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明窈那格外熟悉的面容,震驚之後,眼底不可抑制地露出一抹恐慌,偏偏被無數朝臣看著,他也無法直言質疑。
許久怔愣後,大皇子扯出一抹牽強的笑︰“想必這位就是……”
“這位便是草原王,身側的便是王後了。”四皇子在旁介紹,“這位是大皇兄,已出宮建府,這位是禮部尚書楊大人……”
宮門前的朝臣實在太多,四皇子也只能挑著幾個重要的介紹。
等他介紹完畢,狄霄頗為冷漠地點了點頭,許是有他容貌外觀的加持,對于他這等已經算得上蔑視的行為,大臣們一點不覺意外,反而想——
畢竟是馳騁草原的人物,有個性也是應當的。
唯有大皇子感到些許不悅,目光若有若無地在明窈身上略過,實在忍不住說了句︰“本王看王後殿下與一故人頗為想像,敢問王後殿下可是草原人?”
不等狄霄等人生怒,大皇子身邊的人已經輕呵︰“王爺慎言!”
大皇子一怔,對上狄霄眼中的薄怒,終于回了神。
“是、是本王唐突了,冒犯了王後殿下……還請汗王王後這邊請,父皇已在廣源殿設宴,為諸位接風洗塵。”
狄霄收回目光,偏頭在明窈耳邊低語一句。
在四皇子和其他朝臣的帶領下,狄霄和明窈先後上了軟轎,甦格勒陪著布赫,上了後面的轎子。
整個過程中,幾人沒有分給大皇子一點目光。
這般明晃晃的無視,頓時叫大皇子氣急了臉,望著逐漸遠去的隊伍,他眼中閃過一抹厲色,旋即喚了隨從︰“去通知大皇子妃,叫她多注意注意草原來的王後,看看她跟明家有什麼關系。”
大皇子妃原就是他身邊暗衛,也參與了調換明家女的全部,等她見到明窈後,定是很快就能明白大皇子的意思。
隨從只管傳話,至于他懂沒懂,就不在大皇子的考慮範圍內了。
半個時辰後,軟轎停在廣源殿前。
大皇子和四皇子一齊迎了狄霄二人下來,又帶他們兩人率先入殿。
在他們身後,則是陪同的朝臣,以及甦格勒等人。
眾人上殿,第一時間見到了已經顯出老邁的大瑜皇帝。
皇帝起身,在內侍的攙扶下,緩緩下了台階,慢慢走到狄霄他們前面,認真打量著這些從草原來的客人。
半晌,只听皇帝說︰“朕攜百官,歡迎草原王及王後的到來。”
狄霄淺淺點頭︰“能與大越皇帝相見,亦是本汗的榮幸。”
話不多說,眾人先落座。
隨著一行人在長桌後坐下,宮女內侍魚貫而入,將已經備好的菜肴端上來,隨後便是酒水和熱茶,一應俱全。
為了照顧草原人的口味,菜肴多以肉類為主,幾個清淡點的菜色,也被放在女眷那邊。
按理說,前朝後宮的男女是不便同席的,只是四皇子很早就遞了折子,說起草原風俗與大瑜有異,草原上的許多女人,也並不簡單安于後宅。
就說拔都兒部,王後也常行走族中,在很多族人眼里,其威望是一點不低于汗王的,甚至在一些生活瑣事上,王後比汗王更受看重。
因這,皇帝只得又叫禮部取消了內宴,將男女兩方的席位都安排在大殿上,連帶著作陪的後宮妃嬪,也一起在此落座。
便是此時,酒過三巡,狄霄一邊回答著大瑜皇帝的一些問題,一邊給明窈杯中添了溫水,趁著說話的間隙,又叮囑她少吃冷菜。
這般舉動本沒什麼,可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狄霄身上時,他稍微一點異動,都會被所有人看在眼里,連帶著明窈,也一同入了眼。
明窈本為大越和親公主的身份,早被朝上的臣子知曉。
如今大越已破,一個亡國和親公主,本不該為眾人看重,然而看著草原王對王後的珍視,卻叫不少人不得不改了原本的偏見。
皇帝用眼神示意,很快,皇後就單獨提了明窈,問她一路見聞,又親自起身向她敬了酒。
皇後指了指身側的女眷,介紹了位份較高的幾位,又點了點下方的人︰“這位是大皇子妃,這位是三皇子妃……”
明窈的身份擺著這,這種場合下,只有旁人向她行禮的份,她最多也就是微微頷首,淺淺一笑,也就算周全了禮數。
只是在說到大皇子妃時,她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從外表看,大皇子妃無論臉型還是眉眼,和明窈都是極像的,像那沒有見慣的人,第一眼很容易將她們誤認為姐妹。
明窈接了敬茶,心說,原來這就是真正的明家女。
顧及到草原王和王後一路風塵僕僕,宴席上只做閑談,並沒有談論正事,而且為了留給他們足夠的休息時間,接風宴很早就結束了。
皇帝說︰“今日暫且到這兒,等汗王和王後休息好了,朕再邀請二位入宮,朕給二位安排了府邸,稍後便叫四皇子帶二位過去,府邸後面便是冠京城里最繁華的接道,汗王王後若是感興趣,亦可去看看。”
經過剛才的一番交談,皇帝大概摸清楚狄霄的性子。
這位草原王人是冷淡,但也不是那等目中無人的,便是面對一國之君,也自有其氣度和風骨,不過分諂媚,也不會叫自己落入下風。
畢竟是統一了草原的梟雄,狄霄要是太有禮,反而會叫人看輕了去。
“五日後便是慶功宴,屆時還請汗王王後賞光,一同慶祝大瑜戰勝。”皇帝說,“而我大瑜與草原,亦當結百年交好。”
接風宴散,大皇子作為迎接的,卻不再負責接待。
明眼人都能看出草原王對這位大皇子的疏遠,而草原正被皇帝所重視,或許在草原王和王後面前,他們也該和大皇子保持適當的距離。
接風宴上的相安無事,很是讓明窈放松。
可她怎麼也沒想到,他們尚沒有出宮門的時候,大皇子妃就找了過來。
大皇子妃戴了掩面,輕輕柔柔地行了禮︰“臣妾與王後一見如故,不知能否請王後賞光,到府上一坐?”
