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芝蘭弟弟趙興出生以後,得到萬般寵愛。趙芝蘭這輩子只有嫁給貝立材以後,才從那樣的生活壞境中解脫出來。
趙興這輩子是個棒槌,沒有做過一點好事,貝瑤外公死于意外,得到不少撫恤金,都被外婆花在趙興身上了。
貝瑤出生以來一直由趙芝蘭親手拉扯養大,貝瑤外婆是沒有幫趙芝蘭帶過一天孩子的。
只除了那年為了生二胎貝軍,趙芝蘭回娘家住過一段時間。
那個時候的外婆約莫也明白了兒子不可靠,將來也許是靠女兒養老,因此對趙芝蘭的女兒貝瑤態度特別好,里外夸瑤瑤漂亮。
然而趙芝蘭卻知道,嘴上說的東西最容易。以前貝家的錢都借給趙興敗光了,以至于家里窮到讓貝瑤穿她小蒼表姐的舊衣服。那麼困難,外婆也沒能幫一把。
愛屋及烏,趙小蒼的漂亮衣服,卻大多是貝瑤外婆買的。
因此這回貝瑤考完期末考試,趙芝蘭才給貝瑤說︰“回來見見你外婆最後一面吧。”
貝瑤來不及趕去看裴川,只好給金子陽打了個電話,讓他給裴川講一下。
她匆匆趕到老家醫院時,外婆正拉著趙興的手,一雙渾濁的眼看著唯一的兒子,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
空氣中有淡淡的尿騷味,趙小蒼站在門邊,鼻子側對著門外,不時吸一口外面的空氣。
趙芝蘭在病房里,貝瑤回來,她招招手︰“過來看看外婆。”
貝瑤過去,輕輕握住老人另一只手︰“外婆,我來看你了。”
那只布滿皺紋的手抖動著,外婆用了很久的力氣才辨認出這是外孫女,她這輩子沒有疼過的外孫女。
而她從小疼著長大的孫女趙小蒼,燙了一頭大波浪,表情很難看地站在門邊,似乎被這股氣味燻得受不了。
小貝軍牽著媽媽的手,他雖然不懂事,可是也知道家里發生大事了,不敢說話,老老實實站著,也不抱怨臭。
趙興沒說話,也沒呵斥外面的趙小蒼。
外婆的眼楮看過一屋子人,最後眼角流出渾濁的淚。
她寶貝了一輩子兒子,結果兒子是個敗家子,不光敗光了家里撫恤金,還把姐姐趙芝蘭家拖累了十來年。她很少關心這個女兒,沒想到生命最後一段時間,屎尿都是趙芝蘭在伺候。
她帶了好幾年的孫女趙小蒼,嫌她臭。
外婆說不出話,握住貝瑤那只手用力,一直在顫抖。
趙芝蘭別過臉,不讓一屋子人看到她的淚水。
她有時候也不能明白,為什麼同樣是舊時代苦難里走過來的女人,偏偏就瞧不起女人,苛待女兒。
那天晚上外婆還是去世了,沒有留下一句遺言。
趙芝蘭希望母親走得體面些,給自己媽換衣服,貝瑤想幫忙,趙芝蘭說︰“瑤瑤帶著弟弟出去,這里有媽就行了。”
趙芝蘭骨子里是個倔強的女人,貝瑤只能牽著弟弟出去。
誰也不知道重男輕女的外婆臨終在想什麼,有沒有後悔。
貝軍小聲說︰“姐姐,媽媽一天沒吃飯了。”
貝瑤皺眉,最後帶著貝軍去醫院外面買吃的。
這一晚天上下著雨,出了醫院還得走很久。貝瑤不放心舅舅一家人,只能把弟弟帶在身邊,
她打包了一碗稀飯,讓弟弟拿著,她抱著弟弟跑回來。
病房里突然吵了起來,趙芝蘭第一次這麼生氣︰“老家你不修墓地,城里買不起墓地,趙興,你這輩子好樣的,錢敗光了,你媽下葬都來不及!”
趙興梗著脖子︰“這也是你媽!”
“我媽?”趙芝蘭多少年積壓的難受一下子爆發出來,“是我媽!讓我七歲開始煮飯洗衣服,小學讀完就輟學,養雞養鴨子,你吃雞蛋我吃紅薯。最後我女兒穿你女兒舊裙子!她活著你從她那里搜刮錢,死了你又不想管,你還問我要錢?”
門外的趙小蒼听到忍不住說︰“姑,你自己舍不得給貝瑤買新衣服,這也能怪我爸?”
趙小蒼媽媽鄧菊連忙拉住女兒,瞪了她一眼。
趙芝蘭被個小輩氣得不輕,瑤瑤為什麼不能買新衣服?還不是因為趙興撞死了人!她顧及這十多年養育之恩拉了這個弟弟一把,把錢都拿去給他“周轉”,結果看看人家怎麼說的!
當初趙興打貝軍的主意,趙芝蘭就決定徹底和他們斷了。
然而不論怎麼樣,人要死了,過往也就一筆勾銷。她當過母親,知道女人生孩子多痛,才會臨終過來服侍。沒想到趙興連他親媽的棺材都沒想準備,反而賴上了趙芝蘭。
老人遺體就在這里,趙興說他一分錢都沒有。
現在是二月份遺體能保存幾天還好,要是夏天,那簡直!
