人。”
接下來一整天時間,一群人全在酒樓打掃,許是因為有太多外族人的面孔,鋪子外不少路人起了好奇心,只是礙于漢子們長相頗凶,沒敢湊上去詢問。
傍晚時分,整個一樓終于打掃干淨了。
多余的桌椅被搬去後院,酒樓後面自帶一個小院子,小院面積不大,但廚房倉庫一應俱全,倉庫空置著,正好能用來存放桌椅。
不等明窈發話,已經有族人自告奮勇︰“公主,我可以試著把桌椅賣掉。”
明窈面上閃過一抹驚訝,但很快露出笑︰“好,那就交給你們了。”
商隊五十三人,算上阿瑪爾共五十四位,許是有了跟大商行老板們協商的經驗,他們已經不懼跟大瑜人交流,許多時候,反而是大瑜百姓懼怕他們。
而一些簡單生意,像是定制貨架牌匾、轉手餐用桌椅、購入青翠植株,往往只用明窈起個頭,自有無數人搶著干。
就算有那稍微靦腆一點的,也能到街上買菜買飯,次數一多,甚至還能跟賣菜的阿婆聊天嘮嗑,問一問城里哪家肉最便宜。
——數月的學習成果在此時有了最真實的顯像。
五天後,加急趕制的牌匾和貨架都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