她說得直白,眼中又適時的流露出一點濡慕。
雖說這個表情看在明窈眼中,是怎麼看怎麼別扭,但在人前,她又不知如何拒絕。
好在狄霄替他一口回絕︰“不方便。”
“啊……”大瑜人講究含蓄守禮,男女之間少有交談。
大皇子妃怎麼也沒想到,狄霄會突然說話。
她一時愣住,也不知該如何繼續說下去。
就在她愣神的時候,狄霄卻一把拽住明窈的手腕,帶著她直接繞過大皇子妃,大步從她身邊離開。
宮門之內,實非說話的好地方。
四皇子便是有再多的疑惑,也只能等出了宮門。
隨著眾人再次上了馬車,四皇子撓撓頭︰“我怎麼瞧著……汗王和王後對大皇兄和大皇嫂不太待見?”
狄霄不語,明窈也只是哂笑。
可就是這份不言明的態度,更叫四皇子肯定心中的猜測。
他看了看狄霄,又看了看明窈,明智地沒有在這上面多談,轉而道︰“汗王和王後這兩日好好休息,等休息好了,隨時可差下人來喊我,到時候我再陪著你們到處轉轉。”
“要是覺得有我不方便,也可自行走動,正好狄宇也在,他對冠京也算熟悉,萬一踫上什麼事了,就出示這枚令牌。”
說著,他從腰間尋了一枚銅制令牌。
令牌上寫了“四”,周圍環繞著金龍,狄霄接過令牌,道了聲“謝”。s
四皇子是個識趣的,問過狄霄他們是否還有旁的需求,把人送到了,也很快就告辭了。
從接到詔書到現在,四皇子還是頭一次回來,這把狄霄他們安置好了,他還要再進一次宮,跟皇帝見上一回。
……
甦格勒和布赫也留在這座宅邸,加上狄宇,三個人住在一個小院。
狄霄和明窈住在主院,兩人第一時間把伺候的婢女遣出去,又專門說︰“沒有吩咐的話,不用你們進來伺候。”
“是。”
等確定屋內無人了,狄霄方才把明窈拽過來。
他也是今天才知道了明窈的真正來歷,偏偏隨後又是要見人又是要赴宴,那些翻涌的情緒只能被壓在心底。
小小的一個齒痕,如何能撫慰他心底的不安。
狄霄親了親明窈的指尖,問︰“那個大皇子妃,就是明家找回來的小姐?”
明窈點了點頭︰“我沒有見過她,這還是第一次見到。”
“不過今天在宮門口,大皇子應是認出我來了,就連許多朝臣,應該對我也有一點印象,只是一時半會不敢確定,也沒大皇子那般明顯。”
明窈有點擔心︰“就怕消息傳回明家,也不知……”
狄霄兩指並攏,輕輕覆在她的嘴上。
“認出便認出吧,隨便他們怎麼想。”狄霄說,“至于明家,窈窈還想回去嗎?”
“回去做什麼?”明窈感到不解,“先不說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年,就是事發時,我與明家也是斷絕了關系的,所謂再相見,恐怕也只是雙方都不自在。”
“窈窈就不恨嗎?”
明窈一怔,很快露出釋然的笑︰“或許吧,當初被趕出去時,那肯定是恨的,可再一想,我佔了真正的明四小姐的位子,叫他們骨血分隔,無論明家怎麼對我,好像也在情理之中。”
“無所謂了。”明窈輕聲道,“恨與不恨的,都無所謂了。”
“只希望我與明老爺明夫人再無相見之日,至于大皇子和大皇子妃,有草原王後的身份護著,他們也無法對我做什麼。”
她說得闊達,可畢竟是心底的疤,哪里是能輕易掩過去。
要不然,她為何會在明掌櫃提到明四小姐的時候失態,又為何在見了護城河後,不顧身處馬車,偏跟狄霄坦白一切。
狄霄或許粗心,可在明窈的事情上,他從無疏漏。
他揉了揉明窈的掌心︰“好,我們誰也不見。”
偌大一個冠京城,在有意的情況下,那還是很容易避開相見的。
明家坐落在城東,而明窈他們暫住的宅子在城北,為了避免跟明家人踫上,明窈還特意選了城西去逛。
她和狄霄都沒有拘著族人,又給足了他們銀兩,隨意他們去哪里。
他們兩人在歇好後,趕著宮中無事,也開始尋思去哪里看看。
甦格勒和狄宇先走一步,臨走時把布赫也帶上了,可謂是給狄霄和明窈留足了獨處的時間。
無論他們是去哪里,都不用擔心人打擾。
很久之前,明窈就說過,要帶狄霄去瞧瞧她長大的地方。
兩人行走在街上,族兵遠遠跟在後面。s
明窈和狄霄靠得極盡,小聲說這話,也只兩人才能听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