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月兩個月間,族人多是在收整糧食,誰家要是收拾好了,再用碗裝上一大碗,送去倉房登記,這邊是今年的田稅和糧稅了。
一家一碗糧,听起來不算多,可架不住族里的人家多。
等到最後,明窈一合計,僅今年收回的糧食,就能把原本盛糧食的倉房佔滿一半,來年再收糧,恐怕就要擴建倉房了。
秋收結束後,一些族人想趕著秋末的尾巴,去族外看看還有沒有獵物可捉。
狄霄並不願多生事端,思來想去,還是沒有放人。
只是外城的城牆還沒有建好,有人偏要出去的話,他也是防不住的。
好在可汗的話,在大多數人眼中還是不能違抗的,偶有幾個逃出去的,狄霄全部睜只眼閉只眼,是死是活,也與他無關。
他只管繼續操練著族中兵士,順便思考著,得挑個時間帶明窈去中部草原轉一轉。
然不等他選定日子,甦格勒派了手下親兵送信。
親兵在回來的路上受了傷,然他根本來不及處理傷口,先要將重要情報告知狄霄。
“甦格勒首領說,多羅已南下,請可汗做好準備。”
作何準備?
自然是應戰的準備。
親衛一句話,就讓狄霄直接站了起來。
他眉頭緊蹙︰“多羅南下?你們可能確定,其南下就是奔著我拔都兒部而來的?”
親衛稍微平緩了一下呼吸,說︰“甦格勒首領一直有叫偵察兵在族地周圍探查,就在月前,偵察兵在原木蘭部落的領地內,發現了大批騎兵。”
“他們試圖去听騎兵的談話,卻不慎被發現,最後只逃回兩人,據說多羅集結草原全部兵馬,要一舉向南進攻,先血刃仇敵,再行吞並大越之舉。”
而能叫多羅念念不忘到現在的,多年來也只狄霄一個。
狄霄又問︰“你可知草原軍如今到了哪里?”
“在我出發前,大軍還在木蘭部落以北,不知是在等什麼,甦格勒首領不放心,已經再叫人去打探了,我只是先與可汗報信,還請可汗早做打算。”
親衛出發得早,更精確一些的消息也就不知道了。
狄霄揮手放他離開,原地靜默片刻,轉身又出了王帳。
從半晌午到深夜,無數人入了兵營,又有無數人進去了再沒出來過。
即便是徹夜長談後,眾人也沒給出一個能完全避免與多羅北部草原大軍交戰的法子,唯一能有所變動的,也只有交戰場所。
眾人商議敘舊,唯在一個問題上持有完全相同的意見——
絕對絕對,決不能讓戰火蔓延到拔都兒部。
多羅率軍南下,然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們踏過中部草原。
人非聖賢,總有偏頗。
狄霄無法接受,他們精心建立起的拔都兒部經受戰火洗禮,從一個滿是溫馨的家園,變成一個破損不堪的舊城。
若終有一戰,他寧願將戰火留在北部,也不要向南轉移。
狄霄只是有些想不明白,多羅為何會知曉他的存在,但凡再晚上個三年五載,或許就是他帶兵打回北部草原了,哪里用得著被旁人打上門來。
只無論說什麼,在大軍將至面前,這些都沒有了追究的必要。
談到最後,狄霄一錘定音︰“我將率族內所有兵士出發,誓要將多羅等人攔在拔都兒部外,此戰只有勝,沒有敗。”
若是敗了,那等後果是所有人都承受不起的。
“赤那留守族中,我只給你留三百族兵,族內安全由你統籌調度,若遇突發情況,可考慮入大瑜求援,可敦與風錦關守將尚有關系,必要時可出手相助。”
“維安斯你再帶三百人,先行一步,前往中部草原,通知甦格勒即日帶人繼續向南轉移,非必要情況,務必不要與草原軍發生沖突。”
他又點了七八人,都是在族里略有威望的,這些人大部分被留在了族里。
“麻煩諸位再征一些年輕力壯的勇士,負責日常值守,這些人無需參加族兵訓練,待戰後即可恢復正常生活,同時,值守之人可分與一定報酬,你們且看著來。”
“定不負可汗所托。”
狄霄快速安排好了族內布防,其余內務等,則還要叫明窈多操心。
“好了,各位先回吧,明日我將來此點兵,最晚後日晌午,我族大軍將北上迎敵。”
說完,他先行離開。
在他之後,旁人也久久無言,強壓下心頭的不安,趕緊去辦可汗交待的事。
狄霄夜不歸宿的情況並非第一次,明窈雖擔心他的情況,但想到這是在族里,怎麼也不會出事,昨夜稍微等了等,久不見人回來,也就先睡下了。
大清早的,這人是看見了,可狄霄帶回來的消息,卻讓人半晌回不過神來。
好半天,明窈才呢喃一聲︰“整個北部草原……草原軍要有多少人啊。”
草原十三部還剩下八大部落,先不說勢力最大的齊齊比齊,剩下那些,也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哪怕一族只出一萬兵馬,這八大部落,也有八萬人。
以狄霄對多羅的了解,知曉了他的存在,多羅不把全族的兵力派出來,簡直是有違他的本性,十萬大軍都算是少的。
只為了寬慰明窈,他根本不敢說出實情。
他抓住了明窈的手︰“草原軍連年征戰,在大越和大瑜都多有折損,恐也只有四五萬兵,再說,不還有大瑜的四皇子嗎?”
