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丞一言不發的躺在草坪上,側頭看到尤瑋已經支持不住困頓,將頭埋在膝蓋里睡過去了。
他冷哼一聲,合上眼,讓陽光灑在身上。
那一刻,他只有一個想法,要是告訴這個女人那是葉倫,她會不會立刻從失戀的打擊中清醒過來,轉而抓住這次一躍成鳳凰的機會呢?
呵呵,他才不會說。
第22章 chapter 22
尤瑋一早就得到消息——葉氏注資, 耀威改革, 將一同全面開啟高檔智能酒店時代。
而且這次的改革格局非常大,非但要建立幾家連鎖中型全智能酒店,還要在耀威酒店的內部進行改造, 實現半智能化, 只保留現在一線員工的三分之二, 引進智能設備, 面對不同需求的客人。
比如, 有的客人更喜歡有效的人與人溝通的方式,享受五星級的人工服務,可以滿足。
比如, 有的客人更傾向私密性, 獨立性, 快捷有效的入住體驗, 也可以滿足。
尤瑋是在婁副總的辦公室里看到改革計劃書的,她第一反應就是覺得好笑,雖然昨天才接觸過葉倫, 得知葉氏有意注資。
尤瑋放下計劃書,說︰“半智能, 半人工,目前還沒有一家酒店會這樣做,不倫不類, 貽笑大方, 看來高層們是要開創的不是智能酒店時代, 而是立志成為整個行業的笑柄。”
婁副總看了尤瑋一眼︰“注意你的用詞,這話也就在我這里說說。”
尤瑋坐到婁副總對面︰“這麼可笑的計劃書,難道您就沒有反對?”
婁副總反問︰“我反對有用麼?”
尤瑋頓住。
隔了幾秒,她問︰“又是方副總挑的頭?”
婁副總笑笑,算是默認。
然後,婁副總說︰“與其浪費時間來佐證這份計劃書有多可笑,還不如用實際行動來證明它的不可行。智能酒店針對的用戶群是二十到三十歲的人群,對新鮮事物接受度普遍比較高。可是集團也不想放棄多年來累積的人脈資源,不願放棄認這塊牌子的老顧客。”
呵,又當□□又立牌坊。
尤瑋說︰“我知道,日本的智能酒店已經可以實現拖鞋和家具使用過後自動復位的功能,印尼的oyo也收購了ableplus,目標就是實現用人工智能運營酒店資產,現在連語種切換都可以實現了。國內也有了類似的案例,從下單預訂到登記入住,從進門到退房,全程自助操作,而且每個方向都配備智能語音管家設備,躺在床上說出‘暗號’就能開關燈、開關窗簾,還可以自動調節房間溫度,退房的時候也不需要等服務員清點房間物品,拎包就走。傳統小型酒店最低配備六名服務員,到了這種智能酒店只需要兩名。非但如此,有的酒店為了吸引入住,還配備了大量的小米系產品。我相信不出一年,中國將會出現幾十家同類酒店。可是即便如此,靠服務取勝的傳統酒店也不會因為這樣的趨勢就立刻被淘汰,星級酒店的評選是有嚴格標準的,一旦縮減人手迎合人工智能,耀威很快就會面臨降級,被同行恥笑。”
尤瑋說的這些話,婁副總都明白,而且在改革實行之前,婁副總也跟上頭爭取和反駁過,結果呢,在外資和人工智能時代的召喚之下,那些高層們一個個都坐不住了。
所謂利益為上,誰還管目光短淺的恥笑呢?等將來因此獲得暴利,那些恥笑的同行們自然會選擇閉嘴,從而紛紛效仿。
眼下對那些高層來說最重要的,就是佔領先機。
所以,就在尤瑋離開婁副總辦公室之前,婁副總說的還是那句話︰“既然你認為這套方法不可行,那就要讓上頭真真實實的看到,這里面是如何的弊大于利。事實勝于雄辯。”
***
尤瑋神色凝重的走出婁副總辦公室,轉而開始巡樓。
巡樓之後,她還要去顧丞所在的頂樓套房“報道”。
只是這那一路上,尤瑋始終有點心不在焉。
直到甦一淳突然冒出來,微笑著對她說了這樣一句︰“尤經理,顧總請我給你帶句話。”
尤瑋問︰“什麼話?”