趙芝蘭當即過去給了趙小蒼一耳光,趙小蒼懵了︰“你打我?”她爸媽都沒打過她!鄧菊臉色也難看起來,當即說︰“姐,我家小蒼又不是小孩子了,說錯了話也不至于動手吧!”
趙芝蘭怒道︰“你和趙興不教,就怪不得我動手!”
病房吵得這麼大聲,許多人都在看熱鬧。
貝軍害怕,抱著貝瑤不讓姐姐過去。他現在害怕舅舅極了,始終記得當初趙興差點傷害他。
趙興把毒癮戒了,家里卻傾家蕩產背著債,總之他是打定主意不管母親遺體了。
霍旭就是這時候來的,他穿著西裝,看了眼貝瑤。
然後進去問︰“發生什麼事了?”
趙興煩躁得很︰“關你屁事!”
霍旭看了眼床上咽氣的老人,還有空氣中的異味,他說︰“先讓老人入土為安吧。”
“你說得輕松,你給錢啊!”
霍旭說︰“我給。”
這句話讓一屋子的人都把目光落在他身上,貝瑤輕輕皺了皺眉。
趙興態度立馬變了,卻還是有些懷疑︰“你說真的假的?”
霍旭說︰“當然是真的,一會兒我讓人安排。”
趙興喜形于色︰“謝謝你,大好人,大好人!”
趙芝蘭臉色鐵青。
她上次“中了”那十來萬,不是不願意花錢,而是不想再掉進趙興這個坑!她恨透了這個弟弟吸自己家血的行為。
上次貝軍的事,母親選擇了趙興,她就發誓不再管了。如果今天她依然被趙興給賴上,她這輩子都咽不下這口氣。
沒想到最後料理母親後事的是個年輕小伙子,這簡直在逼趙芝蘭做選擇。
趙芝蘭咬牙說︰“我媽的事,不用外人管,我出錢就我出錢,但是趙興,你再敢伸手問我要一分錢,我用菜刀砍了你!”
趙興嘀咕道︰“不是有人出錢了嗎?”
霍旭看了眼趙芝蘭,也知道她脾氣倔,出去打了個電話,然後又回來道︰“我能最快找到墓地,火葬那邊也會來人。阿姨,你女兒救過我,就當我幫你家忙吧。”
此言一出,空氣安靜了一瞬。
大家都看向貝瑤。
趙小蒼自從霍旭出現,就心髒砰砰跳。優質有錢男人,她還是辨認得出來的,而且這男人一來,就又出錢又出力。
沒想到是為了她表妹貝瑤!
趙芝蘭也愣了愣,然而現在太亂,也顧不及想太多,只是點頭︰“你找人,我把錢給你!”
沒一會兒來人了,里面匆匆忙忙,霍旭走向貝瑤。
他鮮少與她說話,然而她身上帶著二月清冽的香,有幾分外面的冷意。
霍旭本來不是抱著好目的靠近她,卻屢屢有些失神。
“你……你別難過,有什麼需要幫助的給我說。”
貝瑤目光有些冷︰“不需要。”
霍旭抿唇︰“你是不是有些討厭我?”
為什麼呢?明明她十六歲時,還願意對陌生人生出援手的。可是如今他回國,身份也高,她卻始終有些討厭排斥他。
在b市時,他刻意創造了好幾次機會和她見面,她都暗暗躲開。他送去的禮物,貝瑤也沒有收。
少女不為所動,霍旭也是急了,今天才強制插入這件事。
本來是不懷好意,可是越靠近,越說不清楚心里的不甘心是什麼。
貝瑤目光清透,不回答他。
後來天色更晚了些,貝瑤過去抱了抱趙芝蘭︰“媽,先回家休息吧。”
等貝瑤他們走了,鄧菊悄悄掐了把趙興︰“你看人家閨女是個有本事的,那男人一看就是有錢人,還這麼討好貝瑤。你可不許跟你姐生分了,以後我們家小蒼……”
趙興有些煩躁︰“我媽才死,你說這些做什麼!”
年後這件事過去了,只是霍旭不肯收趙芝蘭的錢。
貝瑤有些焦躁,她沒有記憶,不明白這個人要做什麼。
趙芝蘭也不喜歡霍旭,原因很簡單。
霍旭給貝瑤外婆找的墓地和各種費用加起來——整整十五萬。
這他麼……住皇陵啊!
然而遺體移進去了,總不可能……
又要面臨傾家蕩產都給不起的錢,趙芝蘭臉色難看極了,壓力也重。這都是些什麼事啊!天上能不能再掉個餡餅?抽個獎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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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多久就開春了。
開春正好是裴川提前出獄的日子。
男人換上假肢,許久沒有戴假肢,他有些許不適應。
成錚海拍拍他肩膀︰“年輕人,以後就好好在外面為國家工作知道嗎?未來社會就靠你們了!”
裴川沒多說,點點頭。他任職通知都下來了,今年夏天就可以去研究所。
然而他心中一直掛念過年時金子陽帶來的消息——貝瑤外婆病重。
裴川換了身衣服,他22歲了,眉眼英挺,不笑的時候分外冷淡。
裴川直接回了c市,天空很藍,外面的空氣也很清新。
他看見故鄉的一草一木,仿佛已經過去了,陌生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