“此行雖略有凶險,但亦是一次機會,如今北部草原齊出,若將此聯盟打散,往後的北部草原,也將亂做散沙,我等再行收服吞並,也簡單許多。”
說到最後,狄霄差點連自己都騙過了。
明窈勾了勾嘴角,本想露一露笑的,可到最後,也還只是哭喪著臉。
明窈問︰“你們何時出發?”
“後日晌午。”狄霄道,“等明天,我就先回兵營點兵了。”
這麼算著,兩人相處的時間,僅剩一天。
明窈努力打起精神︰“可汗放心去就是,族里有我,必叫可汗全無後顧之憂。”
“只可惜今年冬祭,可汗又沒辦法參加了。”算上之前,狄霄已經缺席了三四次祭典。
狄霄笑笑︰“讓布赫代替我去。”
“嗯?”
哪想狄霄竟真是這樣想的,他說︰“布赫前兩天還跟我嚷嚷,說他是個大孩子了,既然是大孩子,幫我分憂也是應該的。”
“這回冬祭你就叫他去,做得好自然最好,就算做不好,無非是讓族人看個樂呵。”
“當真麼?”明窈再三確認。
“當真,讓布赫去吧。”狄霄點頭,“等明年冬祭,再換我陪你。”
不知哪個字戳到明窈心窩上,她眼里終于含了一點笑︰“好。”
行軍打仗,除了兵士之外,糧草也尤為重要。
所謂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因這次行軍匆忙,糧草是無法先押送了,只能跟著大部隊走。
然去年接納了太多新族人,族內糧草早被消耗一空,今年新收上的這點糧食,應對一時急需還行,要給族兵吃,就怕吃不了幾天。
明窈抱了抱狄霄,輕聲說︰“我來解決吧,你放心便是。”
“……”狄霄想了想,沒有拒絕,“好。”
明窈辦事之高效,再次讓狄霄以及無數族兵感到震驚。
明窈沒有再多留,換了衣裳後,帶了幾冊空白的冊子,轉身走出王帳。
要說糧食,族里每家每戶都有,又是剛收成後,隨便哪一家都能拿出許多。
明窈所做的,就是最簡單粗暴的一種——
借糧。
一家借上十斤百斤,這幾萬口人家借下來,也有上百萬斤糧食。
她找了兩個人幫忙記錄,她在前面借,後面的人在冊子上寫好,等日後或償還銀兩,或用其他的東西代為抵押。
不過在借之前,明窈也是說好的。
日後還糧時,今日糧價幾何,日後就歸還多少,或許會有些許浮動,但總歸不會給人獅子大開口的機會。
族人也知大戰在前,又是那惡名在外的多羅可汗,只求可汗能得勝,不然他們這些人,怕不是又要回到地獄中去。
從早到晚,一開始只明窈在行動,後來又出現了許多族人,自發在後面幫忙。
他們借到的糧食是一部分,還有很大一部分,是族人捐出的。
他們只留了明年的糧種和一年的口糧,剩下的幾乎一點沒剩,全捐給了族兵。
族人說︰“只要可汗等大勝歸來,莫說只要一點糧食,就是要了我的命也行!”
明窈微微偏頭,等平復好情緒,又轉回來說︰“諸位今日之慷慨,我與可汗銘記在心,各位今日所出糧食,我皆記錄在冊,等日後太平了,必不會虧待了大家。”
往後的事,大家全沒那麼在意。^jsg
在听說大軍後日將出發後,更是有人提出︰“我們再給族兵做頓吃的吧?蒸些軟饃羊肉包,給大家在路上吃。”
說做就做,不等明窈阻攔,烏泱泱的人群快速散開。
等到了晚上,整個拔都兒部,全彌漫著米面和肉的香氣。
轉天清早,明窈起了個大早,親自為狄霄穿戴了盔甲,又在他胸前放了一片護心鏡。
明窈摸著他的指骨,柔聲道︰“在冠京城里,若是哪家夫婿出征,妻子總會在丈夫胸前放一片護心鏡,以求危險之際,能替丈夫擋災。”
“狄霄,我不求你毫發無傷,我只求你能回來。”
狄霄沒有問她為何要學冠京的習俗,只在她眼尾輕輕吻了一下︰“好。”
又過一日,上萬族兵啟程北上。
隨行的萬擔糧草,皆被放在族兵中央。
他們每人手里都拿了一個小布包,里面放著三個軟饃和五個羊肉包,那是族人們連夜做出來的,夠這些正值壯年的漢子們吃上一整天了。
就在族兵離開後,拔都兒部也下了明文規定——
所有拔都兒部族人,非必要不得出族,如有違抗者,一律驅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