甦一淳面色不改︰“顧總的原話是——請尤經理今天不要打攪我,我沒空應酬她。”
尤瑋愣住了,只覺得莫名其妙。
甦一淳很快離開。
尤瑋繼續巡樓,順便琢磨顧丞詭異的言行。
她知道他正在鬧脾氣,而且根據以往的經驗,她但凡招著他,他就會用這種方式置氣。
奇怪了,明明前一天他們在逸品軒見面時,他還對她“動手動腳”,她還沒指責他性騷擾呢,他竟然反過來拿起喬?
尤瑋仔細想了一下,後來那半天她基本都在忙工作,中午就遇到了方副總和婁小軒密會葉倫,她跑去當了一回“程咬金”,到了下午和葉倫敘敘舊,回酒店就處理案頭工作,直到下班。
也就是說,今天以前她根本沒有機會得罪他啊!
——靠。
***
直到尤瑋經過行政吧的時候,老遠看到餐飲區里坐著一道悠閑地身影,正是一邊喝著咖啡一邊刷手機原本應該在頂樓耍脾氣的顧丞。
尤瑋二話不說,直接走過去,一屁股坐到他旁邊。
顧丞用眼角掃了她一眼,聲音很淡︰“我有請你坐下麼?”
尤瑋一點歉意都沒有,就仗著這個時間旁邊沒什麼客人,肆無忌憚的跟他嗆︰“顧先生人貴事忙,剛才特意拒絕了我的客房服務,還是請甦小姐代為傳話,我心里可真是七上八下啊,想著會不會是我哪里怠慢了才遭到拒絕,所以特意過來負荊請罪。要真是我的問題,麻煩顧先生明確告知,也好讓我死個明白?”
眼下形勢迫在眉睫,葉氏入資,酒店改革,此事沒有轉圜余地,尤瑋自問已經夠如履薄冰了,根本沒心情再去哄男人。
尤瑋心里著急,面上也不由自主的掛臉,而且就掛給顧丞看。
顧丞看見了,還看得非常仔細。
然後,他放下手機,問︰“你親戚來了?”
尤瑋差點被噎著,但她沒噎回去,而是吸了口氣,說︰“葉氏入資的事,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這件事婁副總是反對派,但是他無法扭轉那麼多高層的看法。酒店改革勢必要大量裁員,這件事不能隨隨便便,必須找毛病、名目,人事部負荷不了,只能尋找外援。與其找不相干的人,還不如找自己人,所以婁副總才把你找回來負責此事。名為協助改革檢查漏洞,實際上卻是借由職務之便,順便把贊成改革的那些高層一起查查,目的就是要找到這些人在巨大的利益驅使下動了什麼手腳,從中牟了多大的利,有誰在徇私舞弊,又有誰在趁機狠撈一筆。”
從婁副總的辦公室離開,一直到行政吧,尤瑋這一路上都在想這件事,這也是顧丞一直在給她提示的事。
他曾說,只要她猜出來他這次回來的目的,他們就聯手,她也可以保住行政部。
所以眼下,尤瑋是迫切的想知道謎底,到底是不是她想的這樣。
听到這番話,顧丞臉上的表情也沒有什麼變化,只是扯了下唇角,低聲道︰“這麼私密的事,你竟然選擇在這里問我?”
尤瑋一听,就知道自己猜對了。
她也壓低了聲音︰“耀威要改革能否成功跟我沒關系,酒店又不是我家開的,可是我的部門要被裁掉三分之一,這樣就等于直接砸我們的飯碗!酒店要是想全面實施改革,大可以早幾個月說,大家還有時間騎驢找馬。但是另謀高就和被裁員這兩者中間有著本質的區別,酒店等到這個節骨眼才以挑錯的名義裁員,擺明了就是不想多給補償金。我現在是四面楚歌,腹背受敵,你非但不幫我,還特麼讓我猜謎,跟我耍脾氣,吃我豆腐,佔我便宜。顧丞,雖說一夜夫妻百日恩,大難臨頭各自飛,但你要是把我惹急了,你也別想飛,我一定會拉著你墊背!”
