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節

    謝映棠起身道︰“那阿兄好好歇息吧。”她說著,卻又躊躇著不肯就這麼走,又道︰“那……你什麼時候去請大人……”
    謝映舒都被她給氣笑了,唇邊劃過一絲冷薄的笑意,說道︰“你想請他,自己請便是。”
    她大喜,連忙出去了,順便反手帶上了門,謝映舒冷冷瞧了那門片刻,便坐到軟塌上去,闔上眸陷入深眠。
    他雖困極,睡眠卻極淺,周遭若有什麼動靜,便會即刻醒來。
    謝映舒听到些許的聲響,驀地睜開眼來,一手狠狠攥住面前的手腕,那人吃了一驚,連忙跪倒在榻前,驚惶求饒道︰“奴、我不是有意打攪公子安眠。”
    她一邊求著,一邊露出一張清麗又帶著一絲嫵媚的小臉,謝映舒坐起身,眯著眼打量她片刻,面上看不出絲毫喜怒,冷冷喚道︰“來人。”
    謝澄連忙進來,問道︰“郎君有何吩咐?”
    他也注意到了那跪伏在地的女子,皺了皺眉。
    果不其然,謝映舒語氣陰沉,“誰把她放進來的?”
    謝澄抬手抓了抓腦袋,糾結道︰“屬下也是剛剛回來,沒看見她進來啊。”說著,又出去將之前的守門侍衛叫了進來。
    那幾個侍衛匍匐在地,一句解釋也說不出。
    不用再說什麼,定是他們勾結好了的,是賄賂還是別有所圖,都不重要了。
    謝映舒冷淡道︰“把人帶下去,侍衛一人打五十板,發配到別處做事,不要再讓我看見他們。”他一頓,又有趣似地看了看那女子頰上的淚水,不帶一絲憐惜地說道︰“這個人,隨你處置。”
    那幾個侍衛聞言,開始拼命磕頭求饒,謝澄好整以暇道︰“公子身邊不留任何無用之人。”說著,命人將這些人全部捆了起來,粗暴地將那女子推倒在地上,在她的慘呼痛哭中,就這麼一路粗暴地拖了出去。
    謝映棠那邊,剛剛請了成靜過來。
    成靜記得自己答應過她,要瞧瞧那五只貓兒,雖覺得去見謝映棠不太妥,但還是去了。
    謝映棠又在蕩秋千。
    春光明媚,惠風和暢。小姑娘腦後梳著細小的辮子,發間插著玉色釵子,鮮艷明媚,一襲鵝黃裙衫,裙衫隨著風擺動,飄逸柔美。
    她見了他,便遙遙揮手道︰“成大人!”那握著秋千的手一松,她身子不穩,險些摔了下去,忙又緊緊攀住,沖他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成靜走了過去,衣袖輕擺,微微溢出一絲暗香,“翁主,可須在下幫忙?”
    她點頭,他便將那秋千穩住,她待秋千平穩之後跳了下來,說道︰“大人稍等一下。”跑到屋中,將花花抱了出來,又回去,來來回回好幾次,將五個小家伙都搬到了院中。
    成靜垂下長睫,目光從它們身上逡巡而過,微微一笑。
    她看見他笑了,也跟著笑道︰“我將它們照顧得是不是很好?”
    “是很好。”
    “大人想抱幾只回去養嗎?”
    “不必,它們與你更親近。”他蹲下身子,摸了摸其中一只白貓的腦袋,許是他天生帶著親和溫柔的氣息,那貓兒反而親近他,對他軟軟“喵”了一聲。
    謝映棠也提著裙擺蹲了下來,笑著點了點白貓的眉心,“這只叫白白,最是調皮,沒想到竟喜歡大人。”
    成靜撫了撫白白的耳朵,他的手修長白皙,指甲干淨,光下愈顯骨節分明。
    她的心微微一跳,小心翼翼地瞄了瞄他的側臉。
    他說她不知他的好壞。
    可這樣的人,怎麼會是壞人呢?
    謝映棠起身,笑道︰“大人既然來了,那便進屋坐罷。”
    他起身,不置可否,往屋內走去。
    婢女上前奉上茶水,謝映棠跪坐在他對面,親自抬盞為他甄茶,眸光微閃,揚唇道︰“這是我們謝族自陳郡運來的茶葉,大人嘗嘗?”
    說著,將那茶杯退到他的面前,又笑,“我這里不備酒,大人不介意吧?”
    “無礙。”成靜抬起那茶杯,低頭淡抿一口,道︰“好茶。”
    她笑意更甚,水色眸子靜靜盯著他,又給自己倒滿,然後再命婢女換了另一種茶來。
    “這是南方的普洱。”她待成靜飲完,笑著給他繼續倒滿,壺嘴一傾,茶香四溢,煙氣氤氳了她的眉眼,她歪頭淺笑道︰“茶出銀生諸山,采無時,雜菽姜烹而飲之。只是這里無姜,味道又是不同。”
    她在公主府陪著奉昭公主時,時常烹茶彈琴。
    母親不在意她是否詩書造詣深刻,卻注重她的禮節教養,本朝禮法嚴苛,出自名門,她可以保持活潑熱烈的秉性,卻不能失了風雅,成為市井中那等粗鄙胡鬧的女子。
    是以,謝映棠對茶略通一二。
    成靜倒深感意外,便與她慢慢聊起茶道來。
    一邊侍立的紅杏和金月二人見他們所聊甚歡,便悄悄地退了下去。
    子韶也听得雲里霧里,見那兩位婢女退下了,也忙跟了出去。
    子韶一出去,就興致勃勃地問她們道︰“你們家翁主,是不是對我家公子有意思呢?”