顧丞顯然沒有料到尤瑋能在公共場合說出這樣的話,看來是真的急了。
他挑了挑眉,先是驚訝,進而低笑出聲︰“你說錯了,一夜夫妻百日恩的下一句是百日夫妻似海深。好在你我沒有到一百日,不然我在你眼里就成了忘恩負義的小人了。”
尤瑋耷拉著臉,沒空理這些無聊問題。
直到顧丞問︰“葉氏注資的事你怎麼看?”
尤瑋一頓,說︰“葉氏想開發國內市場,需要一塊敲門磚,耀威只是他們借用的殼子罷了。”
顧丞慢悠悠道︰“還有呢?”
還有?
尤瑋接著說︰“方副總和婁小軒昨天密會葉廣德的小兒子,可見注資的事沒有這麼簡單,一定有其他貓膩,不過很不巧,剛好讓我撞到了。”
——“呵,尤瑋是走了什麼狗屎運,葉廣德的小兒子竟然會是她的老同學。顧丞哥,這件事你知道嗎?他們是在美國的時候認識的。”
婁小軒前一天的話突然闖入腦海。
顧丞聲色未動,望著尤瑋的眼楮,問︰“只是這樣,就沒別的了?”
別的?
還應該有什麼?
尤瑋皺起眉頭,反問︰“你不如直接告訴我,還應該有什麼?”
顧丞輕輕眨了一下眼,提醒道︰“葉廣德的小兒子,名叫葉倫。”
哦。
尤瑋說︰“是啊,怎麼了?”
顧丞繼續提醒︰“他是你在美國進修時候的同學。”
哦,原來,這才是他要听她說的。
尤瑋冷笑︰“是又如何,你該不會以為,我能仗著同學關系就……”
尤瑋的話沒有說完,她忽然頓住,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
然後,她安靜的回望著顧丞的眸子,試圖在那一片漆黑中找到蛛絲馬跡,可有些情緒閃過的太快,她沒抓住。
……
等等!
昨天,她無意間撞到方副總和婁小軒去見葉倫。
然後,葉倫拒絕了方副總接下來的娛樂安排,和她坐在城輝里敘舊。
婁小軒走的時候有多生氣可想而知,她肯定不會善罷甘休,沒準一轉頭就來找顧丞訴苦也是有可能的。
接著便是今天早上,顧丞拒絕見她。
而現在,他又突然提到葉倫和她的舊交。
想到這里,尤瑋好像突然明白了點什麼。
半晌,她張了張嘴,不太確定的問︰“你……在吃醋?”
從小到大,尤瑋的自覺和判斷力很少出錯,就算她情感上會輸,可她的理智呢,那幾乎是這世界上最可靠的東西,從沒騙過她。
這一刻,尤瑋是震驚的。
這就好像是有人把這世界上她最不認為會得到的東西送到眼前,她想要,可是又有點嫌棄,又有點不敢相信,更加有點燙手,不知道接不接得住的那種復雜心情。
顧丞的眸色漆黑而深邃,就那樣平定的瞅著她。
然後,他勾起唇角,問︰“我為什麼不能吃醋?”
尤瑋更加震驚了,可她臉上的表情卻漸漸平靜下來,只在心里莫名其妙。
她說︰“你……你可不要突然跟我告白,我一定會笑。”
沉默兩秒,顧丞好像盯了她一眼。
他的聲音無比譏誚︰“你想的還挺美。”
尤瑋問︰“那你吃的是哪門子醋?”
顧丞的一雙大腿長交疊著,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那神色再理直氣壯不過︰“原本你我是同盟,也是站在同一個條起跑線上的兩只螞蚱,都想擺脫命運,改變人生,也找到暫時的靠山,為的就是有一天足夠強大到不再需要依靠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