    紅杏掩唇笑道︰“還不明顯麼?”她眸子一轉,試探道︰“不知這位大人可否透露一二,成大人是否對我家女郎動心了?”
    子韶無奈地聳了聳肩,“可我也不知道啊。”他回頭看了看屋里,又低聲道︰“不過,我還是頭一次見公子待人這麼有耐心,你們翁主也很厲害啊,好像懂很多的樣子。”
    “那是。”金月得意道︰“我們小娘子自小家教嚴苛,何止茶道,小娘子還擅繪山水,彈琴吹笛亦是略通一二,此外,詩文書法更不在話下,你別瞧她性子活潑,實則找遍洛陽,也甚少有官家小姐能與她媲美的呢。”
    這句話是不是吹的,暫且不說。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將暗時,謝映棠才喚了金月進來,讓她準備上好的紙筆,備好鎮紙硯台,將桌案清理干淨。
    成靜站在桌案前,左手微斂闊大的袖擺,拿起上好的筆。
    謝映棠舀了一點清水入硯台,抬手親自為他磨墨,待墨汁漸漸充盈,她便放下墨錠,對他微微一禮,“多謝成大人賜教。”
    她想看他的字。
    成定初神童之名自幼年開始,後來作為太子伴讀,所見的都是朝中大儒,目光所及都是天下之最。
    他自從入朝,便甚少再有閑心做這等風雅閑適之事,如今寫給她看,也實屬偶然。
    謝映棠本不欲麻煩他,誰知成靜卻欣然答應。
    她站在一側,等著他落筆。
    他側臉俊逸秀雅,聲音淡淡的︰“想寫什麼?”
    她笑道︰“野有蔓草,零露`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野有蔓草,零露。有美一人,婉如清揚。邂逅相遇,與子偕臧。”
    他的手微微一頓,眸色微深,抬眼朝她看來。
    她坦然回視,眸子清澈透亮,就這樣直白得迎著他含著深意的目光。
    “大人為什麼不寫?”
    成靜垂眼,不再猶豫,提筆揮毫。
    他的筆法流暢瀟灑,字在剛勁中透著風流靈動之意,每一個轉折卻剛硬遒勁,如寒雪勁松,點若小石入湖,勾撇轉挑卻又如風御雷霆,剛柔兼濟,鋒芒恰到好處,極盡書法之千變萬化。
    筆下墨跡漸顯,力道深斂,首尾呼應,筆意貫穿,他一字一字地寫過來,筆鑄千山,將神采俱付之于其上。
    謝映棠心中動容,第一次心生拜服之意。
    待成靜放下筆,她才低聲道︰“成大人……這般有才,將這字送于我可好?”
    他淡淡道︰“想用來做什麼?”
    她輕咬下唇,說︰“想日日放于案上,欣賞臨摹,了解大人字中神韻。”
    他心念微動,抬眼看向她,又覺方才所寫字實在不妥,這樣送給她,好似給了她暗示一般,便淡聲道︰“我再寫一副正經的送給你罷。”
    她忙將那張紙奪了過去,背到身後,仰頭瞧著他,“我就要這張。”
    他皺眉道︰“于禮不合。”
    “哪里于禮不合?”她問完,不等他回答,又立即道︰“于禮合不合,日後還不一定呢。”
    紅杏︰“……”
    小娘子又開始耍賴了。
    能不能矜持一點??
    成靜眉皺得更緊。
    他喚道︰“子韶。”子韶有些為難地上前來,便要去奪謝映棠身後那紙。
    小姑娘哪里是他的對手?子韶略施巧勁,便將那紙張奪了過來,謝映棠氣得瞪了他一眼,又可憐巴巴地看向成靜。
    成靜看她氣急敗壞的模樣,心里覺得好笑,卻道了句“承讓”,便往外走去。
    “誒!”謝映棠跟著跑了出去,又要從子韶手上去搶,子韶將那張紙舉得高高的,硬是不給她撈到,謝映棠跺腳道︰“你給不給我?你可不是成大人,本翁主才不與你客氣!”
    她兩頰微紅,美眸含怒,一張靈氣逼人的臉,硬是做出這般神態,連子韶都覺得她可愛。
    子韶知道,那些個大小姐要是真的生氣,哪里是這等模樣,想必臉已黑得似鍋底一般,當下有恃無恐,一下子竄到成靜前面去,得意道︰“翁主要是憑真本事搶到,連我家公子也無可奈何。”
    謝映棠半提裙擺,躍了過去,兩人繞著圈兒追追打打一會兒,成靜停下腳步,頗為無奈地揉了揉眉心。
    他抬手,一把抓住謝映棠的後衣領,將小姑娘拎小雞一般地拎了過來,低頭問道︰“鬧給我看的?”
    作者有話要說︰野有蔓草,零露`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野有蔓草,零露。有美一人,婉如清揚。邂逅相遇,與子偕臧。
    以上出自詩經,就是在暗示表白。
    第26章 氣惱…
    謝映棠嚇一跳,一時啞然,過了一會反應過來,喏喏答道︰“我想要那幅字。”
    成靜沉吟道︰“此物如今是我的,依禮,翁主應拿東西來換。”
    她微微怔愣,脫口而出道︰“大人想要什麼?”
    成靜道︰“看在翁主心中,何物與此物等價。”
    她低頭想了想,走回屋中,拿出他三年前送她的琉璃盞,遞給他。
    他低眸淡掃一眼,微露一絲笑意來,“拿我的東西換我的?”
    她說︰“大人的東西在我眼里都是同等重要,我睹物思人三年,該換一物才是。”
    這番歪理,也只有她說得出來了。
    成靜示意子韶接過琉璃盞,將紙張還給她,她抱著那副字,欣喜道︰“多謝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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